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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借问天上宫阙   (二十 ...

  •   (二十五)
      应嘉和我双双病倒。

      重感冒外加咳嗽,好在没有发烧,不至于太难捱。

      应嘉心里应该很愧疚连累我淋雨生病,所以几乎包揽了家里的家务。

      其实她自己也病着,在阳台晾衣服,嗓子里进了风,压抑的咳嗽声我在客厅里都听得清楚。

      应嘉肯定希望我尽快病愈。

      但我不这样想。
      我喝感冒灵冲剂时,偷偷倒掉过好些次。我洗完澡,故意把小太阳关了,等身上都冷透才哆哆嗦嗦穿衣服。

      我希望自己病得再久一些。

      我笃定,在我仍旧生病情况下,应嘉绝不会离开我。

      那个入户门柜子上的文件袋已经被应嘉收了起来,但我总害怕,在某个我没留意到的时刻,它又重新出现哪里。

      那个柜子几乎成了我的梦魇。

      我半夜做噩梦,总梦到在某个很寻常的日子里,我拿了钥匙换了鞋子,寻寻常常地出门,却在关门的刹那,看见柜子上放着一个网格文件袋,上面贴着便利签,应嘉的字迹,写着我的名字。

      我在这样的梦里血液一下子凝固,大喘着粗气惊醒,慌慌张张跑到入门处,在那个柜子上扫视一遍又一遍,才失了力气一样恢复正常的心跳。

      我的病情在一点点好转,我痛恨这病毒怎么这么没能耐,不能发挥更久点的作用。

      我越来越焦急,我还没找到可以走的路。

      到底路在哪里。

      我日夜发愁,吃不好睡不好,幸好有生病做掩饰,才不至于让应嘉发现我的不对劲。

      我有想过要不干脆拉着应嘉坐在一起,坦坦诚诚探讨一遍生与死的问题。

      这世间多美好啊。
      一年竟然有四个季节,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每一个地方的每一个日期的每一个时刻,都有各自的风景,不多看看难道不可惜吗?
      那么多没尝试过的事情不试一试难道就甘心么?
      死后必定长眠,何必急于这一时?

      我在网上找了各种各样的话术。
      我在各个平台发帖子求助。

      但我始终都没找到那个让我笃定可以留住应嘉的筹码。

      我不得不承认,徐文清之于应嘉,差不多已经是全部。
      朋友,家人,爱人,她可真幸运,一个人就早早地占据了这么多身份,丝毫不给后来人留机会。

      我几近陷入绝望的迷惘中。

      有那么一两次,我甚至想,是不是我的阻挠对应嘉而言其实也是一种残忍?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冒冷汗,水杯直接滑落在地上,碎成好几片。

      应嘉被吓了一跳,见我一副失神模样,更是担忧,反复问了我好几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只是突然走了个神。”

      应嘉把碎玻璃渣都扫走,又蹲在地上用宽胶带准备把地垫上可能留存的细碎玻璃碴粘一遍。

      我把粘毛滚筒拿出来,蹲地上和她一起搞。

      滚筒滚过地垫,啪啪噼噼的声音像是冬天脱毛衣时细碎的小静电。

      我把这发现说给应嘉听,又故意快速滚了几下,让应嘉仔细听。

      应嘉听完也笑了,“的确很像。”

      这个笑后面有几秒的静默。

      应嘉忽然把目光从地垫上转向我,我慌了下,下意识想阻止她开口,但是已经来不及。

      应嘉说,
      “对不起。”

      我试图糊弄过去,“怎么突然说这个?”

      应嘉摇头,“我觉得把你牵扯进来,是我太自私了。”

      我别过脸,咽下眼睛的酸涩,故作轻松,“别这样说,我可是很珍惜多了你这个朋友的。”

      我想起我和应嘉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明明过去半年都不到,却好似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那个光线昏暗的便利店里,那个漆黑漆黑的货架后,走出来一个开着手机手电筒迟疑着问我要不要先帮我付一下钱的姑娘。
      其实那时我就注意到了,那个姑娘的眼睛生得真漂亮,莹莹似孤月般。

      所以从来都不是应嘉把我牵扯进来,而是我费尽周折地想要挤进她的生活里。

      就是重来一百遍,一千遍,我都是不后悔认识应嘉。

      我只遗憾,我们相遇太晚了。

      再早几年就好了。
      不,几年还不够,最最好,我和应嘉同年同月同日生,出生在同一间产房,幼时就是邻居,上学就是同桌,打小就是天底下最好的青梅青梅。

      这幻想让我乐出声来,引得应嘉疑惑看着我。

      我说,“我刚刚做了个白日梦。”

