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指金辉，寻你千百度》棠子花开

5、第二世·天宫霓裳 她做了天女

　　一

　　忉利天宫。

　　妙音天女从梦中醒来，枕头上又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云。天宫的云是彩色的，金灿灿的，软绵绵的，像一团一团织锦。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宫殿照得通体透亮。她的宫殿建在一朵巨大的莲花上，花瓣是白玉的，花蕊是黄金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整朵莲花会轻轻地转，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很美的。一切都美得不像话。

　　但她刚才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站在金色的光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那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她。

　　她问他：“你是谁？”

　　他不回答。

　　她又问：“你想干什么？”

　　他还是不回答。

　　然后她就醒了。

　　“天女，您醒了？”侍女端着金盆进来，里面盛着甘露，“该梳洗了。”

　　她点点头，下了床。赤脚踩在白玉地板上，凉丝丝的。侍女帮她梳头，一面梳一面说：“今天有大法会，帝释天亲自讲经，您去不去？”

　　“去。”她说。

　　她每次都说去。但她每次都没怎么听。她坐在法会上，看着那些金光闪闪的天人，听着那些天花乱坠的经文，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这个。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呢？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梦里缺了什么东西。那个站在金光里的人，她想知道他是谁。

　　二

　　天界的生活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想吃的东西，一想就有了。想穿的衣裳，一念就来了。想听音乐，天女们就弹起琵琶、吹起玉笛，歌声像泉水一样流淌。

　　她每天弹琴、唱歌、跳舞。她的琴声能让百花开放，她的歌声能让百鸟停飞。天人们都爱听她弹琴，都说她是忉利天最美的天女。

　　她以为自己很快乐。但她不快乐。

　　她在定中总看见一片金色的光。光里站着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她努力去看，那个人影就散了。她不去看，那个人影又出现了。

　　她问其他的天女：“你们打坐的时候，能看见什么？”

　　天女们面面相觑。

　　“打坐？”

　　“就是……坐那里，闭上眼睛。”

　　天女们笑了：“天女，我们已经是天人了，还打坐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

　　是啊。已经是天人了。还有什么可修的呢？

　　但她还是每天打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坐。就是觉得，坐着坐着，那个人影会清晰一些。

　　有一天，她在定中看见那个人影抬起手，指向远方。她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金色的光。

　　她出定的时候，枕头又湿了。

　　三

　　那天，天宫门口来了一个和尚。

　　守门的天兵拦住了他：“站住，你是什么人？”

　　那和尚穿着破烂袈裟，浑身脏兮兮的，脸上都是皱纹，眉毛白了，胡子也白了。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站在天宫门口，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行脚僧。”他说。

　　“天宫不是你想进就进的，有请帖吗？”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找人。”

　　“找谁？”

　　“一个天女。”

　　天兵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天宫的天女多了去了，你找哪个？”

　　“妙音。”

　　天兵愣了一下。妙音天女，帝释天的座上宾，忉利天最美的天女。这个叫花子一样的和尚，找她？

　　“你等着。”天兵进去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天女们都聚过来了。她们站在宫门口，捂着鼻子，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和尚。

　　“哪来的叫花子？”

　　“穿的什么呀，比我们擦脚的布还破。”

　　“哎呀，他身上好臭。”

　　“轰出去轰出去！”

　　和尚站在那里，不动，也不恼。闭着眼睛，像在打坐。

　　天女们的笑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他身上扔花瓣——不是欢迎，是侮辱。花瓣落在他头上、肩上、袈裟上，他也不拂，就那样站着。

　　妙音天女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一个老和尚，站在花瓣雨里，闭着眼睛，像一棵老树。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爱，不是恨，不是同情。是一种……很久很久以前，好像见过。

　　她走过去。

　　“尊者。”

　　他睁开眼。

　　她看见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跟他的破烂衣裳完全不搭。

　　“你是来找我的？”

　　“是。”

　　“找我做什么？”

　　“给你说法。”

　　天女们哄堂大笑。

　　“给天女说法？”

　　“我们妙音天女什么法没听过？”

　　“帝释天都夸她慧根深种呢！”

　　他不理她们，只是看着妙音。

　　“你愿意听吗？”

　　妙音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她见过。在哪里见过？她不知道。但她的心说：听。

　　“愿意。”她说。

　　天女们都愣住了。

　　四

　　他在天宫住了七天。每天给她说法。

　　第一天，他说“诸行无常”。

　　“天福有尽，五衰相现。你现在享受的这一切，总有一天会消失。”

　　她听得很认真。但她心里想：天福有尽？那是什么时候？还有好几万年呢。急什么？

　　第二天，他说“诸法无我”。

　　“你以为这个‘你’是真实的吗？不是的。身体不是你，念头不是你，快乐不是你。”

　　她点点头，但没往心里去。这个“我”挺好的呀。漂亮，快乐，受人尊敬。不是真的就不是真的呗。

　　第三天，他说“轮回是苦”。

　　“你在天界享受完了，还要下去。去人间，去畜生道，去饿鬼道，去地狱。你以为你能永远待在这里吗？”

　　她皱了皱眉。下去？她不想下去。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

　　第四天，她没去听。

　　她跟天女们去花园里玩了。弹琴，唱歌，跳舞。玩了一整天，很开心。晚上回到宫殿，看见老和尚坐在门口，闭着眼睛。

　　她有点心虚。

　　“尊者，我今天……”

　　“没关系。”他睁开眼，“你玩你的。”

　　第五天，她又没去。

　　第六天也没去。

　　第七天，她去了。因为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毕竟人家等了七天。

　　他坐在那里，跟第一天一模一样。破烂袈裟，白眉毛，亮眼睛。

　　“尊者，”她坐下来，“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他说，“你想听，我就说。你不想听，我就不说。”

