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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下弦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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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三月初。
有一天中午,应嘉突然和我说,她有点事,需要回老家几天。
我问是什么事,应嘉说太久没回去了,前几天梦到老家,所以想回去一趟。
我总疑心还有别的事,但见应嘉明显不想多谈的摸样,也不好多问,只能同她说,倘若有什么事,要记得随时联系我这个闲人,我随时随刻等着她的电话。
应嘉笑着摇头,“只是回家而已,用不着担心。”
应嘉一走,房子立马变得空空荡荡起来。
我做饭也懒得做,看电影看到一半就常常觉得无趣。
每天除了码字外,实在没事可做。
我在日历本上圈了应嘉的生日,农历二月十四,也就是公历3月13日。
应嘉是3月5号回家去的,我原想着她生日前应该就回来了,谁知道一直到3月12日她都没个要回来的准信。
我卡在3月13日的凌晨2点14分给应嘉发生日祝福。
没想到应嘉竟然还没睡,我盯着应嘉回复的谢谢表情包,犹豫了下,还是打了微信电话过去。
我想亲口对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这毕竟是我认识她以来的第一个生日,以后她的每个生日,我都要和她说生日快乐。
其实我还提前很久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可惜只能等她回来再给她了。
电话里,应嘉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语气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已经买好了后天的票。
我高兴得直呼,要等她回来后请她吃大餐。
应嘉是3月15日中午回到的泥金滩。
我们没能出去吃大餐,因为我刚好赶上生理期第一天,小肚子处像是被人拧起来打了结,痛得站不直身子。
布洛芬吃了两片,都还不起作用。
我还想再吃一片。
应嘉瞧见后,直接把药重新放回到了药箱里,从冰箱里找了老红糖去厨房煮红糖水。
煮好后,她把红糖水端到沙发前的圆桌上,
“不知道有没有用,但甜的热的,喝下去多少可以暖和一点。”
可能是为了帮我转移转移注意力,应嘉主动提议看电影。
我当然一口答应下来。
我拿着手机扒拉片单,扒拉到一半,突然想起今天是周六,按道理,应嘉不是一天都要上课吗?
我问她,是找了别的老师帮忙代课吗?
应嘉正在把投影幕布调试到合适的高度,听到我问,摇摇头说,“不是,我已经辞职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却是实实在在吓了一跳。
我问为什么。
应嘉依旧很淡定的摸样,“有点累,准备休息一段时间。”
我忽然想到之前听到她开线上视频会议时有说到什么换老师之类的事情,难道在那时就已经做工作交接了吗?
应嘉没否认。
我定定看着她神色,没找到任何异常。倒是惹得应嘉疑惑看向我,问我在想什么。
我捧着红糖水喝了几口,试图掩饰住心里一些纷纷乱乱的猜疑,笑着道,“没什么,就是想到刚好春天也到了,你不用工作的话,咱俩说不定可以一起出去玩,行不行?”
“可以啊。”
应嘉过去把窗帘拉上,室内光线顿时昏暗下来。
她来到我身旁坐下时,电影已经开始播放,这是一部早几年上映的青春片,冷色调,故事还没展开,就已经酝酿出少女朦胧的蓝色心事。
我看着幕布方向,视线却忍不住悄悄落在幕布旁的花瓶上,从那上面,可以看到应嘉依偎在沙发上的身影。
应嘉不在时,我很少单独坐在客厅这张沙发上,总觉得空空的,现在才恍觉是因为少了应嘉。
她总是安静的,连呼吸都很清浅。
但这间房子没有她,就没有了灵魂。
我悄悄向着应嘉的方向靠了靠,脑袋几乎要碰到了她的肩膀,应嘉察觉到,眼中有些担忧,“还是很疼吗?”