      应嘉失笑,“那看来真是个美梦。”

      我点头,太美了。

      和这窗外的红彤彤的落日晚霞相比,也毫不逊色。

      我和应嘉都忘记了手中的动作,痴痴看着这久违晴日的风景。

      良久回过神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笑。

      周围的一切都恬静又美好,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知道这种平静还可以维持多久。
      我不敢问应嘉,那天我代徐文清许下的生日愿望是否可以成真。
      我怕她只是笑着沉默不说话。

      应嘉说她自私,其实自私的人是我。
      不管应嘉会不会答应,我都不会放弃寻找那条明路的。

      我还是坚持认为,只有活着,才有其他的可能性。

      这天的晚饭,我和应嘉没有点外卖,自己买了食材在家里做。

      我在厨房里做助手,指挥应嘉炒菜。

      炒得是笋干肉丁,并不算难的一道菜,但是应嘉真真是没半点做菜的天分,明明每一步都是认认真真按照我的要求来的,但是最后炒出来的成品却很难评价,把我都看愣了,忍不住要怀疑她身上是不是真有什么做菜的Debuff。

      好在,只是品相不佳,吃还是可以吃的。

      我和应嘉一人吃了一大碗杂粮饭,把菜都光盘,还多加了两个咸鸭蛋。

      收拾干净厨房,时间还早,我拿了电脑到应嘉房间的书桌上码字。

      应嘉书桌上放着一盆叶片早已彻底干枯的多肉。

      丑丑的,完全看不出生前摸样,但是花盆却被擦拭到簇新簇新的。

      我盯着它看了好几次,忍不住悄悄把它往旁边戳了下,再戳一下,再再戳一下,一直把它戳到了桌子的角落里。

      应嘉已经洗漱完回来,正靠在床头上看一本我带过来的书。

      我敲击键盘的间隙,会故意支着耳朵听应嘉的翻书声。

      听到那薄薄脆脆的一声后,就觉得莫名的安稳。

      (二十六)
      山重水复疑无路。

      这句话里我最喜欢的就是那个“疑”字。

      否定即肯定。

      而我,也终于找到了一条路。
      虽然目前看来,这只是一条暂时的路,甚至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正确的路。

      我感冒刚差不多好利索,就碰到妈妈打电话过来,说是家中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结婚,要在渚蘅市办婚礼,让我代她去一趟。

      这位亲戚我有些隐约的印象,小时候,我放学后去妈妈的烧饼摊帮忙,这位就在一旁摆摊卖胡辣汤豆腐脑的大姨总会给我盛一碗热乎乎的两掺,催着我喝些暖暖胃。

      妈妈不会无缘无故让我跑到异地去参加婚礼,我仔细问了问,才知晓这场婚礼背后还有些不敞亮的事情,妈妈让我过去,是怕大姨这边的亲戚去的不够,让我过去帮大姨撑撑场子。

      渚蘅。
      就是这么巧。

      我和妈妈说,我直接带着应嘉一起去,绝对摆够谱,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妈妈大乐,笑着骂我,说又不是让我砸场子的,老老实实过去吃个饭就成。

      妈妈给我发了大红包,说是我和应嘉的住宿费车费她全包,百般嘱咐我千万莫要告诉大姨我是从异地赶过去的,免得大姨心里过意不去。

      又同我反复讲,千万要多照应些应嘉,一定要让应嘉吃好喝好,毕竟应嘉是帮咱家的忙,不要让人家姑娘不自在。

      我当然全部应下。

      至于应嘉究竟愿不愿意与我同去,我至少有九成九的把握,她会同意。

      我使出老一套,卖惨求应嘉。

      说是没办法,找不到人。

      又说这位大姨虽然和我家在血缘上已经走远了,但是确实真真切切帮我家里颇多。

      又又说大姨的女儿还辅导过我功课,很温柔一姐姐,我真看不得她受欺负。

      又又又说,我妈妈和大姨讲我人就在渚蘅市工作,过去非常方便,可我对渚蘅一不知二不晓,倘若大姨问起我,又没人在旁边帮衬我,我岂不是三两句就露馅?

