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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下弦月 ...

  •   (十九)
      正月初十那天晚上,直到我最后离开客厅去睡觉时,应嘉都没有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

      我想多陪一陪她。
      但是又隐隐感觉到,或许应嘉更需要独处的时光来整理搅成一团的过往。

      还有那个我始终不敢细想的结局,却在我心里肆无忌惮地扎根生长。

      我早该想到的。
      唯有死别,才会让生者这样如同丧失了一半的心脏。

      不,或许对应嘉来讲,是大半颗心都已经没了。

      我未曾经历过这样的苦痛,但只要一想到,倘若有一天妈妈离开我了……不不不,我根本没勇气想。我拒绝想。

      这太可怕了。

      绝大部分事情都有可以挽回与补救的余地。
      你可以在成年后买一堆小时候最渴望的那种洋娃娃,也可以不远万里去找寻某个你曾在语文课本封面上好奇过的风景,还可以冲动之下找到那时欺负过自己的人面前不顾后果地狠狠给他一拳。
      但在死亡面前,只有无能为力。

      不然呢。

      这世上所有的聪明才智,所有的金银珠宝,所有的医学奇迹,也无法让一个人死去的人重新拥有呼吸,重新走到你面前,像以往你们认识的那样,露出一个熟悉笑容,说一声好久不见。

      我滑坐在地板上,想到应嘉,想到徐文清,脑袋如同装了一桶水一样,只剩下晕眩。

      正月十一。

      我醒来时才早上八点多,我不记得前一晚有没有听到应嘉回卧室的声音了,赶紧出去看,没想到应嘉已经买了早餐回来。

      我一边吃早餐,一边悄悄观察应嘉的神色。

      但除了平静之外,我没发现任何异常。

      我心里一口气松下又提起,提起又松下。

      直到后面一连几天,应嘉都和往常没什么差别,我才真正安心了些。

      她工作要元宵节过后才正式开始,在那之前,偶尔会有一些线上会议,我听过几耳朵,都是一些新学期的分班、有的班需要更换老师、教学进度安排之类的。

      一直到元宵节当天——

      应嘉明显比往常要开心些,下午我们一起去超市,买了些汤圆之外,应嘉还专门买了一点儿黄豆面。

      应嘉说,她老家那边有正月十五捏面灯的习俗。

      我还没见过面灯,特别好奇,一回到家就跟着应嘉一起进了厨房看她做。

      应嘉见我期待那样高,面上倒是有些赧然,说她不会做复杂的,只会最最简单的那种,是徐文清教她的。

      我看了一会儿,对她口中的这个“会”表示怀疑。
      应嘉试图把黄豆面和成面团,结果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幸好最后我看出再加水的话面就不够了,及时拦住了应嘉,才不至于让面团最后变成面糊。

      应嘉清咳几声,想要掩饰尴尬,结果自己先绷不住了,笑着摇摇头,继续折腾面团。

      最后总算做好了。

      手心大小的一个,捏成圆滚滚的酒盅形状,只是在边缘处,又多捏了一圈薄薄的裙边,算不上精致,但是胜在有种笨拙的可爱。

      应嘉把面灯放到蒸笼里准备开蒸,我到旁边把汤圆下到锅里。

      买的什锦馅的汤圆,刚好应嘉一碗,我一碗。

      汤圆吃完,应嘉把碗筷都洗了,然后把蒸好了的面灯从锅里拿了出来。

      她拿了一根棉签头朝上插在面灯里,然后倒了些食用油进去。棉签被食用油侵湿,带着点润润的光泽。

      我递了打火机过去。

      火苗从打火机上蔓延到棉签上。

      小小一簇,被风一吹,四下里摇晃。

      应嘉用手心护着它,小心翼翼,把面灯从厨房端到了客厅沙发前的小圆桌上。

      时间其实还早,但天气阴沉,外面倒是已经黑透了。

      我过去把灯关了。

      一瞬间,面灯的火苗成了全部的光源。

      应嘉坐在地毯上,笑着和我说谢谢。

      泛着暖意的火苗将她的笑眼映衬得毛茸茸的,我忍不住也跟着一起笑。

      我在应嘉对面坐下。也学她一样,不坐椅子,就坐在地毯上。

      下巴只比圆桌高一点,一抬眼,就可以看见时刻跳跃着的光源。

      我等待着应嘉开口。

      我想,她大概有话想说。

      我心里很期盼,我想,如果应嘉愿意开口,是不是至少是一种正面的希冀呢。

      反正,什么都好过沉默。

      但应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说什么话。

      她只是看着那盏面灯,看得那样认真和投入。

      一直到,一直到,小区外响起了几声烟花声,应嘉才似是如梦初醒般。

      她问我,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我点头。

      她没说猜到了什么,我也没说,但我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死这个字,用“走了”“离开”“长眠”等一系列的词去替代,都没法磨损半点它的残酷。

