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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暮湾区的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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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嗒。”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荡,节奏不疾不徐,却像秒针般精准叩入陈兰的耳膜。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可鞋跟声却如影随形。
暮色正一寸寸洇染白墙,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峭。明明是温暖的色调,却让她脊背发凉。往日熟悉的办公区此刻弥漫着异样的寂静,连中央空调的嗡鸣都消失了。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畔格外清晰。
她惊恐地看向窗外——暮色久久未消,似乎时间被这寂静一寸寸抽离。
她颤抖着摸向手机——时间定格在2026年3月14日18:07,分秒不动。
“咚,咚,咚。”忽然,铁门被从外侧叩响,震得铁门微微颤动。
“你是谁!你究竟想干什么。”陈兰崩溃地说道,倚着铁门滑坐在地。
叩门声停止,过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一声轻笑,“陈兰,你好。我是暮湾区的死神青栀,负责引领死者灵魂去往该去的地方。”
“死神?”陈兰喉头发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可别逗我了,我还活着……我能走能说话,怎么就死了。”
青栀的声音如鬼魅般穿透铁门缝隙,带着一丝丝玩味“活着?你要不看看地上,有你的影子吗?”
陈兰猛地低头——水泥地上空空如也,一丝灰影都未曾投下。她浑身血液骤然冻结,缓缓抬头,看见一个身着墨色长裙,胸前戴着金属制怀表的女子正站在前方,笑着看她。
陈兰喉咙里涌上铁锈味,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铁门明明没有打开,那女人是怎么进来的?
青栀轻点怀表,她看着陈兰满脸的不可置信,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一旁的楼梯“还是不愿意相信吗?那你看看楼梯下方躺着什么。”
陈兰颤抖着将目光挪向楼梯口,一具身着同款职业套装的躯体静静伏卧,鲜血正从头部蜿蜒而下,在水泥地上洇开。
“不,这不可能。你在骗我对不对,你找了个假人来骗我……”
“陈兰,1985年出生在幕湾区。从小学习刻苦,高考考入名牌大学,毕业后找到了一份薪资待遇不错的工作。婚后生有一个男孩,前年与丈夫离婚,可惜没有拿到了儿子的抚养权。离婚后,陈兰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工作中。在高强度的工作下,陈兰长期失眠、心悸、血压飙升。2026年3月14日,陈兰的不适状况尤其明显,但她并没有太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仍强撑着加班。直到下午六点零七分,她在下楼时突然头晕,身体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台阶棱角上......”
陈兰紧紧抱住自己的头,剧烈的疼痛迫使她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不不,我不能死。我就快要拿下那个项目了,我还没有向前夫证明,离开我是错的......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许多人在得知自己死亡的时候都是这个反应——惊惧、否认、哀求,然后才是沉默的接纳。”青栀缓步走近,“可死亡从不等人签收,陈兰——你心跳停止了,停在了2026年3月14日18:07。现在的你,应该想想怎么过好死后的生活。”
陈兰怔愣着看着青栀,似乎一时忘记了疼痛,只呆呆地念着“死后……的生活?
