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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世·雪山药女 她做了采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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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雪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用石头垒的,屋顶铺着茅草,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村前有一条小溪,从雪山上流下来,冰凉冰凉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村后就是大山,山上是密密的树林,再往上就是雪线,白茫茫的,终年不化。
药女就住在这个村子里。
她没有名字。村里人都叫她药女,因为她每天上山采药。她娘病了,躺在床上三年了,肺里有毛病,一到冬天就咳血。村里的郎中说,要吃一种叫雪莲的药,长在雪线附近,很难采,也很贵。
药女买不起。所以她自己去采。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着竹篓,拿着小锄头,往山上走。山路很难走,又陡又滑,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她的手被划破了很多次,脚上磨出了厚厚的茧。但她不怕。她只怕采不到药。
她娘躺在床上,每天等她回来。等她带回药,带回吃的,带回一个活着的希望。
“娘,今天好点了没?”她每天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她娘总是笑:“好多了。你别担心。”
但她知道,娘一天比一天瘦。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手像枯枝,咳出来的血越来越多。她夜里睡不着,听着娘的咳嗽声,一声一声的,像刀子割在她心上。
她不敢想没有娘的日子。想了就害怕。害怕了就上山采药。多采一些,多卖一些钱,多买一些药。也许娘就好了。也许明天就好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天又一天。
二
那天,雪下得很大。
她站在门口,看着漫天的雪花,犹豫了一下。娘的药快吃完了,再不采,明天就没得吃了。
“今天别去了,”她娘在床上说,“雪太大了。”
“没事,我快去快回。”
“会出事的……”
“不会的。我走了好多遍了,闭着眼都能走。”
她背上竹篓,拿上小锄头,出了门。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雪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路比平时难走十倍。雪盖住了山路,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她凭着记忆往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踩一踩,看看是不是实的。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雪线附近。她在一处石缝里找到了两朵雪莲,小小的,白白的,花瓣上结着冰碴子。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挖出来,放进竹篓里。
够了。两朵够了。
她转身往回走。
但雪越来越大了。风也越来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走了很久,发现自己迷了路。这条路不对。她从来没走过这条路。
她慌了。
往回走。还是不对。再走。还是不对。
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大。她的手脚冻得没了知觉,脸被风吹得像刀割一样。她想喊,但嘴张不开。她想哭,但眼泪刚出来就冻成了冰。
她走不动了。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她靠着一棵树坐下来。
竹篓还背在身上。她摸了摸里面的雪莲,还在。
“娘……”她小声说,“我回不去了。”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闭上眼睛。好累。好困。好想睡一觉。
她知道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但她太困了。眼睛睁不开。身体慢慢变凉。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一道光。金色的,淡淡的,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
她想伸手去够。但手抬不起来了。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三
她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山洞里。
身上盖着一件旧袈裟,粗布的,有好几个补丁。身边烧着一堆火,火不大,但很暖,暖得她从脚底一直暖到头顶。
她坐起来,看见一个人坐在火边。
一个老和尚。很老了,满脸皱纹,眉毛白了,胡子也白了。穿着一件跟盖在她身上一样的旧袈裟,盘着腿,闭着眼。面前放着一口小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响,冒着白气。
她看了他很久。他不动,也不说话,像睡着了一样。
“是您救了我?”她问。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像两颗星星,落在了一张皱巴巴的脸上。
“你醒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破锣,但很温和。
“我……这是哪里?”
“雪山上的一个山洞。”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雪地里晕倒了。我把你背回来的。”
她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他很瘦,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这么大的雪,这么远的路,他是怎么把她背上来的?
“谢谢您。”她说。
他没回答。只是拿起一个碗,从锅里舀了一碗汤,递给她。
“喝吧。”
她接过碗。汤是棕色的,飘着一股药味。她喝了一口。烫的,辣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这是什么?”
“姜汤。放了点草药。驱寒的。”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一点,一口一口地,让那股暖意在身体里慢慢散开。
“好喝吗?”他问。
“好喝。”她说,“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
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她看着他笑,忽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的笑,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也是这样笑的。
“师父,”她说,“我是不是见过您?”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或许。”他说。
四
她在山洞里住了三天。
外面的雪一直没停,白茫茫的,把整座山都封了。她出不去,他也不让她出去。
“等雪停了再走。”他说。
她听话地留下了。
山洞不大,但很干净。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码得整整齐齐。另一角铺着一些干草,是他的床铺。中间是火堆,上面吊着那口小锅。
他每天煮汤。姜汤,野菜汤,蘑菇汤。有时候在汤里加几粒米,稀稀的,但很香。
“师父,您每天都吃这些?”她问。
“嗯。”
“不饿吗?”