      应嘉垂下眼帘,
      “我们争吵那天,是最后一面。”

      我呼吸一下子就凝住了,我没想到会比我想象中的还残酷。

      应嘉微微侧过脸,像是为了防止说话时的气息把火苗吹得飘摇,

      “那天我买不到票,回不去,而且公司是提前放假提前上班,和法定节假日是错开一部分的。

      我只能先回了玉阳,我想着,等清清回来了,我就和她道歉,我们还是和好吧,我再也不犯蠢问那样的问题了。
      后来到第二天我就撑不住了,我觉得还是先线上说一下更好些。

      在那样的关键时刻,我那点儿自尊心开始作祟,我犹犹豫豫,我懦弱胆怯,我怕先服软了还被拒绝。
      我就那样耗着,耗到我开始上班,试图用工作繁忙掩盖心不在焉。

      一直到十月六号,清清发消息给我。
      她说她已经回来了,让我等她,她下周周六来找我。

      我一下子就觉得人也活过来了,心也晴朗了。
      我和她说,上次是我不对,让她别生气。
      她说,她根本没生气,那天早上见我睡得熟,所以没叫醒我。”

      这几句话,和吵闹后重新和好的小情侣没什么差别,甚至有种小别胜新婚的甜蜜感。
      我的心彷佛分隔成了两半,一半被应嘉回忆起这一段时面上不自觉浮现的笑意牵动着,还有一半,在胆战心惊等着那个越来越逼近的结局。

      应嘉眼中的笑意越来越多,但声音却越来越不真切,

      “十月七号和八号其实是周六日,但因为调休都要上班,我每一天都在盼着十月十四号赶快到来,赶快到来,可到了那天后,清清因为有紧急项目,需要加大班,我说没关系,等我上完周日的课,去市区找她也是一样的。

      那个时候,我周日是满课,下午从一点开始上,先上两个小时六年级班,再上一个半小时四年级班。

      在四年级班课间休息时,清清忽然给我打了电话。

      她怕我被扣绩效,很少在我上课日打电话给我,那是第一次。

      她电话里笑着问我,会不会被老板发现扣绩效,我吓唬她说,刚好在上课,肯定被扣了。

      她说扣多少她给我补多少,让我先别挂电话,听她说几句话。

      她好像很紧张,呼吸声隔着电话都依旧清晰。

      她说,本来想见面了再说的,但实在等不及了,忍不住打了电话过来。

      我很疑惑,催促她快点说,不然就要挂电话了。

      她就那样开口了,没给我半点预告。
      她说,小雪,我们以后可以永远在一起吗?

      当时好多小朋友在办公室外面叽叽喳喳,还有我班里的学生探着脑袋进来问我下节课是不是要考试,工位对面的助理老师小声问我打印机卡纸了怎么办,那样混乱的夏日午后,我真怀疑我幻听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地问她,什么叫永远在一起。

      她说,没有第三个人,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还想再问一遍,但是她说不许再问了,等见面再说,就先挂断了电话。”

      应嘉的声音越来越飘忽,越来越像是在梦境中,
      “那个时候,我整个人都飘在半空中,整个公司里到处都是云朵,每走一步,脚底下都是软绵绵的。

      我真觉得这世上一切怎么都那么可爱,学生可爱,同事可爱,老板可爱,试卷可爱,绿植可爱,地板砖可爱,教案本可爱……唯一不可爱的就是时间,太慢了,太慢了,一节课四十分钟怎么那么长,我希望我眨个眼的功夫就下班了。

      我要立马去市区,我要到清清公司门口等她,我要再问一百遍,永远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我想听她面对面和我解释一百遍。