眼前的楼梯间开始扭曲、融化,像被高温灼烧的蜡像。随后变得漆黑,唯有一束蓝光在远处幽幽亮起。
青栀指向那束蓝光,“看到那束光了吗,那是你灵魂该去的渡口。往前走,别回头。”
陈兰踉跄地向着那束光走去,逐渐被蓝光吞没。在陈兰消失的瞬间,光影有了变化,指针开始转动,一切似乎从未发生。
青栀的指尖拂过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蓝光残痕。她抬眼望向楼梯转角——那里,陈兰方才站立的位置。
“太棒了,青栀,又完成了一个任务!”一个白色光团向青栀飘来,化作一只猫咪,轻盈跃上青栀肩头,尾巴尖绕着她垂落的发梢轻轻一卷。
“嗯。”青栀轻轻摸了摸阿狸柔软的毛发。
阿狸是青栀在暮湾区收割的第一个灵魂。它是一只家养的布偶猫,但它的主人过了养猫新鲜劲后就把它丢弃在路边。
小小的阿狸不知道自己成为了流浪猫,在路口走啊走,走啊走,就是找不到回家的路。直到一辆车疾驰而过,车轮碾过它柔软的身躯,世界骤然失声。它倒在血泊里,瞳孔渐渐失焦,却仍固执地望着道路的尽头——它相信,那是回家的路。
青栀一直记得,那天阿狸的瞳孔里没有看见自己尸体的恐惧,只有迷路太久的疲惫和终于被看见的微光。
青栀轻轻摸了摸处于灵魂状态的阿狸的头,产生了将阿狸留在身边的想法。当时,她向自己的师父,也就是上一任暮湾区的死神说了自己的想法,挨了他一通骂。但师父毕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还是想办法说服上层让阿狸以灵魂的方式留在青栀身边,还让它有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青栀?青栀!我们该走了。”阿狸用鼻子蹭了蹭青栀的耳垂。
青栀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对,该走了,不能被发现了。”
……
咖啡店内。
青栀推门而入,风铃轻响。
“你们听说了吗,雀德公司有个员工昨天傍晚从消防通道的楼梯上摔了下去,磕到头了,当场死亡。”
“天哪,这么吓人。”
“是啊,早上一小姑娘不想挤电梯,就从消防通道上楼,看到一具尸体倒在那,吓得不轻。”
“我听说啊,死的那人是公司某个高管。天天加班,可努力了。”
“可惜了,可惜了。”
青栀选择了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听着隔壁桌的闲聊。
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杯沿,杯沿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青栀,陈兰好可怜。”阿狸垂着尾巴,声音闷闷的。
“可怜她不如可怜你自己?被主人丢弃,还想着可以回家。”青栀斜睨了它一条眼。
阿狸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可怜,我遇到青栀,我有了新家。”
“……”青栀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能说什么,又缓缓把嘴闭上。
“不说这个了,青栀,我们离退休又近了一步。”阿狸再次用鼻尖蹭了蹭青栀的脸。
“近你个大头鬼,我们还要工作67年才能退休。”青栀端起咖啡轻啜一口。
“你们人类不是说过什么心态决定生活。”
“哎,打住。心态再好也受不了这么工作100年。死神编制还真不好拿。还有,我现在可不算是人了。我不过是以活死人的方式留在世间工作的罢了。”
青栀将空杯搁在碟上,看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的,数不尽的热闹。阳光斜斜切过玻璃,在她半边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的线。
旁人只看见一青衣女子坐窗边自言自语,却看不见趴在她肩上的小猫,下意识离青栀这桌远了些。
“青栀,您好像被他们嫌弃了。”
阿狸呆呆地说着。青栀摆弄着胸前的怀表,怀表玻璃盖下,表盘发出微弱的幽蓝亮光,蓝光急速的闪烁着,这是死神接受任务的方式。
“……切,不理他们。我们有新的任务了。走,去暮湾区第一医院。”
......
一群人围在病床前,神色凝重。
监护仪上起伏的绿线,像一条在风中挣扎的细绳,随时可能断裂。
林生的每一次呼吸都用了十足的力气,每一次睁眼都在庆幸自己还活着。他能感受到自己生命正在飞速流逝,无声也不可挽留。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又疲惫的脸,他们或是哭泣,或是强忍哽咽。
“为何要哭呢,我已到了这把年纪。”林生这样说着,眼泪却悄然滑落。可他的话却没人回应,只有监护机不规律的滴答声在寂静中固执地回应。
他看向自己的家人和学生——时间仿佛禁止了一般,他们保持着一个动作和表情。
此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位身着青色长裙,戴着金属制怀表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
女子的样貌不过二十出头,眉目却带着看尽世间百态的成熟。一只小猫紧紧跟在她身后,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金芒。
“你,是死神吗?”林生朝女子轻声问道,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嗯。”青栀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听奶奶说,人在死的那一瞬间,会有死神来领着你的灵魂去往死后的世界。没想到死神是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林生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
“爷爷,我可不年轻了,就我当死神也有33年了。”她握住林生枯瘦的手,想给林生一些温暖。
“孩子,我是死了?”
“对。您的灵魂也已经脱离了您的身体。”林生低头,发现自己虽盖着被子,却感受不到被子的重量。他缓缓从床上下来,看见自己的身体正一动不动地呆在病床上。
他怔了怔,忽然笑出声:“魂儿倒是比人轻。没想到我老头子在病床上躺了两年,还能有可以重新行走的一天。”
林生在病房里溜达了一圈,最终停在床头柜前,看向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里是年轻时的他。一群学生围着他,笑得灿烂。
“我还真......舍不得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