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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世·金毛猴王 猴子的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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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雪山。
大迦叶在这里住了多久了?他不记得了。
日出的时候打坐,日落的时候经行。饿了托着钵下山,到最近的村子里乞食。村人叫他“长老”,给他米饭、青菜,偶尔有一块豆腐。他接过来,道一声谢,回到山上,慢慢吃完。
日中一食。过午不食。
夜里在树下打坐,不入房舍。山风很冷,吹得袈裟猎猎作响。他把破旧的袈裟裹紧一些,闭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呼吸。
进。出。进。出。
念头来来去去,像天上的云。他不抓,也不赶。只是看着。
山里有猴子。
一群一群的,在树上跳来跳去,吱吱喳喳地叫。有时候他的钵里剩了几粒米,猴子们就凑过来,蹲在几步之外,眼巴巴地看着。
他把米倒在石头上,猴子们一哄而上,抢完了就跑。
有一只不一样。
金色的毛,比别的猴子大一圈,眼睛很亮。它从来不抢。别的猴子抢米的时候,它蹲在旁边看着,等它们抢完了,才走过去,看看石头上还有没有剩下的。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有的话,它就捡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没有的话,它就看看天空,然后跳上树,消失在林子里。
大迦叶注意到了它。
不是因为它的毛色特别。是因为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见过。
在哪里见过?他想不起来了。
二
有一天,他在树下打坐。
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身体像是融进了风里,融进了阳光里,融进了树里。
忽然,手心里被塞了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
那只金毛猴子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朵野花,正往他掌心里塞。花是黄色的,小小的,五个花瓣,还带着露水。
猴子歪着头看他,眼睛很亮,好像在问:你不要吗?
他愣了一下。
“给我的?”
猴子当然不会说话。它只是把花又往他掌心按了按。
他接过花。
猴子高兴得翻了个跟头,跳上树,消失在叶子里。
他看着手里的花。小小的,黄黄的,很普通。
但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它又来了。
还是那朵花。黄色的,小小的,五个花瓣。还是那个动作——蹲在他面前,攥着花,往他掌心里塞。
他接过花。
猴子又翻了个跟头,又跑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来。每天都是一朵黄色的小花。每天都是同一个动作——蹲下来,攥着花,往他掌心里塞。
他接过花的时候,它就翻跟头。他不接的时候,它就歪着头看他,一直看,看到他把花拿走。
他试过一次不接。
猴子蹲在他面前,举着花,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不接,它不走。就那样举着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接了。
它又翻了个跟头。
他忍不住笑了。
三
他开始注意到,这只猴子跟别的猴子不一样。
别的猴子抢食、打架、吱吱乱叫。它不。它总是安安静静的,蹲在远处,看着它们闹。
别的猴子见了人就跑。它不。它不怕他。不只不怕,还总往他身边凑。他打坐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歪着头看他的脸。他经行的时候,它就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
有一次他下山乞食,它跟着他,一直跟到村口。村人看见一只猴子跟在长老后面,都笑了。
“长老,您收徒弟了?”
他回头看了它一眼。它蹲在村口的石头上,歪着头看他,不敢进来。
他走回去,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你在这里等我。”
它不动。
他站起来,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头。它还在石头上蹲着,看着他。
他乞食回来,它还在石头上蹲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小雕像。
看见他出来了,它从石头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腿。
他心里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圈细纹。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你呀。”他说。
它眯起眼睛,像一只猫。
四
他开始给猴群说法。
不是刻意为之。只是有一天他在树下诵经,念出声来了。猴群在树上听着,吱吱喳喳的,慢慢安静下来。
他念完了,抬起头。猴群蹲在树枝上,安安静静的,像一群学生在听课。
他笑了笑。
“还想听?”
猴子们当然不会回答。但他第二天又念了。第三天也念了。第四天也念了。
慢慢地,猴群养成了习惯。每天他坐下来,打开经书,它们就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蹲在树上、石头上、草地上,安安静静地听。
别的猴子听一会儿就跑了。玩去了,打架去了,抢食去了。
只有那只金毛猴子,每次都蹲在最前面。他念多久,它蹲多久。一动不动,歪着头,眼睛很亮。
有一次他念到“众生皆有佛性”,它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很亮。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他看见了。
他的心猛地缩紧了。
他仔细看它的眼睛。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像一个人的眼睛。
像谁?