我莫名的有点紧张,“这样躺着就好多了。”
花瓶影子里,应嘉伸手从一旁拿了个抱枕过来,放在了她肩膀处,“你靠在这里吧,脖子舒服一点儿。”
我把脑袋抵在抱枕上,不敢抬头看她。
应嘉,应嘉。
(二十二)
应嘉对要去哪儿玩全无意见。
于是,这件事几乎成了我的一言堂。
她真的是绝佳的旅游搭子,全程捧场,有几次我气自己没做好攻略绕了圈子,都是应嘉反过来安慰我,然后冷静补充上弥补办法。
我们一起去了省博,市博,花卉展,还专门去攀爬了隔壁市的另外一座山。
四月上旬,听闻长寿山山脚下有什么魔术表演,我立马查了时间,一大早又拉着应嘉同去。
魔术表演其实有点儿失望,但到了长寿山山脚下,不爬一爬着实可惜。
四月的小镇,绿色逐渐多了起来。
年前来时光秃秃的山,如今虽还远远达不到枝繁叶茂的程度,但一切都嫩嫩的也格外可爱。
小草嫩嫩的,桃花花蕊嫩嫩的。分不清是玉兰还是木兰,白色粉色大朵大朵的,厚实又充盈的花瓣,也是嫩嫩的。
柳树,枝条不向下垂,只向上长,长得乱七八糟的,一整个随心所欲,但也是嫩嫩的。
有的石阶边缘,开着一种嫩嫩的小黄花,我说是迎春花,应嘉说也有可能是连翘。
我拿了手机识图,结果识图出来说是金钟花。
我和应嘉两个人愣了三愣。
蹲在花边,举着两块手机屏幕,认真对比金钟花、迎春和连翘的区别。
春光晒得人暖洋洋的。
我余光看见应嘉的侧脸,有些恍神。
在这张脸上,全然看不出关于过去的半点阴霾和潮湿,她好像和许许多多来赏春的人一样,唇角眉梢都有着对春天的喜欢。
我希望这春天可以久一点再久一点,久到让应嘉也可以有足够长的时间忘却过去的寒冷,慢慢生长出新的枝芽。
我们下山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山脚广场上表演魔术的艺术团还没走,旁边多了一个挂着彩灯的小摊子,围着许许多多人。
我拉着应嘉凑过去看,发现是卖面具的。
还别说,面具做的真挺好看的,不是那种玩具店里常见的薄薄的塑料面具,而是不知用了什么材料打底,上面装点了布料、水钻、羽毛等装饰品制成的。
应嘉挑了一个深青色打底,左边眼上装点了两只蝴蝶的。
我挑挑拣拣半天,始终拿不定主意,应嘉指了指我左手中的狐狸面造型的,说适合我。
我仍存有疑虑,把两个面具又轮流比划了下,对着镜子看,这一看就发现右手中的那个完全失了颜色,甚至想不明白刚刚为什么会选中它拿在手中。
挑到了最喜欢的,我麻溜地把钱付了,顺道把应嘉的也一同付了。
应嘉停住扫码的动作,准备打开微信把钱转我。
我拦住她,“给我个请你的机会嘛。”
我这是真心话。
我自搬到应嘉那里住后,完全没付过房租、取暖费、水费、电费等一系列的费用。至于燃气费,还是我偶然一次发现了燃气单子,知道户号后偷偷充了两百元进去。
我打开手机顺便打了个车。
应嘉失笑,“不必这么客气。”
许是不想我心中始终想着这些事情,大约过了半分钟,应嘉忽然看向我,“其实我有件事情可能需要你帮忙。”
我好奇问她是什么事情。
应嘉却摇摇头,说她还没想好。
我怀疑这不过是她胡诌出来安慰我的理由,但看她神色,又好像不是说谎。
但不管是什么忙,只要她说出口,我就一定会帮。
我信誓旦旦表示,“你想好了一定要说,千万别怕我为难!”
应嘉笑着点头,“好。”
所以到底是个什么忙呢?
我琢磨了几天,都没有任何头绪。
小镇供暖已经停了,但早晚太阳不在时,空气仍旧是带着些冷冽的。
那次从长寿山回来后,我和应嘉就没再出去玩。
我上本扑街文已经完结,忙着准备下一本的大纲,应嘉则是说好久没有好好看看书了,想把之前买的一些还没看的书看一看。
我俩除了一同出去购物外,每天傍晚还会一起出去散散步。
日子悠闲但不无聊,一日一日倒也过得快。
四月刚进入中旬,晴朗了许久的天气忽然开始转阴,连着几天都是多云,但偏偏又不下雨,空气中酝酿着一种焦躁的烦闷感。
一同出门散步路过奶茶店时,我进去点了杯杨枝甘露,一拿到了手就立马喝了一大口,感觉心口略微爽快了些。
但出门后,却发现本来站在门旁等我的应嘉不见了身影。
我转了个圈,还是没看见人,正准备给她打电话时,忽然瞧见她就在奶茶店侧后方的蛋糕店外。
她隔着玻璃,身体微微前倾,好像很认真地在看什么东西,我连着喊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甚至一直到我走到她身旁拍了拍她胳膊时,她才察觉到。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玻璃墙内,是摆放在透明罩内的蛋糕展品。
应嘉和我都不是嗜甜的人,所以之前我们从没来过这家叫三分甜的店买过东西,甚至因为不顺路的缘故,从没像现在这样走到过这家店门口。
我指了指里面,提议要不进去买一个小一点的现货当饭后甜点。
应嘉摇头,“不用……你奶茶买好了么?那我们现在回去?”
