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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世·北俱芦洲 一个没有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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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俱芦洲。没有痛苦的地方。
阿妙从小就知道,这里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
没有冬天,没有夏天。四季如春,不冷不热。树上的果子永远吃不完,摘一个长一个。地上的稻米不用种不用收,到了时候自己就熟了,香喷喷的,比蜜还甜。
这里的人不用干活,不用赚钱,不用争权夺利。想吃饭就吃饭,想睡觉就睡觉,想唱歌就唱歌。没有人生病,没有人变老,没有人死——不对,也会死的。但死的时候,不是病死的,不是老死的,是寿终正寝。一千岁,整整齐齐,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死的时候也不痛苦。躺在一棵树下,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天上了。或者又在人间了?她不太清楚。没人关心这个。
这里的人不关心任何事情。为什么要关心呢?一切都好好的,什么都不缺,什么烦恼都没有。
阿妙今年五百岁了。五百岁,在北俱芦洲算是年轻人。她的头发还是黑的,皮肤还是嫩的,眼睛还是亮的。她每天在树林里跑,在河里游,在草地上打滚。饿了吃果子,渴了喝泉水,困了躺在花丛里睡觉。
她很快乐。每个人都很快乐。
但她有时候会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她说不清。就像一碗蜜,很甜很甜,甜到齁。但你总想往里面加点什么。加点盐?加点醋?加点苦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加点什么。
她把这个问题问过族里的老人。
老人笑了:“傻孩子,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你还要加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太甜了。”
老人不懂。她自己也不懂。
只是有时候,看着天上的云,她会忽然发呆。觉得那些云不应该只是白的,应该是金色的。觉得那些花不应该只是红的、黄的、紫的,应该是金色的。觉得那些果子不应该只是甜的,应该有一种味道——什么味道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是甜的。
五百年来,她第一次觉得——甜,好像也不是最好的。
二
那天,村里来了一个人。
北俱芦洲很少来外人。这里太远了,隔着大海,隔着大山,一般人过不来。偶尔有修行人路过,也都是匆匆忙忙的,看一眼就走了。
这个人不一样。他来了就不走了。
他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一动不动。
阿妙跑去看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很旧,但很干净。头发是白的,眉毛是白的,胡子也是白的。脸上皱巴巴的,像一颗放久了的核桃。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
最奇怪的是——他在皱眉。
阿妙从来没见过有人皱眉。在北俱芦洲,没有人皱眉。大家都笑,每天都笑,笑了一千年,笑到脸上的肌肉都僵了,还是笑。
这个人不笑。他皱着眉,看着远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皱眉?”阿妙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他没回答。
“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吃点果子?很甜的。”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浑身一震。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闷闷的,酸酸的。
“我不吃甜的。”他说。
“那你吃什么?”
“什么都不吃。”
“为什么?”
“不饿。”
阿妙愣住了。不饿?在北俱芦洲,没有人不饿。不是因为真的饿,是因为吃东西很开心。大家没事就吃,吃完了就睡,睡醒了再吃。这是最快活的事。
“你不吃东西,不会无聊吗?”
“不会。”
“那你做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一个人。”
阿妙更好奇了。“什么人?”
他不回答了。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阿妙蹲在他面前,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他不睁眼,也不说话。
她站起来,跑回村里,跟所有人说:“村口来了一个人!一个奇怪的人!他不笑,不吃东西,说他要想一个人!”
大家都跑去看。
围了一大圈,指指点点。
“哎呀,他怎么皱着眉?”
“是不是有病啊?”
“北俱芦洲从来没有皱眉的人!”
“他是不是从外面来的?外面的人听说都很苦。”
“苦?什么是苦?”
“不知道。听说是很难受的意思。”
“怎么会难受呢?这里什么都有,为什么要难受?”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个老人坐在树下,闭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
阿妙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他皱着眉。很深的眉间纹,像刀刻的一样。那是皱了多少年的眉,才能留下这么深的痕迹?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一定活得很累。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靠近他。
三
接下来的日子,阿妙每天都去看他。
他每天都坐在那棵树下,闭着眼,皱着眉。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说话。像一尊石像。
村里的人慢慢不来了。看热闹的新鲜劲过了,大家又回去吃果子、睡觉、唱歌了。
只有阿妙还来。
她每天带一堆果子,放在他面前。
“你不吃也没关系,放着吧。万一你想吃了呢?”