　　她低下头。

　　“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但……”

　　“但什么？”

　　“但我觉得，还早。”

　　她抬起头看他。

　　“我还有好几万年的寿命呢。现在就开始修行，是不是太早了？我还想再玩一玩，再享受享受。”

　　他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箭已在空中。”他说。

　　“什么？”

　　“你射了一支箭。箭在空中飞着，你觉得它不会掉下来。但它会掉的。迟早的事。”

　　她愣了一下。

　　“等它掉下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就来不及了。”

　　他走了。

　　她送他到宫门口。

　　“尊者，你还会来吗？”

　　他没回头。

　　“等你想起我是谁的时候。”

　　她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海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

　　五

　　他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样。

　　弹琴，唱歌，跳舞。吃美食，穿美衣，听美乐。天女们围着她，夸她漂亮，夸她聪明，夸她有福报。

　　她笑着，跟她们一起玩。

　　但每天晚上，她回到宫殿里，坐在窗前，看着那些金色的云，会想起那个老和尚说的话。

　　“箭已在空中。”

　　她抬头看天。天很美，云很软，星星很亮。

　　箭在哪里？她看不见。

　　“等你想起我是谁的时候。”

　　她闭上眼睛。梦里，那个人影又出现了。站在金色的光里，很高，很瘦。这次，她看清了他的脸。

　　老和尚的脸。

　　白眉毛，亮眼睛。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是谁？”她问。

　　他不回答。

　　“你到底是谁？”

　　他还是不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远方。

　　她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过去。还是什么都没有。但这次，她看见了——那只手上有光。金色的，淡淡的，像黎明之前天边第一道晨曦。

　　她伸出手，想去够那只手。

　　够不到。

　　太远了。

　　她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六

　　几万年过去了。

　　她还在天宫里。还是那么漂亮，还是那么快乐。但她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打坐。每天打坐。天女们觉得她疯了：“好好的天女不当，学什么和尚？”

　　她不理会。

　　她打坐的时候，总看见那个人。站在金色的光里，白眉毛，亮眼睛。他看着她，不说话。

　　她问他：“我什么时候能想起你？”

　　他不回答。

　　“我要修多久？”

　　他不回答。

　　“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我没听你的话？”

　　他笑了。很淡的笑。

　　然后他消失了。

　　几万年。几十万年。

　　她在天宫里住腻了。那些曾经让她快乐的东西，慢慢变得没意思了。美食不香了，美衣不亮了，音乐不好听了。她坐在莲花宫殿里，看着窗外的云，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想起他说的话。

　　“天福有尽，五衰相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很白，很嫩，跟几十万年前一模一样。但她知道，这双手会老的。会皱的。会变成枯枝一样的。

　　她会掉下去的。

　　从天上掉下去。掉到人间，掉到畜生道，掉到饿鬼道，掉到地狱。

　　她害怕了。

　　她开始认真修行。每天打坐，每天念经，每天观想。但她的心静不下来。她总在想：那个老和尚是谁？他为什么不回来？他说等我想起他是谁的时候——我想不起来啊。

　　有一天，她在定中看见自己的前世。

　　很多很多世。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畜生。有一世，她是一只金毛猴子。住在雪山里。每天给一个和尚送花。

　　那个和尚——

　　她看清了他的脸。

　　白眉毛，亮眼睛。

　　跟那个老和尚一模一样。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原来是他。

　　原来是那个她等了一辈子的人。

　　原来他来找她了。在她还是猴子的时候就来找她了。在她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就来找她了。

　　她出定的时候，浑身发抖。

　　“尊者，”她对着虚空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你是谁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天宫的云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

　　七

　　但来不及了。

　　五衰相现。

　　她的头发开始枯黄。她的花冠开始枯萎。她的身上开始发臭。她的衣裳开始变脏。她的座位上开始长刺。

　　天女们捂着鼻子从她身边走过。

　　“哎呀，她怎么了？”

　　“五衰了。要掉下去了。”

　　“真可怜。走吧走吧，别沾上晦气。”

　　她一个人坐在宫殿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皮肤一块一块地皱，眼睛一天一天地浑浊。

　　她想起他说的话。

　　“箭已在空中。等它掉下来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她笑了。

　　笑自己。笑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听。笑自己以为还有几万年。笑自己以为箭永远不会掉下来。

　　它掉下来了。

　　她闭上眼睛，往下坠。穿过云海，穿过天宫，穿过虚空。

　　风在耳边呼啸。

　　她想起那只金毛猴子。想起它蹲在树下，往一个和尚手里塞花。想起它挡在老虎面前，血从嘴角流下来。

　　她想起那个和尚。想起他摸它的头，说“来世，当生天上”。

　　她做到了。她生天了。

　　但她没珍惜。

　　她睁开眼睛。风把她的眼泪吹到身后，像一颗一颗的星星，往天上飘去。

　　“尊者，”她说，“对不起。”

　　风很大。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但风里好像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没关系。”

　　她笑了。

　　闭上眼睛。

　　往下坠。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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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

　　第三世。

　　她在人间做了王后。美艳绝伦，心狠手辣。

　　她嫉妒每一个靠近大王的女子，明的暗的，杀了不少。

　　她以为自己很快乐。但她不快乐。

　　每个午夜梦回，她都看见一朵金色的莲花。

　　花瓣上有一滴露水。

　　怎么都够不到。

　　那天，宫门口来了一个癞头和尚。敲着木鱼，不肯走。

　　她亲自去了。

　　他抬头看她。那一眼——

　　她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