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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逃走的死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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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栀和阿狸猛地抬头,朝声音来源处看去,一身黑色制服的高挑身影缓缓踱步而来。男子鼻梁高挺,眉眼冷峻如刀锋。他停在两人面前,袖口银色徽章泛着寒光。
“你们好,我是地狱执行官云衍。”云衍向青栀伸出手。
青栀垂眸盯着那只手,未握,只淡淡道:“云衍执行官,我是青栀,这只小猫是我的伙伴。”
“你就是当年那个硬要留下小猫灵魂的小姑娘?暮湾区的死神还真是有趣,又是养只猫当伙伴,又是有闲心听将死之人讲故事。”
“每个人的生命是拥有温度且极具魅力的,他们的消逝值得一次郑重地告别。”青栀目光平静地迎上云衍的审视。阿狸轻轻蹭了蹭青栀。
“哦?如此感性的青栀小姐似乎更适合去天堂报道,当一个善良的小天使,而不是让多余的感情给自己造成困扰。你也知道,他们虽已经死亡,但灵魂并没有消失。”
“感性不会是死神的软肋。灵魂离开□□前的交流不仅是他们对过去的回顾,更是是他们同人间的告别仪式。”青栀抬眼直视云衍,目光执着且不可撼动。
“呵。真不知道上届暮湾区的死神为什么选择你作为他的继任者。”云衍不屑地轻哼一声。“我今日来暮湾区就是要抓一位像你一样将过多的情感带到工作中的死神。”
“......怎么说。”青栀问道。
“执行司在每周照例检查灵魂时,发现少了一个。经查证,是隔壁风禾区死神景叙私自放走了一个人类灵魂。目前,他逃到了暮湾区。”
“他被抓到了,会怎样吗?”
“那不归我管,我只负责抓人。我需要你的帮助,尽快抓住景叙,并找到他放走的灵魂,引导他去往死后的世界。”
青栀皱了皱眉,“据我所知,风禾区景叙已完成99个任务,仅差一次任务就可以退休。”
云衍冷笑一声,“鬼知道他怎么想的,非要在最后一次任务放走灵魂,从死神变成地狱逃犯。”
“……”青栀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吧,我们先去找那逃跑的灵魂。他是个三年级学生,在3月14日在凤禾区实验小学附近的小溪里溺死。可景叙把他的灵魂放走了,我们找不到他灵魂的踪迹。”
“你们执行官难道没有追踪灵魂的法子?”
“灵魂脱离□□,他的行踪便不受生死簿制约。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坚决不允许死神私自放走灵魂。未受到制约的灵魂极有可能做出违背轮回秩序的事——比如滞留人间、附身活人。”
青栀理了理阿狸的毛发,“你既然说逃跑的灵魂生前是小学生,我们便去他所在的风禾区实验小学看看吧。”
“嗯。”云衍颔首应道。
……
风禾区实验小学
校门那爬满锈迹的斑驳铁栏上,缠着几株蔫蔫的绿藤,叶片在料峭的春风里打着旋儿微微颤动。
日头西斜,眼看就要到放学的点,校门外的家长们抻着脖子,一个个翘首张望。青栀目光扫过人群,缓缓走向三位聚在一起聊天的家长。阿狸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云衍则隐在树影里,目光跟随着一死神和一猫。
家长A:“你们听说了吗,那件事。”
家长B压低声音:“可不就是14号,小溪边那个孩子……尸体捞上来时都僵硬了,脸色青紫得吓人。”
家长C捂住嘴,声音发颤:“别说了!怪瘆人的。”
青栀凑近三人,轻声问道:“什么尸体呀。”
家长A扫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警惕,上下打量她半晌才开口:“你是……?”