“习惯了。”
她看着他。这么瘦,这么老,每天只吃这些东西。她的鼻子又酸了。
“我给您采药吧,”她说,“山上有好多草药,可以补身体的。”
“不用。”
“为什么?”
“我不需要。”
“可是您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的身体,”他看着她,“没那么重要。”
她不懂。身体不重要,什么重要?
那天晚上,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她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雪山,银白色的,闪闪发亮。
他坐在火边,闭着眼。
“师父,”她忽然说,“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嗯。”
“不寂寞吗?”
“不寂寞。”
“那您每天都做什么?”
“打坐。念经。等人。”
她的心揪了一下。“等谁?”
他睁开眼,看着洞外的月亮。
“等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她去哪里了?”
“她迷路了。在轮回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她也认识。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您等了多久了?”
“很久了。”
“您不累吗?”
“累。”
“那您为什么不放弃?”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金色的,淡淡的,像黎明之前天边第一道晨曦。
“因为我说过,我会找到她。”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觉得,这个人好苦。等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还在等,还在找。
“她会回来的。”她说,“一定会。”
他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有人在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不管多远,不管多久,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会回来的。”他说。
五
第三天的夜里,她病了。
大概是冻的。在雪地里躺了那么久,寒气进了骨头里。白天还好好的,到了晚上就开始发烧。浑身滚烫,像被火烤着一样。她的头很疼,身体很沉,想动动不了。
她听见他在叫她。
“药女。药女。”
她想回答,但嘴张不开。
她感觉有一只手放在她额头上。很凉,很舒服。
“发烧了。”他自言自语。
然后她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脚步声,锅碗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有人把她扶起来,把一碗热汤灌进她嘴里。苦的,很苦,苦得她皱起了眉。
“喝下去。”他的声音很平静,“会好的。”
她喝了。喝完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金色的光里。光里站着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破破烂烂的袈裟。那个人转过身来,她看见了他的脸——白眉毛,亮眼睛。跟山洞里的老和尚一模一样。
“师父?”她喊他。
他不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您是谁?”她问,“您到底是谁?”
他笑了。然后他伸出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金殿,红烛,一个男人捧着一个女人的脸。
雪山,树下,一只金毛猴子往一个和尚手里塞花。
天宫,门口,一个癞头和尚对一个天女说“等你想起我是谁的时候”。
王宫,台阶上,一个王后对着一个癞头和尚喊“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北俱芦洲,树下,一个老人对一个少女说“猪圈里的猪,也没有烦恼”。
她看见了所有的前世。所有的轮回。所有的等待。
她看见了自己。金毛猴子,天女,王后,北俱芦洲的少女。每一世,都有一个人在她身边。每一世,他都在找她。每一世,他都在等她醒来。
她的眼泪从梦里流到了梦外。
六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阳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火堆上,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他坐在她身边,闭着眼。他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
她的烧退了。
“师父。”她叫他。
他睁开眼。
“您……您一直在守着我?”
“嗯。”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他一定一夜没睡。
“师父,”她的声音沙哑,“我想起来了。”
他没说话。
“我想起我是谁了。我想起您是谁了。”
他还是没说话。
“您是……迦叶。”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你醒了。”他说。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我醒了。”
“记住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想醒的感觉。”
她愣住了。这句话,她听过。在北俱芦洲,在那一世,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我会记住的。”她说,“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点点头。
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像纸一样薄。但很暖。
“师父,我不走了。”
“你要回去。你娘还在等你。”
她愣住了。她差点忘了。她娘还在床上躺着,等她的药,等她回去。
“可是……”
“回去吧。”他松开她的手,“你娘需要你。”
“那您呢?”
“我在这里。”
“我还能来吗?”