      应嘉被我凄凄惨惨的语气惹到无奈,把菜向我面前推了推,“快吃吧你,我等着刷盘子。”

      我追问她同意没有,应嘉低着头看手机,问我婚礼在哪个酒店举办,是午宴还是晚宴,她看一下定哪家宾馆合适。

      我高兴得差点被米饭呛住,当即摆摆手,示意应嘉到沙发上休息就成,今天的锅碗盘筷全部我来刷!

      应嘉失笑,帮我倒了杯温水在旁边,但是并没走开,只是坐在桌子对面手肘撑着脑袋看手机。

      我吃饭间隙,数次悄悄看她神色,可惜看不出任何异常来。

      应嘉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思,忽然看向我摇了摇头,“不用担心,我不勉强。”

      许是不想我还有疑虑,应嘉把话说开了些,“其实,我早有想过回去一趟。”

      我愣了下,脱口而出,“为什么?”

      应嘉神色有些恍惚,“我也不知道。”

      我不再问了。
      我不想应嘉思考这个问题。

      再说了,想回去就回去,何必非要有缘由。

      或许,只是当初离开时太过于匆匆,没有好好的结束与告别,所以冥冥之中总有指引。

      而回去了又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也想不到。

      但再坏的结果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二十七)
      婚礼是定在五月三号。

      我和应嘉想五月一号过去的,结果正赶上劳动节假期第一天,根本买不到票,只得退而求其次买了二号的。

      五月二号晚上七点,我和应嘉下了高铁,应嘉熟练带着我去车站负一层的出租车候车处打车,然后一起去宾馆。

      那时是农历四月初,正赶上江南烟雨时节,车灯射过的轨迹中,细密的雨丝仿若成了白色细碎的雪。就是那种一场雪刚刚开始有征兆时的摸样,远远未到雪花那样大片,更像是霜糖粒,看起来有些轻飘飘的柔软,在地上积累到一定的厚度,踩上去会咯吱咯吱的作响。

      应嘉视线一直在看着车窗外。

      我手中紧紧攥着雨伞,准备一下车就撑开,尽可能帮应嘉挡住这看起来寒气十足的夜雨。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车子缓缓停住。

      一开车门,湿冷的空气瞬间挤到鼻腔里,我撑着伞的手抖了几抖,再回神,伞已经被应嘉接了过去。

      她回顾了眼车内,又询问我一遍,东西是否有遗漏。

      我摇摇头,声音都有点发抖,“没想到这么冷。”

      应嘉把伞向着风来处倾斜了点,“这地方这时节就这样,不下雨可以穿短袖,一下雨外套穿上也仍然冷飕飕的。”

      好在穿过前面广场,就是宾馆大门。

      一进门,立马舒坦起来。

      办理完入住手续,我和应嘉拿着房卡去等电梯。

      这宾馆环境不错,不过也有着大部分宾馆的通病——楼道里铺着的地毯总给人一种藏着不知多少不知名污垢与病菌的膈应感。

      应嘉拿着房卡,滴了一声,门顺势而开。

      我和应嘉一同向里面看了眼,一同松了口气,一同愣了下,对视一眼,又一同忍不住笑了起来:幸好这房间内没有铺地毯!

      空气瞬间好像轻快了些。

      我自从高铁逼近渚蘅这座城市开始就不自觉绷起的神经,也一并放松不少。

      晚饭我和应嘉吃的外卖。

      我如愿带着应嘉来了渚蘅,但其实来到渚蘅之后怎么办,我是不知道的,好在明天就是婚礼,有事可做,不至于让行程与安排都是空白一片。

      第二日,婚宴倒是还算顺利。
      女方的客人的确很少,加上我和应嘉,才将将好坐满了一桌。

      大姨一眼就认出了我,拉着我问在哪里工作在哪里住,好在这些我都提前问过应嘉,回答得顺溜无比。

      其实我真回答得有遗漏,大姨估计也察觉不到,毕竟是自家孩子结婚的日子,她自然一门心思都在新娘身上。只是说起我妈妈的时候,大姨面上才多了些感慨,她说在城市里住不惯,幸好可以常常和我妈妈这个老姐妹视频聊聊天,不然要闷得不得了。

      大姨又问应嘉的情况,前面还好,结果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歪到要给我和应嘉介绍对象上去了。

      幸好婚礼的流程已经开始,双方父母都要上台讲话与合影,这才终结掉这个话题。

      婚宴在下午快两点时结束,散场宾客熙熙攘攘的,出门时,还遇见预定了晚宴的人家已经在准备进场布置。

      这种节假期,各种宴席的确全部都是满满的。

      包括我和应嘉定的那家宾馆也是,早上去二楼吃早餐时,就看见工作人员在做气球拱门等装饰。

      时间还早,现在回宾馆也是无事可做。

      至于什么时候回泥金滩,我刻意没提,应嘉不知是不是心里一直在想别的事,也一直没问。

      酒店门口,我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了。

      我问应嘉,要不要去一趟玉阳?