青栀笑了笑,“我在等我的妹妹,她在实验小学三年级。”
家长B见她面生,语气稍缓:“三年级啊,那孩子叫林家雨,也是三年级。”
家长C说:“林家雨死后,他妈妈就疯了。时不时跑到学校门口,说是要来接家雨。看,那个穿着蓝衣服的瘦女人就是他妈妈。”
青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个蓝衣女人正低着头,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似的,一级一级数着校门口的台阶,每踩上一级,就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家雨”,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
“我家娃和林家雨同班呢,这孩子素来爱往河边跑,上个月我还瞅见他蹲在溪边捞蝌蚪,咯咯笑的模样,别提多欢实了。”家长A叹了口气。
青栀指尖微颤,她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悲悯。
这时,下课铃声响起,孩子们如潮水般涌出校门。
青栀的目光在奔涌的人流中搜寻,忽然凝住——一个瘦小身影正匆忙从人群中闪过,跑的方向,正是那条通往小溪的偏僻林荫道。
青栀挑了挑眉,对阿狸说:“我们跟上那个小孩。”
阿狸竖起耳朵,尾巴轻晃:“好的,青栀。”
云衍不知何时走到了青栀身边:“你们跟着,我去学校找找线索。”
青栀点头,目光未离那抹瘦小背影。
青栀与阿狸迈步追去,林荫道两旁的高大树木的枝叶交缠成密网,阳光被筛成细碎金斑,在地上晃动摇曳。那孩子脚步越来越快,书包带子滑落肩头也不曾察觉,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恶鬼在追。
很快,他跑到了河边。青栀屏息蹲在树后,阿狸悄然伏低身子。
河水浑浊发暗,泛着诡异的青灰色,风掠过时水面死寂一片,竟无一丝涟漪漾开。
孩子站在岸边,低头凝视水面,随后缓缓开口:“家雨,你冷不冷?”他将手伸向书包,拿出里面的厚衣服。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厚外套,不过想着你在水里待了这么久肯定很冷,我就给你带来了。” 孩子刚把外套铺在岸边青石上,水面忽然“咕嘟”一声冒起了气泡。随后,地面出现了一排湿漉漉的小脚印,从水边延伸至孩子旁边,有些许水滴落在厚外套上。
“家雨!我还给你带了其他玩意儿。”说罢,孩子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一只纸折的青蛙、一些零食,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蜡笔画——画上两个歪斜小人手拉手站在溪边。
“这是小青蛙,按住它的屁股,它可以蹿得老高。这是最近学校流行的零食,这可是花了我老多零花钱呢,不过你总惦念着这些,我就全给你了。还有这个,美术课老师叫我们画画,我就画了我们,你看得出哪个是你吗?”
孩子蹲下身,话说个没完。水滴落在画上,颜料晕开,两个小人轮廓渐渐模糊,只剩牵着的手还清晰可见。
“家雨,我好想再和你一起玩。”眼泪顺着孩子脸颊滑落,滴在湿漉漉的画纸上。
躲在树后的青栀与阿狸看得明白,浑身沾着水的透明状瘦小身影正用他的小手环抱着孩子单薄的肩膀,水滴滚落在那张画纸上,分不清是溪水还是泪水,也分不清是谁的泪水。
“灵魂无法被活人看见,但灵魂的情绪可以感染身边的人,灵魂也可以通过水等介质向活人传递信息。”青栀说道。
阿狸用小爪子挠了挠头:“那孩子知道林家雨在这,就总跑溪边和他聊天。”
“嗯。”青栀应了声,眼里满是止不住的悲伤。
风忽然停了,远处响起几声呼唤。
“阿秋,阿秋!”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焦灼与哽咽。看见孩子,她悬着的心才落了地,神色随即沉了下来,满是责备:“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以后不许再来这地方!”