      我还要面对面对她说一万遍,可以,当然可以,永远可以。”

      作为听众,这一刻,我觉得我也在梦境中。
      又酸又涩的梦境。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看着一双笑眼时体会到如同刀割般密密麻麻的疼。
      紧张到极致,我感到胃部在隐隐翻滚。我不敢乱动,我怕惊扰了应嘉。

      而应嘉脸上的笑容已经变成了空白,

      “后来终于下课了,我骑电动车去高铁站,坐高铁去市区,从市区到创新园区,进大门走最近的路到B2栋,我给清清发消息说我到了,在一楼邻几门口等她。

      她没回消息。我想着她可能还没忙完。

      邻几收银台有烤肠柜,香味溢得到处都是,我进去准备买两根,等下带到楼上去。

      店里面还有几个没摘工牌的顾客在排队结账,有点像是同楼栋的一家广告设计公司的。

      他们说什么人晕倒了救护车之类东西,我听了半耳朵,眼睛和脑子一直在思索等下要哪两根烤肠。

      烤得不裂皮的不好吃,裂太大的会太老。
      第二排,左侧的第一根和第二根看着就刚刚好。

      我买好了,结账出门等电梯。虽然是周日,楼栋里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

      电梯里几个人也在窸窸窣窣地说话,什么年纪轻轻,什么洗手间,什么女生。

      我没理会他们,按了楼层后就低头发消息,和清清说我马上就到她公司门口了。

      有个人忽然转头问我,是不是在16层上班。

      我还没说话,就有另外一个人问我,那个猝死的女生是不是你们公司的。

      我真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讲什么。

      我打电话给清清,一直一直没人接。

      微信电话不行,直接拨手机号码也不行。

      电梯到16层,这一层只有一家公司,玻璃门开着,前台没人,我往里走了走,看见清清工位上没人。

      我送她的乐扣保温杯在桌子上,我们买的同款防晒服搭在椅背上,还有一盆多肉,是前不久教师节我公司发的,我不会养,清清就带到了她工位上来养。

      有个中年男人从里面办公室走出来,看了我一眼,摆手说今天不用加班了,先回家去。

      我说我不是这公司的员工,我来找人。

      他问我找谁,我说我找徐文清。

      他就忽然站住了,用眼睛扫视我,问我和徐文清什么关系。

      他身后的办公室又出来了几个人,男男女女,都看着我,都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问我徐文清父母有几个孩子,又问我徐文清以前身体怎么样,还问我徐文清是不是有基础病。

      我说我不知道。
      我找的徐文清和他们口中的徐文清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我找的徐文清身体健康,身高刚好一米六,长头发,喜欢简单扎成一个马尾,左右两侧有一点点碎发刘海,左眉梢有一颗褐红色的小小痣,笑起来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他们口中的,摔倒在卫生间地板上失去呼吸的,肯定不是我要找的徐文清。

      这世界上一定有和徐文清同名同姓的人。

      一定有的。”

      面灯火苗闪烁了下,灯油已经见底。

      最后一秒的光亮下,是应嘉湿漉漉不知所措的眼睛。

      漆黑漆黑。
      到处都是漆黑漆黑的。

      我好像耳鸣了。
      隔着一张圆桌,隔着一盏燃尽的小灯,我总疑心自己一直在听到水一滴一滴往下砸的声音。

      把空气都砸得坑坑洼洼,把一颗心也砸得坑坑洼洼。

      应嘉问我,
      “如果一个人太累了,想要躲起来休息一会儿,她会躲到哪里去?”

      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说,
      “或许不必纠结她躲到了哪儿,等她休息好了,会出来见她的朋友的。”

      那水滴声更密集了。
      像下雨一样的。

      应嘉说,
      她也这样想。

      (二十)
      我该如何和你描述正月十六那天早上的雪呢。

      太干净了。

      整个世界都安安静静的,积雪好像溶解了世间一切的声音。

      只有昨夜间那种水滴声还存在着。

      一滴又一滴,我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我想起年前我食管痉挛那次,终于明白过来应嘉那时为何那样惊慌。

