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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成佛了,她不见了 天眼开,看 ...

  •   一

      他走了很远的路。

      从摩揭陀国出发,一路向西。穿过平原,翻过山岭,渡过河流。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底的血泡磨破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破。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他只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找了很久。很久很久。

      有时候他在树下打坐,一坐就是三天三夜。有时候他托着钵,走进陌生的村庄,站在人家门口,等一顿饭。有时候他走在旷野里,日头晒得他皮开肉绽,他咬着牙往前走,一步都不停。

      他瘦了很多。原本宽大的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晃。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胡子拉碴的,像个野人。

      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外面的粗粝一点点剥落,露出里面的光。

      有一天,他在一棵树下坐着。

      很普通的树。不是菩提树,不是娑罗树,就是一棵很普通的树。叶子是绿的,树干是褐色的,跟旁边那些树没什么两样。

      他坐在树下,闭着眼睛。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走了这么久,其实哪儿都没去。

      他一直在原地。在这个身体里,在这个念头里,在这个“我”里面。

      他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变。树还是那棵树,风还是那阵风。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

      只是站起来,继续走。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破了“我见”。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到了一个地方。

      多子塔。

      不是塔。是一座石头垒的台子,方方正正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周围的树很高,把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台子上,像碎金子。

      他站在塔前,忽然不想走了。

      就在这儿吧。他想。

      他在塔边坐下来,盘起腿,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急不慢的,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睁开眼。

      有一个人,正朝他走过来。

      穿着袈裟,赤着脚,手里端着一个钵。很普通的打扮,跟路上那些比丘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身上有光。不是阳光照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淡淡的金色的光,像黎明之前天边第一道晨曦。

      他跪了下去。

      不是因为那个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他的身体自己跪下去的。像一棵树被风吹弯了腰,自然而然。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

      那只手很暖。暖得他从头顶一直暖到脚底。

      “善来,比丘。”

      四个字。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人在笑。

      很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

      “你来了。”那个人说。

      “我来了。”他说。

      那个人从身上解下一件袈裟,披在他肩上。

      “从今天起,你叫摩诃迦叶。”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袈裟。

      粗布的,旧旧的,有几处补丁。

      但他觉得,这是他穿过的最好的衣裳。

      二

      落发那天,天降花雨。

      不是夸张。是真的有花从天上飘下来。不是树上落的花瓣,是从虚空里生出来的,金色的,一朵一朵,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肩上、头上、袈裟上。

      他跪在世尊面前,剃刀落下的时候,一缕一缕的头发掉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梳头,说:“我的儿,你将来一定是大人物。”

      想起父亲带他去祭祀,祭司们围着他看,说:“这孩子身上有金光,是金胎转世。”

      想起新婚那夜,红烛噼啪响,她坐在床沿上,自己把盖头掀了。

      想起她砸枕头,哭着骂他混蛋。

      想起她坐在窗边绣莲花,绣了拆,拆了绣,怎么都不满意。

      想起她站在门口,对着空气说:“我等你。”

      他闭上眼睛。

      最后一缕头发落下。

      他睁开眼,看见水盆里的倒影。光着头,穿着袈裟,跟世尊身边的那些比丘一模一样。

      但他是他了。

      不是毕钵罗。不是婆罗门的贵公子。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丈夫。

      他是摩诃迦叶。

      剃度之后,他开始修行。

      世尊教他的东西,他一听就懂。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那些东西,他好像早就知道。像一个人走了一条路很多遍,闭着眼都能走。世尊只是告诉他,这条路叫什么名字。

      世尊说:“诸行无常。”

      他点头。他知道。他在那棵树下就知道了。

      世尊说:“诸法无我。”

      他点头。他也知道。在多子塔前,他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世尊说:“涅槃寂静。”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这个。”他说。

      世尊笑了:“那就去修。”

      他修头陀行。

      穿粪扫衣——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布,洗干净了缝在一起,穿在身上。

      日中一食——每天只吃一顿饭,过了中午就不吃东西了。

      树下一宿——不在屋子里睡,在树下打坐,一夜不躺下。

      苦吗?

      苦。

      但他不怕苦。

      他只怕一件事——怕自己修得不够快。

      世尊问他:“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有人在等我。”

      世尊看着他,目光很深。

      “等你做什么?”

      “等我……去度她。”

      世尊没再问。

      只是说:“修吧。”

      他修了多久?