阿秋,应该是那孩子的名字。
他低着头,紧紧攥着那张被洇湿的画,小声地嘀咕:“我下次再来看你……”
母亲一把拉起他的手腕转身就走,他脚步踉跄着,频频回头望去,而溪面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小小的半透明身影,独自蜷缩在溪边的青石上,身影在微风里轻轻晃着,说不出的落寞。
青栀与阿狸缓缓走向溪边,青栀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林家雨的肩头。
“哇!你是谁啊?你怎么能看得见我?你怎么还能碰到我?咦?这怎么有只猫?”林家雨猛地一愣,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抛向青栀。
“我吗?我是死神,害怕吗?”青栀笑了笑,心中生出了一丝恶趣味。
“死神?不怕不怕。我早见过了一个,一个很帅的大哥哥。”林家雨摆了摆手。
“大哥哥?”青栀皱了皱眉。
“对的对的,一个很温柔的大哥哥。他说他也是死神。”
青栀心头一震,“那那个大哥哥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一次。”林家雨摇了摇头。
“这样啊。”青栀若有所思。
“姐姐,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来收你灵魂的。”
“……我不能待在这里了吗。”林家雨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轻轻握了握。
“你在人间待了太久,是时候去往死后的世界了。”
“姐姐,我不想走……”阿秋说他还会来,而且,而且我还没有和爸爸妈妈告别……”林家雨的声音渐渐哽咽。
雨水混着泪水重重砸在地上,同样随着雨声吐露的,是林家雨的故事……
暮湾区的纬度较低,春季的温度升得很快。
午后的教室里像闷着一团热雾,高层教室更是像被倒扣在蒸笼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风扇无力地转动,搅得人心里烦躁。
林家雨倒是想偷偷把空调打开,可班主任刚强调过“春季开空调容易感冒”,他不想害其他同学生病,只好用课本扇风。纸页翻动间,他瞥见学校旁的那条小溪。溪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未融化的盐。
“阿秋!”后桌的林家雨压低声音唤了一声,指尖一弹,一个纸团便朝阿秋飞了过去。
纸团精准砸中阿秋的后颈。阿秋不满地皱眉,打开纸团。纸团上歪歪扭扭写着:“放学去游泳吧!”
“啊?去哪里啊?”阿秋回了一张纸条。
“就学校旁边那个小溪。”
“会不会有危险啊?我不敢去。”
“怕啥!有危险我保护你。”
两人传纸条的小动作被讲台上班主任尽收眼底。他清了清嗓子,粉笔头“啪”地弹向林家雨桌面:“林家雨!刘阿秋!你们两个出去罚站!”
两人耷拉着脑袋走到走廊上。
“班主任还是一如既往的脾气大。”林家雨小声叹气,却忍不住朝阿秋眨眨眼。
“嘘,小声点!””阿秋急忙示意他别被听见。
“站走廊上还敢聊天?”班主任突然从教室门内探出头,目光如刀。
两人瞬间噤声,肩膀一缩,如鹌鹑一般站着。
日头渐渐西斜,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两人总算结束了罚站。被班主任责骂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兴致,他们拎起书包就往小溪边跑。
溪水清冽,映着晚霞的余晖泛起金红涟漪。二人挽起裤腿,赤脚踩进微凉的溪水,鹅卵石在脚底轻轻滚动。
“林家雨,我带了好玩的。”他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船模型。
小船被轻轻放入水中,它轻巧地浮在水面,随波荡漾,船头翘起。
“哇!阿秋,这也太酷了吧!”林家雨忍不住鼓起了掌。
“那可是!咦?小船飘走了。”阿秋指了指往深水区漂的小船。
“别急,我去把它拿回来。”林家雨说罢,便蹚着水往深水区走去。
“哎,家雨,别去了吧,好危险的。”
“没事,阿秋。我会游泳!你不会游泳,你先在这里等我。”
阿秋看着林秋雨离小船越来越近,水也从一开始只到林家雨的小腿逐渐漫过膝盖、腰际,直至脖子。
就在林家雨伸手即将触到船身时,脚下一滑,溪底青苔湿滑如油,他猝然仰倒!水流向他裹挟而来,呛入口鼻的刹那,他本能挥臂挣扎,却只搅起浑浊水花。
林家雨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子,脚踝却像被无形的藤蔓死死缠住,任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挪动半分。
阿秋惊叫失声,朝着林家雨的方向跑去,可溪水瞬间没过他的腰际,冰冷刺骨。他扑腾着伸手,试图够到林家雨的手。可他们实在距离太远,阿秋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家雨的头沉入水面。
附近的居民被阿秋的呼救声惊动,纷纷奔来。可惜救上岸的林家雨已没了呼吸,脸色青紫,嘴唇发乌。
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岸边,抱着林家雨瘦小的身体,一遍遍徒劳地按压他胸口。眼泪砸在林家雨苍白的脸上,止不住……
后来,林家雨发现自己的灵魂脱离了□□。他看着自己的妈妈从公司辞职,总跑来学校或是岸边喊他的名字,他看着自己的好朋友阿秋独自坐在溪边,向他诉说着学校的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