回去路上,我打定主意明天一定要来这家店买一个小蛋糕回去,偷偷给应嘉一个惊喜。
应嘉自己可能没察觉到,她只有逃避某个话题或者口是心非时,才会主动开始下一个话题。
就像刚刚那样。
(二十三)
我和应嘉回到家里时,差不多已经六点半。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应嘉正在关客厅的窗户,我凑过去瞧了眼外面,风把树吹得唰唰作响。
应嘉催我回房间吹头发,当心着凉感冒了。
等我吹完头发出来,应嘉正准备把客厅和厨房的灯都关了,见我要去倒水,便又多等了几分钟。
啪塔一声后,只剩下她房间和我房间里溢出来的光亮。
应嘉站在门口同我说晚安,我回了一声晚安。
关上门后,我才想起忘记问应嘉明天中午吃不吃笋干炒肉丁,我这两天发现这小区东门有个大娘摆地摊在卖自己挖的笋子,但再开门时,应嘉房门已经关上了。
我想着那等下发消息问她好了,不过上床摸到手机后,瞬间开始了三秒钟记忆的被动,玩着玩着把这事给忘在了脑后。
幸好最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时又想起了这事,我迷迷糊糊给打字给应嘉发消息,结果发出去后才发现九个字错了仨。
想着撤回重发的,还想着手机没电了要充充电,可已经困到了手机砸脸上都不知道疼,人直接翻个身就睡着了。
睡前那样困,可睡着了却睡得并不安稳。
好似从一开始就在做梦一样。
梦里面场景不停地变幻,一会儿是被雪压断的竹子砸在了我身上,一会儿是下楼梯踏空了一阶滚进了无边的黑暗中,一会儿又是高考考场上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而我语文作文才刚写了题目。
我急得满头大汗,偏偏又挣脱不了。
最后闷到将要窒息的刹那,一下子睁开了眼。
呆愣中,陡然响起的春雷把我吓得打了个寒颤。
我大口呼吸了几次,胸口的闷意却丝毫没有减少,窗外风声雨声,接连不断,我翻了个身,试图继续睡,但耳朵贴在枕头上时,总疑心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吵得我心烦意乱。
实在没法睡,我索性起来去倒水喝,顺便冷静冷静。
从客厅窗户向外看,风势雨势都要更明显,风挟着雨撞在玻璃上,直接变成一股一股的水流往下灌,外面的一切都好像要折腾个彻夜不休。
我看得头晕,拉紧窗帘就准备回卧室。
经过应嘉门前时,一个想法突然就出现了。没什么前因,也没什么征兆,就莫名出现在脑海里,把我的脚黏在了应嘉门口。
我想,我要不假装自己怕雷声,问问应嘉我能不能和她一起睡?
这念头让我兴奋到困意都消减了个干净。
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我终于敲了门。
没人应声。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可能是睡得太熟了……胡思乱想间,我不经意按到了门把手,没想到门竟然直接开了。
我吓了一大跳,但来不及和应嘉说抱歉,就先看到她床上根本没人。
我下意识看向洗手间,门是开着的,灯是关着的,不可能有人。
我大喊了几声应嘉的名字,把里里外外所有灯都开了,依旧没见应嘉的人影。
一种恐惧直接把我击穿。
我觉得腿有点软,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
我要回房间拿手机给应嘉打电话,如果,如果打不通……我要立马报警,这小区的几个大门我记得都有监控的……现在是几点,应嘉是几点出去的……她出去多久了,她会去哪里……
我恨自己遇到事就紧张,短短几步,又是撞到墙,又是磕到床脚。
在被窝里把手机翻腾出来,一解锁,就是微信界面。
有应嘉发来的消息。
我呼吸几乎完全凝住,对话框里,我凌晨一点五十五给应嘉发的消息,她两点三十五分,发消息问我“睡了吗”,过了五分钟,再次发了一条消息,“太闷了,我睡不着,先出去散散步”。
后面就再也没有了。
我直接打了电话过去,没人接。发消息,没人回。
现在已经三点二十四了。
我不知道,她问我“睡了吗”究竟是想要喊我一起出去散步,还是,还是只是试探我睡了没有。
只是散步……只是散步的话,为什么不回我的上一条消息?
