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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地狱一瞥 现在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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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郑袖——不,她已经不是郑袖了。郑袖是上一世的名字,上一世的脸,上一世的罪。现在的她,只是一缕魂魄,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形状,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
她在黑暗里飘了很久。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很害怕。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只是飘着,一直飘着。
忽然,黑暗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里漏进来。不是普通的光。是红色的。像血。像火。
她被吸了进去。
二
等活地狱。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火海上。脚下是滚烫的铁板,头顶是燃烧的天空。四周全是火,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烧得噼啪作响。
她想跑。但脚动不了。铁板黏住了她的脚底,烧得滋滋响。她低头看——脚底的皮已经烧没了,露出里面的肉,肉也在烧,滋滋地冒油。
她尖叫。
声音还没发出来,一个火球从天上砸下来,砸在她身上。她的衣服烧着了,头发烧着了,皮肤烧着了。她在地上打滚,想把火扑灭。但地上也是火。滚到哪里,烧到哪里。
烧完了。皮烧完了,肉烧完了,骨头也烧完了。她变成了一堆灰。
但还没完。
风一吹,灰又重新聚拢。皮长出来,肉长出来,骨头长出来。她又变回了一个人。完整的,好好的。
然后火又来了。烧。疼。尖叫。化成灰。重生。再烧。再疼。再尖叫。再化成灰。
一遍。两遍。三遍。一百遍。一千遍。
她不知道多少次了。她只知道疼。撕心裂肺的疼,生不如死的疼。她想死。但她死不了。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永远循环,永远不停。
她在地狱里惨叫。叫声比火烧的声音还大。但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响声,像有一万只蜂在飞。
在惨叫的间隙,她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嘴唇在动,喉咙在发声,像是身体自己的记忆。
“……会回来的……他说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不记得是谁说的,不记得对谁说的。只是嘴巴自己说的,像是说了很多很多遍,说到嘴唇都记得了。
三
忽然,火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被火烧进来的。是从外面走进来的。一步一步,很慢,很稳。火在他身边烧,烧他的袈裟,烧他的皮肤。他一声不吭。
她看见了他。
隔着火海,隔着浓烟,她看见了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破破烂烂的袈裟。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白的,脸上全是皱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的嘴停下来了。不念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是谁?”
他不回答。只是走过来。火在他脚下烧,铁板烫得通红,他踩在上面,像踩在普通的石头上。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受苦了。”他说。
四个字。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眼泪还没落地就蒸发了,滋滋地响。
“你认识我?”她问。
“认识。”
“我是谁?”
“你是妙贤。”
妙贤。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脑子里的锁。她想起来了。想起金殿,想起红烛,想起一个男人捧着她的脸说“我若得度,必来度你”。想起雪山,想起金毛猴子,想起天宫,想起王宫,想起北俱芦洲,想起雪山脚下的山洞。
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每一世的苦,每一世的等,每一世的失望。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她哭着喊,“我等了你那么久!每一世都在等!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来了。”
“你来晚了!我受了那么多苦!我杀了那么多人!我下了地狱!你来晚了!”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因为时候没到。”
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她只知道,她在地狱里烧了那么久,疼了那么久,他为什么不早点来救她?
“你骗人,”她哭着说,“你说你会来度我。你骗了我。”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哭够了。哭累了。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尊者,”她小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我每一世都忘了你。每一世都做错事。每一世都让你失望。”
“你没有让我失望。”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太想我了。”
她愣住了。
“太想你,所以怕失去。怕失去,所以嫉妒。嫉妒,所以杀人。杀人,所以下地狱。”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不是坏人。你只是太想我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我的错。”他说。
“不是——”
“是我的错。”他重复了一遍。“我不该走。不该什么都不说就走。不该让你等。”
她哭了。哭得说不出话。
“对不起。”他说。
她摇头。拼命摇头。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不该杀人。不该嫉妒。不该……”
“妙贤。”他叫她。
她停下来。
“你愿意忏悔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那双眼睛里有光,金色的,淡淡的,像黎明之前天边第一道晨曦。
“愿意。”她说,“我愿意。”
四
他站起来。伸出手。
“跟我来。”
她把手搭上去。他的手很暖。暖得她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他带着她,穿过火海。火在他们身边烧,烧他的袈裟,烧他的手臂。他的手臂被烧得焦黑,皮翻起来,露出里面的肉。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攥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
“尊者,你的手……”
“没事。”
“你疼吗?”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的手臂。火烧着他,他却不躲。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疼。他是不在乎。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不在乎自己的痛苦。他只在乎一件事。
带她出去。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尊者,对不起。”
“别说话。跟我走。”
她跟着他,穿过火海。火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睁不开眼。他走在她前面,挡在她面前。火烧在他身上,烧得滋滋响。他的袈裟烧没了,皮肤烧焦了,露出里面的骨头。但他不回头,不停步,只是攥着她的手,一直走。
“尊者!”她哭着喊,“你放开我!你自己走吧!不要管我了!”
他不放。攥得更紧了。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我会度你。”
她哭得走不动了。他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拖。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天?一年?一百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一直没松手。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道门。门开着,外面有光。不是红色的,不是黄色的,是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
“出去。”他说。
“你呢?”
“我送你。”
“不,你跟我一起——”
“我不能。”他松开她的手。“你的路,要自己走。”
她不想松手。但他的手已经松开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他站在火海里,浑身烧伤,袈裟烧没了,皮肤烧焦了,露出里面的骨头。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去吧。”他说。
“尊者,”她哭着说,“我还能见到你吗?”
他笑了。
“会。”
“什么时候?”
“等你醒的时候。”
她愣住了。这句话,她听过。在天宫听过,在北俱芦洲听过,在雪山听过。每一世,他都这么说。每一世,她都不懂。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我会醒的。”她说,“我一定会醒的。”
他笑了。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我知道。”
她转身,走进了那道光里。
身后,地狱的门关上了。
五
她走了。地狱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火在烧,噼啪噼啪的。
他站在火海里,浑身是伤。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盘着腿,闭着眼。火烧在他身上,他不理。疼,但他不理。
“世尊,”他在心里说,“我做到了。我替她种了一颗种子。”
虚空中,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树叶。
“很好。”
“她能醒吗?”
“会。”
“什么时候?”
“等她准备好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地狱的天空。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烧成一片。
“我会等她。”他说,“不管多久。”
他站起来。身上的伤开始愈合。皮长出来,肉长出来,骨头接回去。火烧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转身,往地狱深处走。还有很多人需要他。很多人在受苦,很多人需要一颗种子。
但他知道,有一颗种子,是种给她的。
她会在某一世,某一刻,忽然醒来。想起自己是谁,想起他,想起所有的一切。
然后她会走出轮回。
他会等她。不管多久。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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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她死了。又活了。
这一世,她叫林妙。三十岁,身家数十亿,福布斯封面女郎。她的下属怕她,她的对手恨她,她的合作伙伴敬她。她以为自己拥有一切。
直到她在办公室晕倒了。检查结果:癌症晚期。
她躺在病床上,公司股价跌了,董事会在争权,下属在抢客户,丈夫在分财产。她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辈子,什么都没带走。
凌晨三点,医院的清洁工推门进来。很老了,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
“姑娘,你拼了一辈子,拼了什么?”
她愣住了。
“拼了个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