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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八月十 ...

  •   八月十五刚过,营帐外的白杨树就开始掉叶子了。顾思渊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细木棍,棍尖点在舆图上标注粮道的位置。帐帘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沙盘边缘的细沙被吹得微微滚动。
      “将军,京城的密信。”
      顾思渊接过,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信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抬头看了一眼帐外灰蒙蒙的天。
      “传令下去,参将以上,半个时辰后到中军帐议事。”
      来送信的亲兵怔了一下,将军的语气不对。不是往日那种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而是另一种——像刀出鞘之前,刀身在鞘里发出的那一声低鸣。
      半个时辰后,中军帐里站了十七个人。
      都是跟着顾思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脸上带着同一种被风沙磨砺过的粗粝。他们看着沙盘上方挂着的那张舆图,从西北边陲一直画到京城,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
      顾思渊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汤在碗里晃了晃,又稳住了。
      “朝廷来了旨意。”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让我回京述职。”
      帐中安静了一瞬。
      副将周明远第一个开口:“将军不能回去。”
      他是最早跟着顾思渊的老人,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到下颌的刀疤,那是当年在玉门关外被突厥人的弯刀留下的。他说话的时候那道疤泛着白,像是又要裂开。
      “上个月朝廷派来的监军,在军中安插了七个眼线,被我拔了三个,还有四个藏得深。这哪里是监军,分明是来摸底的。”周明远的声音沉下去,“将军前脚进京,后脚这西北军就不是西北军了。”
      参将赵定邦也站了出来:“周将军说得对。末将虽读书少,但也知道一个道理——飞鸟尽,良弓藏。突厥人被咱们打怕了,三年不敢南下一步,朝廷这是觉得西北军没用了,要卸磨杀驴。”
      “不是觉得没用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军师沈鹤秋开口了。他三十出头,生得清瘦,是顾思渊三年前在路边捡回来的落魄书生,身上还带着伤,问他什么来历只说是得罪了权贵逃出来的。顾思渊没多问,让他做了帐下幕僚。此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掐在要害上。
      帐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鹤秋放下手里的茶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觉得太有用了。三万精兵,只听将军的号令,不听朝廷的调遣。这样的军队,在太平年月,就是悬在龙椅上头的一把刀。”
      他说完,看了顾思渊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顾思渊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记什么。
      “都说完了吧?”他把茶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轮到我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着所有人。
      “朝廷要收我的兵权,我认了。要我回京述职,我也认了。但有一件事我不认——我走了之后,这三万弟兄怎么办?”
      帐中没有人说话。
      “周明远,你是副将,朝廷要是派个不懂兵的人来顶我的位置,你听不听他的?”
      周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定邦,你带的是前锋营,三千骑兵,人人能开一石五斗的硬弓。要是新来的将军让你们去送死,你们去不去?”
      赵定邦的脸色变了。
      “西北防线,是我拿命换来的。”顾思渊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刀锋上的寒芒,“突厥人不是不打了吗?不是怕了吗?我告诉你们,突厥人在草原上养精蓄锐,等的就是这一天。等我走了,等西北军乱了,等朝廷派来的废物把防线搞成一团浆糊——他们就会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成千上万的边关百姓。你们的父母,你们的妻儿,你们在西北安了家的那些父老乡亲——全都要死。”
      帐中死寂。
      过了很久,沈鹤秋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将军是要抗旨?”