      (二十八)
      玉阳。

      曾经是玉阳县,如今是玉阳区,位于渚蘅市的西南侧。

      我梦到过这座我从未来过的小城。

      我看见它,陌生和熟悉同时浮现着。

      两条重要干道交叉出来的四岔路口,把这中心的一块分成了四个区域,商场超市就集中在这四个夹角里。

      西南是苏果超市,在一楼,进门处就是绿植和观赏鱼,在很多个午睡醒来后无事烦忧的日子里,应嘉和徐文清曾到超市里闲逛,驻足在玻璃鱼缸前,用手指轻轻点在玻璃上,试图逗弄小鱼。

      隔着十字路口,对面是并排的两家零食店,一家赵一鸣,一家好想来,两家店门口都放着音响,赵一鸣,省钱就逛赵一鸣,ming ming ming,好想来,来来来来来来,好想来,ming ming ming ming lai lai lai……音乐交错在一起,让行人的耳朵无处可躲,徐文清经过这里时,会捂着应嘉的耳朵催她快逃。

      连锁水果店,电影院,一家叫立刻健身的健身房,魔力网咖,少儿编程,轮滑空间,蓝天足球,肯德基,麦当劳,汉堡王,古茗,茶百道,蜜雪,瑞幸,一点点,益禾堂,库迪。

      应嘉最爱古茗的椰果奶茶不额外加糖。
      徐文清从大学开始,就唯爱益禾堂的烤奶,天热了喝冰的,天冷了喝热的。

      旁边是麻辣烫,杨国福和张亮,中间夹着一家面馆,灯牌上写着biangbiang面酸汤水饺肉夹馍以及今日供应凉皮凉面。

      这家面馆本身味道一般般,但老板腌制的青椒很是入味,应嘉在点单时,徐文清已经拿好了小菜碟盛满一大勺青椒。

      另外一边是一家老乡鸡,不是饭点,也有稀稀疏疏的客人。
      不想做饭又不知吃什么时,应嘉和徐文清总会推开这里的门,伴随着一声店内循环播放的“老板说不洗手不准吃饭”提示语,找到座位研究要点什么。

      每个红灯都足足有一分多钟长。

      我们踏入这个路口时,正赶上第一个红灯亮起。

      而我恍惚回神时,才发现已经又开始了一个红灯。

      中间错过了几个绿灯,我不知道。

      应嘉也没注意到。
      我把伞向着她身上倾斜了些,又倾斜了些,她也没注意到。

      又是一个绿灯到了。

      我牵住应嘉的手,带着她过了马路。

      她的手很凉,让我疑心她是不是穿得有点薄了,但我们的斜跨包里只有喜糖纸巾充电宝,没有任何可以保暖的衣物。

      我提议去买杯热饮,应嘉点头。
      我不知她是同意我的提议,还是根本没听到我说了什么,只是礼貌性的回应。

      我买了两杯奶茶,特意让店员帮忙做得热一点,塞到应嘉手里,提醒她小心烫。

      应嘉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奶茶。

      我有些不安,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想说什么,又在犹豫该说什么。

      好在应嘉终于抬起头来了,她看着我,神情有些迷惘。

      她问我,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同一把伞下,面对着面,我好像连她说话时紧张的期许都感受得到。

      我知道她想听什么答案。
      但我不会那样说,掩耳盗铃,刻舟求剑,都是蠢人才会做的事。

      我要回答应嘉,现在是2025年5月3日。
      这就是现实。

      可我的嘴巴不听我的使唤,它自作主张对应嘉说,

      “现在就是在梦中。

      等你醒来,这两年都不过只是你躺在窗前沙发上做的一个漫长而疲倦的梦而已。

      你想见的人,正在沙发前催着你起床一起到图书馆还书。”

      应嘉笑了。
      多么湿漉漉的一个笑,连带着我也看得湿漉漉的。

      我抖了抖手中雨伞,故意活跃气氛,“等你醒了,可千万别忘记我这个曾出现在你梦中的NPC啊。”

      应嘉在帮我把奶茶插上吸管,闻言摇了摇头,
      “你不是NPC,你有姓名。”

      我眼中才消散的湿意又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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