他不理她。
她就坐在旁边,自己吃。一边吃一边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
“你从哪里来?”
“……”
“你要找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
她问了一百个问题,他一个都没回答。但她不生气。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走。
有一天,她带了一朵花。金色的,小小的,五个花瓣。她把花放在他面前。
“这朵花好看吗?”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朵花。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不是那种普通的亮,是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好看。”他说。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高兴得跳起来。“你喜欢金色的花?我这里还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全是金色的。她每天摘一朵金色的花,攒了半个月,攒了一大把。
他看着那些花,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她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笑。笑起来真好看。比他皱眉的时候好看一百倍。
“你笑起来真好看。”她说,“你应该多笑。”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四
又过了几天。
她还是每天都来。带果子,带花,带各种各样的小东西。他偶尔会跟她说一两句话。
“这是什么?”他指着一颗果子问。
“地果。很甜的,你尝尝?”
“不吃。”
“你为什么不吃东西?你不饿吗?”
“不饿。”
“你骗人。人怎么可能不饿?”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我不是人。”
她愣住了。“你不是人?那你是……神仙?”
“也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来找人的人。”
她听不懂。但她觉得,这句话很重要。重要到她要记一辈子。
“你要找的那个人,”她小心翼翼地问,“找到了吗?”
他看着远方。
“还没有。”
“她在哪里?”
“不知道。”
“那你找了她多久了?”
“很久了。”
“多久?”
“久到我记不清了。”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你一定很累吧?”她问。
他没回答。
“你找了那么久,还没找到。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
“不伤心吗?”
“伤心。”
“那你怎么不哭?”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金色的,淡淡的,像黎明之前天边第一道晨曦。
“哭与不哭,”他说,“伤心都在那里。”
她忽然想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好苦。比她吃过的所有苦果子加在一起还苦。但她不知道什么是苦。北俱芦洲没有苦。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闷闷的。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名字不重要。”
“那我叫你什么?”
“随便。”
“那我叫你……爷爷?”
他看了她一眼。
“好吧,不叫爷爷。那叫……尊者?”
他没反对。
“尊者,”她说,“你能给我讲讲你要找的那个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讲了一个故事。
五
他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人,娶了一个女人。
不是因为他想娶她。是因为父母之命。新婚之夜,他对她说,我不碰你。
女人哭了。砸了五个枕头。
他说到这里,阿妙忍不住笑了。“砸了五个枕头?那个女人好凶。”
他没笑。继续说。
后来,他们做了三年的名义夫妻。同室,不同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三年后,男人走了。出家了。走之前,他对女人说:我若得度,必来度你。
女人说:我等你。
然后男人走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女人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眼睛花了,等到死。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男人的衣角。
她死后,去了地狱。
阿妙听到这里,不笑了。
“为什么去地狱?”她问,“她做了什么坏事吗?”
“她杀了人。”
“啊?”
“因为她太想他了。想一个人,想到发了疯。做了很多错事。”
阿妙低下头。“好可怜。”
“不可怜。”他说,“是那个男人的错。”
“为什么是他的错?”
“他不应该走。”
“可是他要去修行啊。”
“修行可以。但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给她留。连一句‘等我’都没说。”
阿妙想了想。“那后来呢?后来他去找她了吗?”
“找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她呢?她认出他了吗?”
他没回答。
“尊者?尊者?”
他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但她看见,他的眼角有一滴泪。很亮,像一颗星星。
她没有再问。
只是把那朵金色的花,轻轻放在他的手心里。
六
他又坐了很久。一个月?两个月?她记不清了。
北俱芦洲没有时间。太阳总是那个太阳,月亮总是那个月亮,花总是开着,果子总是熟着。日子像一条河,平平静静地流,不起一丝波澜。
他每天都坐在树下,闭着眼。她每天都来,坐在他旁边。
她不说话了。只是坐着。有时候看着天,有时候看着他。
有一天,她忽然问他:“尊者,你为什么不快乐?”