她不是看见消息不回的人。
除非她是故意避而不答。
但如果是睡不着太烦了着急出去所以没看见我发的消息好像也情有可原。
从一个点出发,却有无数条分支。
我完全静不下心来。
等有所决断前,我已经拿伞出了门……如果,如果找到了正在散步的应嘉,我就假装是出来给她送伞的。
如果四点前找不到,就报警……不行,会不会太晚了……是不是应该现在报警……
我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建议先去应嘉常去的地方找找看。
挂断电话后,我才觉出自己的愚蠢,我或许应该说应嘉有抑郁症病史,有过自杀倾向,有过自杀言语……这样,这样警察或许就会重视了。
我怎么能这么笨!
我骂我自己!
我想重新打电话,可电话都没拨出去手机就已经关机了。
风几乎要把伞从我手中夺去,我被拽了几个踉跄,再站稳时,才发现脚底下湿软一片。
原是我出了小区大门后,不知怎么穿过马路走到了沙滩上。
我硬拉着伞往回走。
伞骨已经完全折到另一边,我走一步,它给我拽回去两步。
我骂这伞也同我作对,也拖我后腿,气得眼泪直往下掉时,忽然瞧见在远处好似有个人影。
伞一下子从我手中飞走了。
我不管它,拖着早就湿透了的鞋子就冲着那人影去。
应嘉。
我完全看不清,但我心中笃定那就是应嘉。
我喊她,一路跑一路喊。
完全没有回应。
那人影在向着海面走去。
我跑得筋疲力尽,浑身都是沙子,我只恨自己为什么只有两条腿,为什么不像猪啊狗啊一样的,四个腿可以一起跑。
那人影的脚踝已经浸没在了海水中。
潮水正在试图吞噬她。
或许是这一波,或许是下一波。
我把鞋子丢了,外套太重也丢了,只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始终差很多的距离。
我自暴自弃,我冲着那人影喊,我不会游泳,如果她到海里去,我就跟着一起去。
夜幕之中,那人影竟然停住了步子。
我又哭又笑。
应嘉,应嘉,你看,你总是这样心软。
也幸好心软。
我终于有机会抓住了她的胳膊。
海水推得我站不稳,我不管这些,我只管紧紧抓住应嘉的胳膊。
两只手一起抓住,让她再也没法挣脱。
我大声问她,散步散好了没,散好了我们一起回去。
她不说话,只看着海面。
我心生警惕,手下用力到手指都在发抖,却尽量强装镇定,又问她明天到底要不要吃笋干炒肉,如果吃,明天我就买几个笋子。
应嘉依旧不说话。
我牙关在打颤,我说她去哪儿我去哪儿,我问她,不会忍心看我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对不对?
应嘉终于有了反应。
她说,“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愤愤回应,“我想来就来,沙滩又不是你应嘉一个人的!”
哪怕她能针对这话怼我几句也成,我也觉得心安。
可是都没有。
沉默蔓延了一会儿。
或许是几分钟,又或许只是几秒钟。
应嘉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声音很轻,很平,乍一听,和我们平日里聊天并无不同。
她说,
“我总是做一个一样的梦,梦里面,清清和我说她心口疼,疼得像刀扎一样,她说让我帮她揉一揉,可每一次,我刚伸出去手,她就在我指尖消失了,每一次,每一次。
我没有一次碰到过她。”
我分不清是应嘉在发抖还是我在发抖。
也分不清是我在极力挽住应嘉,还是站不稳的我在依附在应嘉身上。
应嘉偏过脸来看我,声音飘飘忽忽,
“前些日子我回家时,在超市门口遇见了清清的爸妈和哥哥,听说她哥哥买了新房,去年年初结了婚,孩子快要一岁了——”
应嘉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只恨,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中的某个?”
雨幕之中,我看着应嘉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和濒死之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而这听着恶毒的话,也不过只是困兽的哀鸣。
我心口疼得喘不过气来。
几乎要死。
我找不到办法,我求求上天,求求这世上所有的神明,求求我自己的列祖列宗,求求了,给我指一条明路吧。
我别的都不奢求了,只求能留住应嘉几分生机。
我哇得一下就哭出声来。
到底哭什么,我也不知道。
哭应嘉,哭徐文清,哭我自己。
悲从中来,无休无止。
雨水泪水,一片朦朦胧胧中,应嘉抬起手给我擦眼泪,她看着我,“别哭了。”
我一动不动,始终不放开她的手。
我执拗地问她,“你不会看着我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对吧?”