“能。”
她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她站住了。她背上竹篓,摸了摸里面的雪莲。还在。
她走到洞口,回头看他。
他坐在火堆旁,阳光照在他身上,金色的,淡淡的。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师父,”她说,“下一世,我还想听您说法。”
他笑了。
“好。”
她转身,走进了雪地里。
走了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已经看不见了。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坐在火堆旁,等着。等着她回来,等着她醒来,等着她走出轮回。
她攥紧了竹篓的带子,加快了脚步。
娘还在等她。
七
她娘的病好了很多。雪莲有用,再加上她从山上采回来的其他草药,熬成汤,一天三顿地喝。到了春天,她娘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闺女,你的命是谁救的?”她娘问她。
“一个老和尚。住在雪山上的山洞里。”
“你要好好谢谢人家。”
“嗯。”
她每天都上山。采药,顺便去看看他。有时候带一些吃的——几个馍,一把青菜,一块豆腐。他不吃肉,她知道。
他总是坐在洞口,闭着眼。听见她的脚步声,就睁开眼。
“来了?”
“来了。”
她坐下来,把东西放在他面前。他也不推辞,接过来,慢慢吃。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师父,您又瘦了。”
“没有。”
“有。您的手比以前更细了。”
他没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师父,您为什么不住到山下去?山下有房子,有人照顾您,您就不用一个人受苦了。”
“我不住山下。”
“为什么?”
“山下太吵。”
“可是您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顾……”
“我不需要照顾。”
她低下头。“可是我会担心。”
他看着她。“担心什么?”
“担心您一个人,万一病了怎么办?万一摔了怎么办?万一……”
“不会的。”
“您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远方的雪山,看了很久。
“药女,”他说,“你信轮回吗?”
她想了想。“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梦见了。梦见了很多世以前的事。”
“那你怕吗?”
“怕什么?”
“怕轮回。”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怕。因为轮回里,有您。”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要依赖我。”他说。
“为什么?”
“因为依赖是苦的根源。你依赖我,你就会苦。你会怕失去我,怕找不到我,怕我不管你。这些怕,会让你再轮回。”
她愣住了。
“那我怎么办?”
“靠自己。”
“可是我不行……”
“你行。”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一直都行。只是你不知道。”
她哭了。
“师父,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你已经在做了。”
她不懂。但她记住了。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雪山上化了很多雪,溪水涨了,哗哗地流。她每天都上山,每天都去看他。
他越来越瘦了。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但他还是每天坐在洞口,闭着眼,等着她来。
有一天,她上山的时候,发现他不在洞口。
她慌了。跑进山洞里。
他躺在干草上,闭着眼。脸色很白,呼吸很弱。
“师父!”她跪在他身边,“您怎么了?”
他睁开眼。眼睛还是那么亮。
“没事。只是有点累。”
“您骗人!您……”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
“您发烧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
“怎么没用?我可以照顾您!我可以给您熬药!我可以——”
“药女。”他的声音很轻,“不要哭。”
她擦了擦眼泪。“我没哭。”
“你在哭。”
她低下头。“师父,您不会死的,对不对?”
他没回答。
“对不对?”她的声音在发抖。
“药女,”他说,“你还记得你在北俱芦洲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如果有人等你,你一定会回来。”
她愣住了。
“我会回来的。”他说,“不管多远,不管多久。我会回来的。”
她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您骗人。您每次都这么说。但您每次都不回来。您每次都让我等。等了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你不用等我。”
她愣住了。
“你不用等我,”他说,“因为我会来找你。”
她看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他伸出手,放在她头上。很轻,很暖。
“下一世,”他说,“我还会来找你。”
她抓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不要走……”
“药女,你娘还在等你。”
“我不要娘了!我只要你!”
“不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说?我等了您那么久,找了您那么久——”
“你不是在等我。”他说,“你是在等你自己。”
她不懂。
“等你醒来,”他说,“你就知道了。”
他的手从她头上滑下来。
“师父!”
他闭上眼睛。
“师父!您不要走!师父!”
她没有声音了。
她跪在他身边,攥着他的手,哭了很久很久。
八
她把他葬在了山洞外面。
面向雪山,背对着太阳。她说,这样他每天都能看见日出。
她在坟前坐了一整天。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月亮升起来了。
她站起来,看着那座小小的坟。
“师父,”她说,“下一世,我还想听您说法。”
风吹过来。暖暖的,软软的,拂过她的脸。
像谁的手。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然后她转身,走下了雪山。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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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六世。
她死了。又活了。又死了。又活了。
轮回像一个磨盘,把她碾碎了又捏起来,捏起来又碾碎。
她做过畜生,做过天女,做过王后,做过贱民。每一世,他都来找她。每一世,她都不记得他。
但有一世,她记住了。
记住了他说的话。
“等你醒来,你就知道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但她知道,他会在。
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