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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不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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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者,可凌驾于万物也。
自古至今,凡夫困于生老病死,王侯缚于权柄荣枯,纵有盖世勋业、堆金积玉,一朝尘归尘、土归土,万般繁华皆成空幻。
唯有修真问道之士,脱凡胎、易浊骨,凌于九霄之上,不堕轮回之苦,不染尘俗之扰,方为众生仰止之境。
故飞升仙界,成了九州万灵最痴狂的执念。千百年来,修士们夺宝争途,只为触碰到那一线仙机。
九州修真界,宗门万千。青云宗乃第一大宗门,雄踞东域灵脉祖山,素来是天下修士心驰神往的道门圣地。
今日,正是青云宗百年一遇的盛日。
祥云缭绕,仙乐缥缈,八方来朝。
只因今日,是宗中万年不遇的天骄圣子,与大长老膝下养女,行订婚大典之吉时。
说起圣子牧鹤霄,世人无不叹天纵。不过百余年,已破数境,剑道通玄,根骨悟性,皆冠绝同代。
入宗以来,斩邪护道,功绩昭然,实为青云万载难遇之奇才。宗中长老皆言,此子道心坚凝,前程无量,来日有望飞升仙界。
风姿清逸,气若玉山,天下女修,莫不倾心。
当得知牧鹤霄与那位灵根中上的沈苏苏订婚时,全天下人满是艳羡。
然而,这个天下人不包括沈苏苏。
正殿,香烟袅袅,玉阶生寒,仙袍列座,礼乐声声,一派庄重祥瑞之象。
沈苏苏觉得头很晕,前世与今生的记忆撞在一起,惊得她浑身发僵。
许久,才回过神。
她根本不是什么青云宗养女,她是二十一世纪老老实实搞理学的守法好公民!
前天傍晚下着小雨,她脚一滑,栽进河里,再睁眼,就穿到了这神仙乱飞,卷生卷死的奇葩修真界,成了同名同姓的沈苏苏。
让她想再跳一次河的是,这身体原主,是个标准恋爱脑女配,痴恋脑晚期,没救的那种!一腔痴心尽数系于牧鹤霄身上,卑微讨好,步步追随,沦为宗门笑谈。
并且,她还是个纯阴炉鼎之体。于修士大道乃是大补,可助人凝练道基、冲关飞升。
青云宗上下,乃至牧鹤霄本人,皆看中她这炉鼎体质,欲借她一身本源,扫清道障。
原主傻得天真,把人利用当深情,把吸血当偏爱,甘之如饴,纯纯大冤种。
搁现代,这叫什么?顶级PUA!
想让沈苏苏当恋爱冤种?门儿都没有,窗户都给你焊死!
正思忖间,殿外仙音再起,侍者高声通传,说是仙界特派使者亲临观礼。
满殿修士正襟危坐,谁都清楚,牧鹤霄乃是近年来最有望飞升的天骄,仙界对此桩婚事格外看重,特意遣人前来见证。
那仙界使者云袖垂落,仙韵绕身,目光扫过阶下二人,抚须连连称叹:“妙哉,妙哉!二人结为道侣,乃是天作之合,堪称修真界一段佳话,本使者在此,恭贺一桩好亲事!”
宗主宋琛当即腰杆挺直,引着使者坐在他旁边,又遣人奉上灵果灵茶。
大长老宣读婚书,声音在大殿回荡:
“今青云宗圣子牧鹤霄,天资卓绝,大长老养女沈苏苏,灵韵温婉,与圣子命格相契,仙途相辅。二人两情相悦,情定三生,合卺为盟,永结同心——”
“我不嫁!”
沈苏苏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大长老嘴还张着,后半句卡壳。
反应过来后,他厉声斥道:“苏苏,今日乃宗门大典,八方宾朋在场,岂容你胡言乱语,败坏门风?速速行礼!”
殿里宾客亦是一脸茫然,窃语四起。
“这沈苏苏往日里对圣子趋之若鹜,恨不得寸步不离,一副痴心模样,今日怎敢当众拒婚?”
“反常至极。莫不是她知晓圣子本无情意,娶她不过是为了她那体质,欲故意这般出格,想搏圣子另眼相看?”