      他不知道。三年?五年?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在树下打坐。

      闭上眼睛,看着自己的呼吸。

      进。出。进。出。

      念头像水泡一样冒出来,又破掉。一个,两个,一百个,一千个。

      他不理它们。只是看着。

      忽然,有一个念头没破。

      他愣了一下。

      再看。还是没有破。

      他睁开眼睛。

      天还是那个天,树还是那棵树。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

      他站起来,走了一步。

      脚踩在地上,很实在。但他知道,这个“实在”,也是假的。

      他笑了。

      原来是这样。

      他证果了。

      三

      证果的那天,他一个人在树下坐了很久。

      不是打坐。就是坐着。

      看着天上的云,听着树上的鸟叫,感受着风吹过皮肤。

      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闭上眼睛,入定。

      禅定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看见自己前世的前世,前前前前世。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畜生,有时候在天上,有时候在地狱。轮回像一个轮子,转了一圈又一圈,他跟着转,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他看见世尊的前世。看见那些比丘的前世。看见众生在六道里沉浮,像水里的气泡,冒上来,破掉,再冒上来,再破掉。

      他看见了她。

      妙贤。

      他的天眼开了。从人间看到天上,从天上看畜生道,从畜生道看饿鬼道,从饿鬼道看——

      地狱。

      他在那里看见了妙贤。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看。

      她这一世,是一个王后。美艳绝伦,心狠手辣。她嫉妒每一个靠近大王的女子,明的暗的,杀了不少。大王宠她,怕她,也恨她。

      她以为自己很快乐。但她不快乐。

      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很久以前离开的人。等到头发白了,眼睛花了,等到死。

      临终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块旧布。

      侍女问她:“王后,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说:“是……是我丈夫的衣角。”

      “您的丈夫?您说的是……”

      她没回答。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像在笑。

      “他走了很久了。”她说,“他说他会回来。”

      “他回来了吗?”

      “没有。”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他会回来的。他说过。”

      她死了。

      手里还攥着那块布。

      死后,她的灵魂往下坠。穿过人间,穿过鬼道——

      落进地狱里。

      因为嫉妒,因为杀生,因为那些她亲手害死的女人的冤魂。

      她的身体被火烧着,烧得皮开肉绽。烧完又长好,长好再烧。

      她在火里惨叫。

      但惨叫的间隙,她嘴里还在念:“他……会回来的……”

      他出定了。

      浑身发抖。

      手在抖,腿在抖,心在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深的、更疼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慈悲。

      “为什么?”他问自己。

      她明明是个好人。她明明跟他修了三年。她为什么会下地狱?

      他闭上眼睛,又看见她死前的样子。

      她等了他一辈子。

      从十六岁等到白发苍苍。从貌美如花等到满脸皱纹。

      每一天,她都在等。

      等他回来,等他说一句“我回来了”。

      但他没有。

      他走了。再也没有回去过。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想他了。

      想一个人,想到杀人,想到下地狱。

      而那个让她想的人,是他。

      是他。

      他站起来。

      腿是软的,但他站住了。

      他拿起钵,往地狱的方向走。

      世尊站在远处,看着他。

      “迦叶。”

      他停下。

      “你要去哪里?”

      “地狱。”

      “去做什么?”

      “找一个人。”

      世尊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发过愿吗?”

      “什么?”

      “你说过,你会去度她。”

      他想起来了。

      新婚那夜,她哭着说“你就这么走了,什么都不给我留”。

      他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额头。

      他说:“我若得度,必来度你。”

      他以为那是随便说说的。

      他以为那是安慰她的话。

      他以为——

      他错了。

      那不是随便说说的。

      那是他对自己发的誓。对天发的誓。对她发的誓。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世尊,”他说,“我发过愿。”

      世尊笑了。

      “那就去吧。”

      他转身,往地狱的方向走。

      走了一步。

      停下来。

      “世尊。”

      “嗯?”

      “她在地狱里。但我不知道怎么救她。”

      世尊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能做的,不是替她受苦。”

      “那我做什么?”

      “替她种一颗种子。”

      他不懂。

      世尊说:“去了就知道了。”

      他继续走。

      风很大。吹得他的袈裟猎猎作响。

      他把袈裟裹紧了一些,加快了脚步。

      她在等他。

      她等了一辈子。

      现在,该他去找她了。

      他走得很急。

      走了很远。

      但他知道,这段路,他走了很久了。

      从他说出“我若得度”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在路上了。

      他只是一直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她在地狱里。

      他在路上。

      他会找到她的。

      他说过。

      (第三章完)

      ---

      【下章预告】

      第一世。

      她在山林里做了一只金毛猴子。

      每天捡一朵花,放在他打坐的石头上。

      他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知道他是谁。

      但她的眼睛,跟某个人一模一样。

      那天猛兽来了,她扑上去,挡在他面前。

      血从嘴角流下来,她还看着他。

      好像在说:你认出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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