应嘉目光凄凄,“阿姨那样好——”
我抓住机会,“那我们回家去好不好?”
回到家中,再往哪儿走,我也不知道,但那一刻,我只能遵循本能,先带她回家去。
先回家去。
妈妈告诉我的,不知道往哪儿走时,只要迈开步子,就是方向。
(二十四)
我在入户门旁边的置物柜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文件袋。
说是角落里,其实还是很明显的,只是我半夜出门那会儿太慌乱了,才没看见。
文件袋上贴着便利签,写着我的名字。
这会儿是早上六点多,外面雨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气味、光线,都压抑得让人头疼。
我定定看着那个文件袋,心里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打开后,里面是应嘉的各种证件。
其中有一本是房产证,我翻开来,发现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里,□□日期是上个月。
一个透明袋装着的U盘。
一个原色信封。
没封口,里面很单薄,我咬咬牙,一个用力抽出了里面那张纸。
虽早有预感,但看见手写的“遗嘱”两个字时,仍是眼泪直往下掉。
我不敢出声,怕吵醒了终于喝醉后睡去的应嘉。
也不敢让眼泪掉到信纸上,怕被应嘉发现我看过了,怕她从此就真的了无牵挂了。
信不长。
一张纸都只写了一半。
她什么都考虑到了。
怕遗嘱效力有争议,就还录制了视频存在U盘里。
怕死了人房东房子遭殃,就提前把房子买了下来。
怕麻烦我,只说让我帮忙去找名片上那位律师,其余不必挂心。
我要收回我之前的承诺。
这个忙我绝不会帮。
我把一切都恢复原样,把文件袋重新放回那个角落。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沙发上已经睡着了也依旧皱着眉头的应嘉。
有什么办法可以抚平这一处?
有什么办法。
我绞尽脑汁地想啊想啊,眼泪又是直往下掉。
我趴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但意识又好像还清醒着,迷迷糊糊过了许久,一个惊醒,看了眼时间,才不过上午八点多。
我趁着应嘉还没睡醒悄悄出门,去了三分甜那家店,买了一个小蛋糕。
店员人很好,这一款虽然不是提前定制的生日蛋糕,仍然答应我的请求给了蜡烛,还给了个额外的生日快乐小插件。
这是一个半球状手掌大小的蛋糕。
淡黄色奶油抹面,上面洒了可可粉,摆了草莓和蓝莓。
回来的路上我不小心踩到水坑里被绊了下,导致蛋糕侧边的奶油蹭到了包装上,虽然不多,但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想出去重新买一个。
正准备起来,余光忽然看见应嘉已经醒了。
我慌忙把被蹭到的那块朝向后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笑了好几下,才勉强从一堆僵硬的肌肉中重新找到笑的方法。
我扬了扬手中蜡烛,“你终于醒了,就等你呢。”
应嘉面色很苍白,等着我下面的话。
我把蜡烛塞到她手里,示意她插到蛋糕上。
我把那个生日快乐的小牌子也塞到应嘉手里,示意她插到蛋糕上。
应嘉的手忽然就颤抖起来。
几次将要碰到蛋糕时,都又离开。
是那样的小心翼翼。
我眼睛又湿了。
我自己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有这么酸又这么疼的一刻。
我握住应嘉的手腕,带着她一起,把那个小牌子插在了蜡烛旁。
打火机是之前做面灯时买的那个,不知是不是保存不当,piapia好几声,才凑出火花,将蜡烛点燃。
我看向应嘉,
“我们一起给她唱一首生日歌吧?”
应嘉怔怔点头。
没有伴奏,只有我和应嘉的声音。
两道都带着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字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我先抹去了眼泪。
我认真对应嘉说,“许愿的机会交给我吧,她在梦里把她的愿望告诉我了。”
应嘉轻轻笑了。
只是笑的同时,泪花也沾湿了整张脸颊。
她问我,“她的愿望是什么?”
我摇摇头。
表示我不能说出来。
“但是——”我冲着应嘉眨了眨眼,“她说,你知道的。”
我闭着眼郑重许愿,这是我第一次在许愿时这样虔诚。
我求求天上地下所有的神仙菩萨,让这个愿望实现吧。
命运已经夺走了一个年轻人的生命,就发发慈悲,留下另外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