      她一定不止一次设想过,倘若当时早点有人发现徐文清,是不是就有可以挽回的余地了。

      监控显示,徐文清是下午四点十一分进入公司洗手间。

      应嘉是四点十三分接到的电话,四点十五分徐文清先挂断了电话。

      四点四十六分,保洁人员进去打扫,发现第二个隔间门口躺着一个人。

      五点零八分,救护车来到,医生护士进行紧急救助,现场录音录像里,杂乱背景音中,隐约可以听见医生说“希望渺茫”。

      五点五十一分,应嘉乘坐电梯到了16层。

      六点三十二分,在医院,医生宣布徐文清临床死亡。

      应嘉当时就站在急救室的门外。

      应嘉和我说这些的时候,面上带着笃定,她说这后面的许许多多其实都是她的梦境。

      她说,包括徐文清给她打的那通电话里的内容也是她的梦境。
      真实情况是,在那通电话中,徐文清说的是,她最近太累了,想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阵儿,让应嘉不要担心她,更不要信外面那些不靠谱的传言,也不要告诉她爸妈。

      应嘉还说,其实徐文清偷偷回来过一次。

      那是徐文清躲起来后的一个月左右。

      应嘉和我说这话时,我们正趁着雪停了在小镇广场的运动器材上活动冬日里僵硬的四肢。

      应嘉把手肘撑在漫步机上,微微偏着脑袋看远处觅食的麻雀,

      “那一天,我想起很久都没有做饭了,就去超市买了蔬菜,准备做午饭。
      我就会做一样东西,清清每次都说那是懒人饭。
      先在小电锅里加水,倒点油,切一个番茄放进去,开始加热。
      水煮开后,碗里勾兑一勺淀粉,一边加一边搅拌。
      打一个鸡蛋进去。
      加入鸭血,冬瓜,娃娃菜,海带苗,生菜,反正买了什么加什么。
      再加入胡椒粉,辣椒粉,盐,醋,酱油。
      煮到咕噜咕噜,关火,就可以吃了。

      其实,我在做饭时,就已经知道她来了。

      我装作不知道。
      开始吃饭,把满满一大碗全部吃光,喝完最后一口汤,洗刷完灶台,和以前一样躺在客厅沙发上发呆,午后太阳晒得我暖融融的,眼睛都睁不开了,我就真睡着了过去。

      后来我就听到清清催我快醒醒,不能再睡了不然晚上要失眠。
      我说再睡一会嘛,她说下午要去图书馆还书,再不起来时间就来不及了。
      但我困得睁不开眼睛。
      模模糊糊的视线中,我想要拉住她一起躺下再睡会,可好几次都被她躲开了。
      我问她,这些日子都去哪儿了呢。
      她说,她去了一个人烟稀少的海边小镇。
      我问她那个小镇风景好不好,她说,那小镇上有红彤彤的晚霞。

      我说带着我一起行不行。

      她不说话了。
      她就那样站在沙发前,笑着看着我。

      她总是这样,遇到不肯回答的问题,就只是笑着沉默。

      我问她,我还可以再见到她吗?
      她说,可以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锻炼,她会来见我的。

      我还有数不清的话要说。
      可是她说,时间到了,她要走了。

      那天下午,我到图书馆准备把之前借来的书都还了。
      一共有三本,都是前些日子到市区帮清清整理房间时带回来的。

      在图书馆还书台扫码验证时,有一本一直扫不上,我拿起来查看时,从里面掉出来一张薄薄的条形便利贴,上面写着泥金滩。”

      我恍然大悟,“所以你就来了这里对吗?”

      应嘉点头,看向太阳落下的方向,脸上泛起恬静的笑容,
      “她总是心软,问她时她不肯说,结果呢,还是悄悄在书页里给我留了提示。

      我和应嘉一样看着远处。
      这个叫耶耶的广场是小镇上最大的一个广场,正面视野开阔,一条大马路之隔,就是沙滩与海面。

      不过今天并没有红彤彤的晚霞。

      下了大半日的雪,半下午太阳才勉强冒尖,撑了没多大会就坠了下去,很是寡淡。

      应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喃喃自语,
      “她到底什么时候肯出来见我一面呢?”

      其实再寡淡的落日也能将人的双目刺得酸涩难耐。
      我听着耳边的水滴声,忍不住地想,这世界上如果有一把神奇的伞该多好。

      我可以把这把伞撑在应嘉头顶,让这无穷无尽的水滴别再把她淋得湿漉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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