他想起来了。
像很多年前,有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对着空气说:“我等你。”
那女人的眼睛,跟这只猴子一模一样。
他的手开始发抖。
妙贤。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话,但说不出。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汝能供花,”他的声音沙哑,“善根深厚。”
它歪着头看他。
“莫贪恋猴身。”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当忆本来面目。”
它没听懂。但它蹭了蹭他的手,像一只猫。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五
他没有带它走。
不能带。它是一只猴子。它有它的族群,它的山林,它的业。
他能做的,只是每天给它说法。每天摸它的头。每天看着它蹲在最前面,歪着头,眼睛很亮。
他有时候想,它还记得他吗?
不记得了。它只是一只猴子。它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要给他送花。
它只是——想送。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送。就是觉得,那个人坐在树下,手里应该有一朵花。
他有时候看着它,心里会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沉沉的,闷闷的。
他想起世尊说的话。
“你能做的,不是替她受苦。”
“那你做什么?”
“替她种一颗种子。”
他看着它。
这颗种子,他种了。每天都在种。
它听懂了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在听。每一次都在听。从来没有缺席过。
这就够了。
六
那天,他在树下打坐。
入定很深。身体像是沉进了大地里,意识像水一样散开,漫过山林,漫过溪流,漫过整个山谷。
他没有注意到,有一只猛兽正在靠近。
老虎。很大,皮毛是深褐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它从林子里走出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它的眼睛盯着树下那个人——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块肉。
它压低身体,一步一步靠近。
他没有动。不是不知道。是不想动。
生死由他。这一世的身躯,坏了就坏了。他有更远的路要走。
老虎离他只有三步了。
它弓起背,准备扑。
一道金色的影子从树上砸下来。
金毛猴子。
它扑到老虎面前,龇着牙,发出尖锐的叫声。它的身体在发抖,但它没有退后。它挡在他面前,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老虎愣了一下。它没想到会有东西敢挡它的路。
但只愣了一下。然后它伸出爪子,一巴掌拍过去。
金毛猴子被拍飞了。
它撞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骨头断了。它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它摔在地上,动不了。
血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但它还看着他。
眼睛很亮。跟第一次给他送花的时候一样亮。
好像在问:你没事吧?
他出定了。
睁开眼,看见老虎正朝他走来。他看了老虎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是看着。
老虎停住了。它犹豫了一下,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金毛猴子身边。
它躺在地上,身体微微抽搐。血从嘴角、鼻子、耳朵里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石头。
它看见他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它想站起来。但动不了。只是看着他。
他蹲下来,把它抱起来。
很轻。轻得像一团毛线。它的骨头在手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它的心跳很快,很弱,像一只快要停下来的钟。
它在怀里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滴在它金色的毛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都知道。”
它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他说,“很好。”
它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像在笑。
像很多年前,有一个女人,哭着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把额头抵在它的头上。
“来世,”他说,“当生天上。”
它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心跳停了。
它在怀里,不动了。
很轻。很暖。像一团刚刚熄灭的火。
七
他在树下坐了一夜。
怀里抱着它,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它金色的毛上,泛着淡淡的银光。它的身体慢慢变凉了,但他没有松手。
天亮的时候,他在树下挖了一个坑。
把它放进去。
很小的一只。躺在坑里,像一团揉皱的金色绸缎。
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用手捧起土,一点一点地盖在它身上。
土很凉。带着露水。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它金色的毛上。
他盖得很慢。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
坑填满了。他找了一块石头,放在上面。
没有刻字。不需要刻。
他知道它在这里。
他坐在坟前,看着那块石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是谁在叹气。
“下一世,”他对着虚空说,“我会找到你。”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她会听见的。
她在天上。或者在地下。或者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但她会听见的。
他说过。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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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二世。
她在天宫里做了天女。每天弹琴、唱歌、跳舞,快活极了。
但她的梦里总有一片金色的光。
光里站着一个癞头和尚。
她问:“你是谁?”
他不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很亮。
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等一个人。
她不知道他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