      顾思渊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面朝舆图,手指点在西北最边缘的那个关口上。
      “我不是要抗旨。”他说,“我是要清君侧。”
      这四个字落下来,帐中像炸开了锅。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赵定邦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合不拢。其他参将交头接耳,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
      清君侧。
      这三个字什么意思,在场的人没有不懂的。这不是抗旨,这是造反。名正言顺的造反,打着清剿皇帝身边奸臣的旗号,行的是兵临城下逼宫的事。
      顾思渊没有制止他们的议论,只是安静地站着,手指在舆图上沿着一条线慢慢划过去——从西北边陲,经陇右,过秦川,越潼关,直抵京城。
      那条线,他划了三遍。
      “将军。”周明远的声音在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过震惊,“将军可想清楚了?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了三天三夜。”顾思渊说,“每一刻都在想。吃饭在想,睡觉在想,连上茅房都在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但在场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最后我想明白了。”顾思渊转过身,看着帐中所有的人,“我不走这一步,西北军要散,边关要破,百姓要死。我走了这一步——”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称不上笑,更像是一种刀口舔血的人特有的、面对生死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赢了,我保西北军三年、五年、十年,保边关百姓一世太平。输了——”
      “不会输。”沈鹤秋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拿起另一根木棍,点在京城的位置上,“将军请看。朝廷在西南用兵,十万大军被拖在苗疆,三年之内抽不出身。京畿守军满打满算不到五万,其中一半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而我们有三万西北精兵,人人见过血,人人杀过人。”
      他的木棍沿着顾思渊刚才划过的路线反向划回来,在几个关键节点上重重地点了点。
      “陇右节度使王崇远,与将军有旧,末将愿往说之。秦川知府李孟尝,是将军父亲的旧部,此人虽在文官之列,但秦川的粮仓钥匙在他手里。至于潼关——”
      沈鹤秋的木棍点在潼关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潼关守将韩东林,此人是顾家的家奴出身,老侯爷对他有救命之恩。将军一封信,他开关迎将军入关,比迎他亲爹还快。”
      顾思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你什么时候把这些都摸透了?”
      沈鹤秋垂下眼,语气平淡:“在将军帐下三年,若是连这些都摸不透,那末将这碗饭就白吃了。”
      顾思渊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好。”他说,转身面朝帐中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像战场上的号角,“周明远!”
      “末将在!”
      “点兵。今夜子时,拔营东进。”
      “得令!”
      “赵定邦!”
      “末将在!”
      “前锋营先行,三日之内拿下陇右驿站,控制驿道,所有从京城往西北来的信使,一个都不许放过去。”
      “得令!”
      “其余各营,随我中军行进。传令下去——此次东进,不扰民,不劫掠,不动百姓一针一线。有违令者,斩。”
      “是!”
      十七个人齐声应诺,声音震得帐顶的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顾思渊摆了摆手,众人鱼贯而出。周明远走到帐门口又折返回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将军。”周明远压低了声音,“军师方才说的那些,陇右、秦川、潼关……都是往东的路。可是往东走到最后,是京城。京城打下来之后呢?将军要坐那把椅子吗?”
      顾思渊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我想坐?”
      周明远摇头:“末将觉得将军不想。但到了那个时候,由不得将军想不想。”
      顾思渊没有回答。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西北的天总是很高很远,云走得很快,一片接一片地从头顶掠过,像是有人在赶着它们去什么地方。
      “周明远。”他没有回头。
      “末将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从将军十四岁第一次上战场,末将就在将军身边。”
      “十一年。”顾思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你跟了我十一年,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人,你图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
      “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末将只知道,将军在,西北就在。将军不在了,西北就什么都没了。”
      顾思渊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一年的老部下,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某种承诺,又像是某种告别。
      “去点兵吧。”
      “是。”
      周明远走了。
      帐中只剩下顾思渊一个人。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从西北直插京城的线,手指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划过桌面,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京城。
      他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青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枝瘦梅。那是顾宁川临别时塞进他手里的,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他的手,把玉佩放进他掌心,然后一根一根地合上他的手指。
      “拿着。”顾宁川说。
      “这是什么?”
      “保平安的。”
      顾思渊当时笑了:“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顾宁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顾思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然后顾宁川转身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很稳,背脊挺得很直,一步一步地走过长廊,走过月亮门,走进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光里,始终没有回头。
      顾思渊握着那块玉佩,站在帐中,忽然觉得掌心里那块玉烫得惊人。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顾宁川。”他无声地说,“你要保重。”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营帐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三天后,西北军东进的消息传到了京城。
      朝野震动。
      皇帝在御书房里摔了第三套茶盏,碎瓷片溅了一地,小太监跪在门口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反了!反了!”皇帝的脸涨得通红,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弯下了腰,太监总管急忙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顾思渊——朕待他不薄!他竟敢——他竟敢——”
      没有人敢接话。
      满朝文武站在御书房外,鸦雀无声。有人面色铁青,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吓得腿肚子转筋,更多的人在偷偷打量彼此,盘算着这场风暴过后,自己该站哪一边。
      太子站在人群最前面,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了下去。
      他早就说过,顾思渊此人有反骨。但父皇不听,不但不听,还把西北军交给他,一交就是三年。三年养虎,如今虎大伤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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