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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支教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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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栀静静地站在他身侧,“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当您故事的倾听者。”
“那还要从我大学毕业那年说起……”
……
拍毕业照那天傍晚,林生和他的两个好友在操场上闲聊。
“林生,想好毕业后去哪里工作了吗?”杨俊搂着林生的肩膀,笑得爽朗,
“我们可是师范类大学毕业的高才生,少说也要去一个重点中学教书吧!”
“我……我不想去那些重点中学。”林生犹豫了片刻,说道。
“什么?林生你可是我们这儿最优秀的,你想去哪儿啊?”杨俊皱了皱眉。
“小林哥,你有什么打算?”陈美云看向林生,面露疑惑。
“我想去西北支教。”林生沉默了一瞬,随后眼神里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是吧,那么苦的环境,你受得了吗?”杨俊表示不解。
“小林哥,你不再考虑考虑。”陈美云劝道。
“不,我已经想好了。西北那教育资源太差了,那里的孩子也应该受到好的教育。”
杨俊拍了拍他肩膀,叹气:“行吧,你这倔驴,拦不住。”
“小林哥,我和你一起去。”陈美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
“不是,你也去?那我这位勇敢的男士也必须去,再苦能有多苦呢?让我们为乡村教育奉献自己的青春!”杨俊大笑三声,一把揽住两人肩膀。
“好啊!””林生也跟着笑出了声。
三人肩并着肩,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之后,三人申请了西北的支教项目,踏上了那片苍茫的土地。
他们参与了向阳村光明小学的支教项目,在这片黄土地扎根,一待就是三个月。
很平常的一天,林生有些磨破的手握紧了粉笔,在黑板上书写一个又一个汉字。粉笔灰簌簌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风卷着黄沙撞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风扇无力地嗡鸣着,像一只疲倦的蝉。窗外有一棵小树,树上没什么叶子,枝干扭曲却倔强地朝着太阳伸展。
“啪嗒”一个纸团砸向林生的后颈,他缓缓回头——是坐在最后排姜年。那孩子仰着脸,笑嘻嘻地朝他摆了摆手。“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林生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转回身继续讲课。
“啪嗒”又是一个纸团砸向林生。他转身踱步过去,姜年却已低头假装翻书。
“姜年。你为什么要向老师扔纸团。”
姜年低着头没回话,只把课本翻得哗啦哗啦响。
林生蹲下身,视线与姜年齐平,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姜年,你是碰到了什么困难吗。”
姜年死死攥着书页边缘,指节泛白,喉头滚了滚,红着眼眶低吼:“你别假惺惺地说这些,我们班里谁不知道,你们这些城里来的老师马上要走了!”
林生猛地怔住,脚步顿在原地,直勾勾地望着教室里那一张张稚嫩却浸满不舍的小脸,声音发涩:“你们怎么这么说?”
“昨天,我听到杨老师和陈老师说,他想回去。我们都听到了。”姜年攥着桌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林生喉头骤然一紧,脚步趔趄了一下,几乎是踉跄着往教室外冲,又猛地刹住脚回头,声音带着急慌:“你们先自习,我去去就回!”
他一路奔向办公室,推门正见杨俊端坐在桌前整理教案。
“杨俊,听说你打算回去。”
杨俊猛地抬头,眼神里的慌乱像被惊飞的鸟雀一闪而过,随即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缓缓摇着头:“我昨天接到家里的电话,我妈病重住院了,我得回去守着她。”
林生喉头哽住,半晌才低声道:“杨俊……”
“林生,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这里的孩子。”杨俊哽咽着,不敢看林生。
过了好半晌,林生才说道,“你去吧,好好照顾阿姨。”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却见姜年等孩子正站在门外。
“林老师……我们……”
“怎么不在自习?”
姜年死死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头埋得低低的,避开林生的目光,声音带着哭腔:“林老师,您和陈老师……也会走吗?”