他睁开眼。
“你每天都皱着眉,”她说,“这里所有人都很快乐,只有你不快乐。为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你们太快乐了。”
她不懂。
“快乐不好吗?”
“好。”
“那你为什么不快乐?”
他沉默了一会儿。
“猪圈里的猪,也没有烦恼。”
她愣住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说我们是猪?”
“不是。”他说,“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真的快乐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她说不出口。
她想起那些日子。吃不完的果子,睡不完的觉,唱不完的歌。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太好了。好到像一场梦。好到她有时候会害怕——万一梦醒了呢?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以为我很快乐。但你来了之后,我忽然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他没说话。
“尊者,少了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少了‘苦’。”
“苦?”
“没有苦,就没有乐。没有黑夜,就没有白天。没有饥饿,就没有饱足。你们只有甜,没有别的味道。就像一碗蜜,甜到齁,但你吃久了,就尝不出甜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想起五百年来,她吃过的那些果子。第一个很甜,第一百个还行,第五百个——她已经尝不出甜了。只是习惯了。只是还在吃。只是不知道除了吃,还能做什么。
“尊者,”她的声音很轻,“我是不是……活得很无聊?”
他笑了。很淡的笑。
“你不无聊。”他说,“你只是还没有醒。”
“醒?”
“醒来,才知道什么是真的。”
她不懂。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花丛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北俱芦洲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碎银子。
她以前觉得星星很美。今天觉得——美是美,但好像缺了点什么。缺了什么呢?缺了……一颗不那么亮的?一颗快要掉下来的?一颗会让人心疼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快乐了。
那个人在她心里种了一颗种子。
很小。很轻。但她知道,它会在那里,一直长。
七
又过了一个月。
有一天,她照常去村口找他。树下空空的。
没人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棵空树,心里也空空的。
地上有一个东西。她捡起来。是一朵花。金色的,小小的,五个花瓣。跟她第一次送他的那朵一模一样。
她攥着那朵花,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人走了。他去找他要找的人了。他不会回来了。
而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尊者,”她对着空气说,“你找到她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北俱芦洲的平原,吹过那些永远快乐的人,吹过那些永远甜美的果子。
她站起来,看着远方。远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只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绿。
但她觉得,远方有一个人。一个皱着眉的人,一个找了很久的人,一个把一颗种子种在她心里的人。
“尊者,”她说,“我会醒的。”
风停了。
她手里的花,花瓣上有一滴露水。晶莹剔透的,像一颗眼泪。
她低头看着那滴露水,忽然笑了。
“原来是你。”她小声说。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她的心知道。
那个人,她认识。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八
八百岁。九百岁。一千岁。
阿妙在北俱芦洲活了一千年。一千年来,她没有一天忘记那个老人。没有一天忘记他说的话。
“猪圈里的猪,也没有烦恼。”
她看着身边的人。他们吃着果子,唱着歌,睡着觉。很快乐。真的很快乐。但那种快乐,像水面的泡沫,一戳就破。
她知道,因为她的心里有那颗种子。
那颗种子让她不再快乐。但也让她不再麻木。
一千岁那天,她躺在树下,闭上眼睛。她知道,她要死了。不是病,不是老,是寿终。一千岁,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她不怕死。她只怕一件事——怕见不到那个人。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光。金色的,淡淡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
光里站着一个人。白眉毛,亮眼睛。穿着灰色袍子,皱着眉。
“尊者!”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看着她。笑了。
“你醒了。”他说。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醒了。”
“记住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想醒的感觉。”
她不懂。但她记住了。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北俱芦洲的风,吹过那棵树下。树下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朵金色的花,小小的,五个花瓣,被风吹起来,飘飘悠悠地飞向远方。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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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五世。雪山脚下。
她是一个采药女。每天上山采药,给母亲治病。日子很苦,但她不觉得苦。
那天风雪很大,她迷了路,倒在雪地里。
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山洞里。身边烧着火,身上盖着一件旧袈裟。一个老比丘坐在火边,煮着一锅热汤。
“喝吧。”他说。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辣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抬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很老,但眼睛很亮。
她忽然想哭。
“师父,我是不是见过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