“定是如此!欲擒故纵的伎俩,也太过拙劣,不过是想让圣子注意到她罢了,当真是心机深沉!”
议论声里,诸多是倾慕牧鹤霄的女修。
她们嫉妒沈苏苏能与圣子订下婚约,又故作清高,妄图以荒唐行径博取圣子注意。
沈苏苏抬眸迎上所有人的目光,毫无惧色。
“我沈苏苏,生来是人,非器物,非附庸,更非供人踏仙途的垫脚石。卑躬屈膝的傻样,是从前,不是今日。我生而为人,自有主宰自身婚嫁,何须看他人眼色,何须以卑微姿态博谁垂怜?纵是宗门降罪,我亦绝不屈从!”
既已醒转,绝不做登仙路上的垫脚石。她没发现,牧鹤霄眉梢抬了一下,像是雪原尽头,忽然瞥见一星陌生的微光,在看着她。
大长老偷眼觑向身侧仙界使者,见其面色沉郁,当即心下一横,厉声怒斥:“逆女!是谁借你的胆量,敢在大典之上胡言乱语,辱没宗门颜面?我待你如己出,你便是这样回报养育之恩?”
沈苏苏比谁都清楚,大长老收养原主,从一开始就存了私心,看中的是纯阴体质。也不可否认,大长来对自己是真的好,衣食无缺,修行引路,庇护周全。
“养育之恩,我从未忘记,我沈苏苏自请离开宗门,两不相欠。”
一语既出,满殿修士惊得瞠目结舌。外界魑魅横行,杀人夺宝如同家常,沈苏苏一介女流,能去哪里?
她疯了。
这是殿中所有人共同的念头。
大长老见她心意已决,心头发寒,终是咬牙,断尽最后情分。
“好……好得很!你既执意要走,便踏出此门,此生永世不得再回青云宗!我便当从未养过你这个女儿!”
沈苏苏朝他磕了三个头,谢过数年养育情分,礼毕直身,朝殿外走去。
“慢着。”
宋琛叫住了她。
“青云宗养你多年,授你功法,护你周全,赐你安身立命之所,你便是如此轻弃宗门恩典?今日大典,你当众毁约,辱及圣子,藐视门规,若就此离去,天下人将如何看我青云?”
浩瀚威压轰然降临,如天倾如岳压,狠狠碾向沈苏苏,要将她生生压跪在地,逼她低头认错,逼她回心转意。
沈苏苏呕出一口鲜血,可她半步未停,亦未回头,拖着颤颤欲折的身躯,一步、一步、又一步,朝着殿门艰难挪行。
腿是屈的,每走一步,地上就会出现一个血脚印。
行至牧鹤霄身侧时,他启唇,嗓音如碎玉投冰:“沈师妹,欲擒故纵,过了。”
自沈苏苏幼时入青云,便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是旁人嘴里最痴缠的追随者。
一句轻许,她能欢喜终日;一个眼神,她便甘愿奔赴。她整个人,向来都牢牢系在他身上。
这种死缠烂打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拒婚,真的舍得放下他?牧鹤霄心里笃定,她不过是闹得大些,想引他多看一眼罢了。
然而,沈苏苏头也未回,擦肩而过:“牧师兄,普信是病,得治。”
牧鹤霄素来淡漠无波的眸底,第一次掠开一丝极淡的错愕,她竟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
莫非这一次,沈苏苏是来真的?