“未来的事情我给不了答复,但我敢保证,在黄土地的每一天,我都会用心教你们,帮助你们。”
“老师,对不起,我不知道杨老师病重的事情,我也对不起你,前面扔你纸团。”姜年哭出了声。
林生蹲下身,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哭什么,老师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上课去吧。”
他目送孩子们跑回教室,转身望向窗外,黄沙依旧,只是窗外的小树不知何时添了几片新芽。也是,春天到了。林生这样想着。
杨俊离开那天,林生和陈美云一同陪他去了十来公里外的火车站。
“林生,小陈,你们好好照顾那些孩子。”杨俊攥着褪色的帆布包。
“你放心好了,你也好好照顾阿姨。”陈美云冲杨俊笑了笑。
杨俊点点头,转身踏上台阶,身影渐渐缩小。林生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检票口,喉头微动却未出声。风卷起几片枯叶掠过脚边,也许他们的命运就像这脚边的落叶,飞往何处都不是单凭自己可以决定的。
送走杨俊后,林生和陈美云并肩走在返校的土路上,风里裹着新翻泥土的气息。
“小林哥,”陈美云忽然停步,对林生说:“当初的校园三人组——你、我、杨俊,如今只剩两个人了。”
“你也想离开吗?”林生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沟渠,发出轻响。
“我想和这里的孩子待在一块,也想和小林哥在一块。”陈美云声音很轻,很温柔。
林生怔住,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他感到耳根微微发烫,心跳声忽然清晰得盖过了风声。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小林哥,我们两人还有光明小学的其他老师,带上杨俊那份一起努力,让光明小学越来越好吧。”陈美云忽然说道,声音轻却坚定。
“只是杨俊走了,我们学校就没有数学老师了。小林哥,你大学期间高数学得不错,得麻烦你除了当语文老师外再添一个数学老师的身份了。”
林生点点头。
“哈哈,不说了,向阳村的乡亲停着三轮车在前面等我们呢。”陈美云笑着朝前挥了挥手。二人加快脚步向三轮车走去。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几片新叶在枝头轻轻摇曳。
就这样,林生在光明小学待了25年,从青涩教师成长为校长。其间,他与陈美云举办了简陋的婚礼,杨俊经常写信来,询问二人近况以及学校情况。
婚后第七年,陈美云突发疾病离世,三人好友只剩林生独自守着光明小学。林生和陈美云生有一子林远,他在黄土地上长大,高考后奔赴省城求学。姜年等孩子也陆续走出大山,有的成了医生,有的当了工程师,还有人返乡支教。这些年,一拨又一拨团队来到这片黄土地,或是为村里增盖新楼房,或是栽下树苗改善环境,或是忙着完善水电等基础设施。如今的向阳村已和林生三人当初刚来时大不相同。
已成为校长的林生倚靠在一棵树旁。那是过去教室外的小树,如今已枝叶繁茂,贡献一片阴凉。操场上,孩子们正追逐着纸飞机跑过树荫,笑声,打闹声随风飘散在澄澈的蓝天里。
他仰头望向浓密的树冠,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在他肩头、脚下晕开一片片斑驳光点。他终是实现了自己青年时的梦想,带着杨俊和陈美云的那份,把光种在乡村孩子心中。
“后来啊……我被查出了肺癌晚期。儿子把我接回到暮湾区接受治疗。”林生勉强笑了笑。“不用为我难过,我这一生是值得的,我也活到了92岁高龄。”
周围的景象开始慢慢模糊、褪色,转而变为一片黑暗。黑暗中,一束蓝光幽幽亮起。青栀指向那束蓝光,“爷爷,往那束光的方向走。”
“谢谢。”林生迈步向前,直到蓝光温柔地包裹住他。
青栀拨弄了几下胸前的怀表,时间仿佛突然被按下了启动键,撕心裂肺的哭声、匆忙慌乱的脚步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林老师,林老师!”六十来岁男子握着林生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爸!”
“爷爷!”
……
青栀早在时间重启前就偷偷走到病房外。
“林生,2026年3月15日15点56分因病逝世。”青栀轻声说道。
“呜呜呜,青栀,我好难过。”阿狸蜷在青栀脚边。
青栀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阿狸颤抖的脊背,声音柔得像化开的云:“林生会在死后的世界过得很好的。”
“青栀,当死神好累。看着他们的生命走到尽头,我们却没有任何办法帮助他们。”阿狸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青栀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死神可不需要多余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