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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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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吃的。
顾思渊换了身干净的玄色长袍,头发还半湿着,随意披散在肩上,衬得那张晒黑的脸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坐在桌边,筷子几乎没停过,一碗接一碗地吃,吃得又快又急,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亏空一口气补回来。
顾宁川坐在对面,吃得很慢,时不时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军营里的饭能吃?”顾思渊含混不清地说,嘴里还塞着一大口米饭,“你是不知道,前线的厨子能把馒头蒸成石头,能把粥煮成糊,糊煮成粥——不对,反正就那样。”
顾宁川弯了弯唇角,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吃到七分饱的时候,顾思渊的速度慢下来了。他放下筷子,端起汤碗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顾宁川身上,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顾宁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筷子:“看什么?”
“看你。”顾思渊理直气壮,“我几个月没看着你了,多看看怎么了?”
顾宁川垂下眼睫,没接话。
顾思渊忽然问:“那个夏果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顾宁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宋京在京城待得不错。平安县爵虽是个末等爵位,到底是个正经出身。他在宫里的农圃监挂了职,专门管育种的事,手底下还拨了几个人给他。”
“长公主那边呢?”
“她斗倒了六皇子顾念,但顾河被顾念带下去了,以谋反论处。”
顾思渊“嗯”了一声,没再问。
顾宁川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很淡的迟疑,像是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顾思渊看出来了,放下汤碗,把凳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尺,胳膊肘撑在桌上,凑近了问:“怎么了?”
“朝里有人在议你的军功。”顾宁川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说你手握西北三万精兵,粮草自筹,百姓只知顾将军不知朝廷。有折子递上去,说该分你的兵权,让你回京述职。”
顾思渊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皇帝留中了。”顾宁川说。
“留中”二字说得平淡,但顾思渊听懂了。皇帝没批,也没驳,折子压在了宫里——压着,比驳了更麻烦。驳了是明着保,压着就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动,或者说,还在等一个动手的时机。
顾思渊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忽然笑了一声。
“我在前线卖命,他在后方磨刀。”
顾宁川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慢慢转着桌上的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上的青花纹路。
过了半晌,他说:“皇帝想调你回京,名头不会差,不是加封就是赏赐,不过你只要进了京城的城门,再想出来就难了。”
“所以我该怎么做?”顾思渊问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有答案了,却偏要听他来说。
“打。”
顾思渊笑了,笑他一向理智却失控了,笑他爱自己到如此地步,又在笑自己觉得顾宁川在借自己的势在造反。
“打?”
顾思渊把那一个字在舌尖滚了两遍,笑意更深了,深到眼底却透出一点别的什么来——像是试探,又像是疼惜。
“你让我打?”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轻下去,“顾宁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冲动了?”
顾宁川没笑。他抬起眼,那双眼清明得像深冬的潭水,没有波澜,却冷得扎人。
“不是冲动。”他说,“是算过了。”
顾思渊挑眉。
“西北三万精兵,你带出来的,只听你的。朝廷在西南用兵,一时半刻抽不出手。皇帝身体不好,去年冬月咳了半个月,太医院的人夜里都睡在偏殿,太子与你关系一向不好。”顾宁川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朝堂上念一份奏章,“你若是这时候回去,交出兵权,不出半年,那些参你的折子就会从‘分权’变成‘问罪’。到时候别说西北,连你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顾思渊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不叩了,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冰凉的木纹。
“所以你让我打。”他说这话时没有笑,语气平平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我让你选。”顾宁川纠正他,“回去,是死路。打,是险路。但险路走通了,就是活路。”
顾思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光影在顾宁川脸上晃了晃,那轮廓便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样,线条冷硬,眉目却温润。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顾思渊的声音哑了一点,“你让我打,打的是谁?是朝廷,是皇帝。这是造反。”
顾宁川的眼睫颤了一下。
“我知道。”
“你是王爷,你读了二十多年圣贤书,忠君两个字刻进骨头里了。”顾思渊往前倾了倾身子,近到能看清顾宁川眼底那一点极淡的红,“你现在让我造反,你自己的脑子呢?不要了?”
顾宁川没躲。
他甚至没有犹豫。
“忠君。”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称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认命般的释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是愚忠。我读圣贤书,读的不是这个。”
他停了停,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读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在西北三年,边关百姓能睡个安稳觉,突厥人不敢南下牧马。你要是死了,换一个听话的将军去,西北防线不出两年就得崩。到时候生灵涂炭,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成千上万条命。”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你说,我是该忠那个要杀你的人,还是该忠这天下的百姓?”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太长了,长到能听见窗外院子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顾思渊忽然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从眼底漫上来的那种,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滚烫的东西。
“顾宁川。”他叫他名字,声音很低,“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名声、命,来替我找一条活路。”
顾宁川没有否认。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不一样。”顾宁川说。
“哪里不一样?”
顾宁川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了,拼成了一个顾思渊从未见过的模样。
“从前我还有退路。”他说,“现在没有了。因为退路的尽头,是你在的地方。”
顾思渊怔住了。
“你疯了。”顾思渊说。
“大概吧。”顾宁川垂下眼,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所以你要想清楚。你要是选了打,我会帮你。你要是选了回去——”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生死,“我也会帮你,把后事料理妥当。”
顾思渊猛地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
顾宁川吃痛,皱了皱眉,却没有挣开。
“你再说一遍。”顾思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后事?谁的后事?”
顾宁川看着他,没有重复。
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顾思渊松开手,慢慢站起身,绕到顾宁川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在顾宁川身上,像一张网。
“我选打。”他说。
顾宁川抬起头。
“但不是因为你算的那些账。”顾思渊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把顾宁川整个人圈在中间,近到呼吸都缠在一起,“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退路的尽头,是我在的地方。”
他停了停,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朝廷、什么百姓。我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来,坐在你对面,吃你夹的菜,听你跟我算这些要命的账。”
“至于造反——”
他直起身,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久经沙场的脸,冷硬、锋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那就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