行至山门下,终是再撑不住,从石阶上,滚落下去。沈苏苏爬起来,倚靠石柱,一口淤血呕出,溅在地上绽成数点红梅。
寒意侵骨,她阖目调息,神识沉入丹田,宋琛的威压余韵仍在经脉中肆虐。
“得先找个地方落脚。”
眼下首要之事,是寻一处安身之地暂避。把伤养好,把实力提上去。
九州浩瀚,宗门世家盘踞灵脉福地,散修挣扎求生,凡人如蝼蚁,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铁律,杀人夺宝之事屡见不鲜。
原主记忆中,山门外百里便有散修劫道,专候落单弟子,夺宝搜魂,尸骨无存。
以她现状,出去便是送菜。
青云宗回不去,仙门世家皆视她为弃子,魔道更不必提,落入魔修手中,下场比死还惨。
原主的记忆里,除了青云宗周边的繁华唯有一处,是三界修士避之不及的死地,亦是无人敢踏足的绝境。
那就是堕仙岭。
此地位于青云宗西南方一千里外,横亘在祖山与蛮荒古林的交界之处。
千年前一场仙魔大战崩裂了地脉,魔气自地底深渊涌出,浸染了方圆百里山川河流。草木枯寂、灵兽绝迹,天地间只剩浓稠的魔气。
久而久之,成了公认的魔气污染核心区,连巡山弟子,都绝不敢靠近堕仙灵百里之内。
有一个好处是,那里往往人迹罕至,是各大宗门势力范围的空白地带。
沈苏苏想去碰碰运气,她不是纯粹的此界修士,她的思维里,有着截然不同的认知框架。
魔气,难道就不可以利用吗?
山路崎岖难行,三千里路程,她走了整整七日。饿了啃食山间野果,渴了饮石缝冷泉,夜里蜷缩在崖洞。
越往深处,魔气越浓,天色终日昏沉如暮,浓黑的魔雾在林间翻卷,远处隐隐传来异兽嘶吼,听得人毛骨悚然。
直至第七日黄昏,眼前景象截然不同。
大地龟裂,黑石嶙峋,天空被厚重的魔雾遮蔽,不见日月。
沈苏苏正欲寻地休憩,忽闻前方传来打斗之声,敛去周身气息,隐于树后。
三名面色凶戾的散修包围一个少年,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少年约摸十六岁,唇红齿白,左支右绌,怀中死死护着一只玉瓶。他不过炼气五层,对手皆是筑基期,即便节节败退,也未曾有半分乞怜之色。
“小崽子,还敢藏着掖着?速速将你怀中的筑基丹交出来,老子兴许留你一具全尸!”
为首的疤脸散修狞笑一声,长刀横劈,气劲扫过地面,碎石飞溅。
少年避之不及,肩头被撕开一道血口,身形踉跄,向后沈苏苏藏身的方向跌去。
撞入怀中,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惊。
沈苏苏,看清了他怀中玉瓶,乃筑基丹,下品,杂质斑驳,在现代约等于三无保健品。
“还有一个?今日运气倒好,送上门来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
三个散修们猥琐的哄笑起来。
“跑。”沈苏苏低声对少年道。
同时袖中滑出她沿途采集的腐骨花汁液。
遇灵力即爆,堪比简易辣椒粉。
“砰!”
紫黑色烟雾骤然炸开,腥臭刺鼻,遮蔽视线。散修们猝不及防,连连呛咳。
沈苏苏拽起少年手腕,朝魔气最浓处奔去。
“那边是禁区!”少年惊骇。
“想活就闭嘴!”沈苏苏脚下一刻不停。
两人一同扎进雾里。
身后散修们挥散烟雾,暴怒追来,在界碑前骤然止步。
“到手的鸭子飞了!”
疤脸散修一脚踹在碑上,眼底又怒又惧。
“大哥,追不追?”左侧瘦高个迟疑着,手中鬼头刀垂下半寸。
“追个屁!那娘们不要命,老子还要!进了堕仙岭,神仙难救,等着收尸便是!”
“大哥,看那女子的服饰,好像是青云宗的人?而且身份不低。”
疤脸汉子眯起眼,盯着界碑后翻涌不散的灰雾,眼里多了几分忌惮:“青云宗……老子瞧着那衣纹、云纹绣色,还有腰间那半块坠子,错不了,是沈苏苏。”
青云宗内门亲传的云纹锦袍,只有核心弟子才敢绣银线边,她那袖口的青鸾纹,是大长老养女的标识,整个青云宗独一份。前些年仙门小会,疤脸汉子见过一面,绝不会认错。
另一旁矮壮修士也凑上来,声音发紧:“竟是她,大哥,这要是传出去,青云宗追究起来,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疤脸阴恻恻一笑,眼底闪过歹毒的算计,“她自己闯堕仙岭,那是找死,与我们何干?正好把消息往各大访市散布出去,说青云宗的沈苏苏疯了,娇纵任性,自寻死路闯堕仙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