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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室,不同床 名义夫妻的 ...

  •   一

      三年了。

      妙贤有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全摩揭陀国最奇怪的新妇。

      嫁了人,却不是真正的妻子。有丈夫,却形同虚设。同住一间屋子,中间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最开始是一摞经书,后来经书搬走了,那一臂的距离却留了下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供了一尊佛。每天看着他打坐、经行、吃素、诵经,生活规律得像一口钟,到什么时辰做什么事,雷打不动。他从不发脾气,从不急躁,从不失态。她甚至怀疑,就算天塌下来,他也只是会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打坐。

      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像养了一只猫。他在的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空气都是凉的。他不在的时候,她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没有一天不想——他到底在想什么?

      “夫人,您又发呆了。”

      翠儿端着茶进来,看见她坐在窗边,手里的绣绷半天没动一下,忍不住笑了。

      “姑爷今天又去山里了?”

      妙贤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绣活。绣的是一朵莲花,金色的丝线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个花样,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绣了大半。

      “嗯,说是有位长老来讲经,要去听。”

      “姑爷可真忙。”翠儿把茶放下,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绣活,“哟,这莲花绣得真好看。夫人,您是给姑爷绣的吧?”

      妙贤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

      “那您绣了给谁?”

      “给自己。”

      翠儿不信,但也不敢多问,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妙贤放下绣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她忽然想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喝茶的口味变了。以前她喜欢烫的,滚烫滚烫的那种,喝下去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觉得痛快。现在她喜欢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就像他倒给她的那样。

      她放下茶杯,觉得自己想多了。

      傍晚,他回来了。

      身上带着山里的凉气,衣角沾了几片落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落叶拍干净,才走进来。

      妙贤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两副碗筷。

      “吃饭吧。”她说。

      他洗了手,坐在她对面。桌上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她夹了一块鱼,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三年来,一直如此。

      她吃肉,他吃素。她喝热茶,他喝凉水。她睡这边,他睡那边。

      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延伸。

      “今天的经讲得好吗?”她随口问。

      “不错。”

      “讲的什么?”

      “无常。”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无常?”

      “诸行无常。”他放下筷子,“世间万物,都在变化。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她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你呢?”她问,“你也会变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会。”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这个话题,她不想聊下去了。

      夜里,两个人躺在各自的被子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

      “你说无常,”她忽然开口,“是说什么都会变吗?”

      “嗯。”

      “那感情呢?”

      他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睡着了?”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怎么回答你。”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月光里,他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你对我,”她的声音很轻,“有没有感情?”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他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感情?”

      “……一种想让你好的感情。”

      她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感情?”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只有这种。”

      她盯着他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翻回去,面朝墙壁。

      “够了。”她小声说。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二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那个梦。

      金色的光。金色的莲花。他站在对面,隔着一朵花的距离。

      她伸手去够。够不到。

      他也伸手。

      但他的手指没有碰到花,而是碰到了她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莲花开了。

      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露出里面的莲蓬。莲蓬上不是莲子,是一滴露水,晶莹剔透的,像一颗眼泪。

      她醒来的时候,脸上又湿了。

      她侧过头看他。他睡着了,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安静得像一尊佛。

      她忽然想知道,他有没有做过跟她一样的梦。

      但她不会问。

      有些问题,问了就是自取其辱。

      日子就这么过着。

      春天的时候,花园里的花开得满坑满谷。她让人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摆上茶桌,请他一起喝茶赏花。

      他来了,坐在她对面,喝了一杯茶,看了半刻钟的花。

      “好看吗?”她问。

      “好看。”

      “什么好看?”

      “花。”

      她差点把茶杯捏碎了。

      “除了花呢?”

      他看了看她。

      “你也好看。”

      她瞪了他一眼。

      他低下头喝茶,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夏天的时候,天热得厉害。她让人在屋子里放了冰块,凉飕飕的,舒服多了。

      他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进来啊。”她说。

      “凉。”

      “凉就对了,外面热死了。”

      他走进来,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桌子,各自做各自的事。她绣花,他看经书。

      冰块慢慢化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你在绣什么?”他忽然问。

      她手一抖,针扎进指头里。一滴血珠冒出来,她赶紧把绣绷藏到桌子下面。

      “没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朵莲花,她绣了大半年,拆了绣,绣了拆,始终不满意。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绣一朵莲花。只是每次拿起绣绷,脑子里就浮现出梦里的画面——金色的花瓣,金色的光,他站在对面,手指碰着她的手指。

      她把这朵花绣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不对。

      不是花不对。是她心里的那个画面,怎么都绣不出来。

      秋天的时候,他出了一趟远门。

      说是去拜访一位大德,来回要半个月。

      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送他。

      “路上小心。”

      “嗯。”

      “早点回来。”

      “嗯。”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翠儿跑出来:“夫人,姑爷走远了,您别站了,风大。”

      “嗯。”她应了一声,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中间那一臂的距离,平时不觉得什么。现在他不在,那一臂的距离变成了一条河,宽得能淹死人。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睡不着。

      她睁开眼睛,看着屋顶。

      原来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是这种感觉。

      他走后的第三天,她开始数日子。

      第七天,她把他那边的被褥晒了一遍。

      第十天,她把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连他经书上的灰都擦了。

      第十二天,她坐在窗边发呆,绣绷上的莲花只绣了一半,她没心思继续。

      翠儿看不下去了:“夫人,您要是想姑爷,就让人捎个信去呗。”

      “谁想他了。”她把绣绷扔到一边,“我就是闲着没事做。”

      翠儿偷笑,不敢再说什么。

      第十四天,他回来了。

      她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桌子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夹了一块鱼。

      “回来了?”

      “嗯。”

      “吃饭吧。”

      他洗了手,坐在她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

      一切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夹鱼的时候,手在发抖。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她把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你这半个月,”她低着头,“有没有想过回来?”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他。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有。”他说。

      她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赶紧低下头,又夹了一块鱼。

      “吃饭。”她说。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好。

      三

      第三年秋天,他的父母相继离世。

      办丧事的时候,她跪在他旁边,哭得比他厉害。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她觉得奇怪。

      “你不伤心吗?”她小声问。

      “伤心。”

      “那你为什么不哭?”

      他沉默了一会儿。

      “哭与不哭,伤心都在那里。哭了,伤心不会少一分。不哭,也不会多一分。”

      她不太懂。

      但她觉得,他不是不伤心。他只是把伤心藏起来了。

      藏得很深,深到她都看不见。

      丧事办完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坐了一整夜。

      她站在窗边,看了他一整夜。

      她想出去陪他。但她知道,他不需要。

      他需要的不是她。

      是那个他一直在找的东西。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不在她身上。

      第二天,他开始整理经书。

      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擦拭干净,分类摆放。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跟每一本书告别。

      她站在门口看着。

      “你要走吗?”她问。

      他的手停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

      “明天。”

      她靠在门框上,觉得腿有点软。

      三年了。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第一天晚上,他说“等父母百年之后,我会出家”的时候,她就知道。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但真的到了这一天,她还是慌。

      “能不能……不走?”

      他没说话。

      “我知道不能。”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妙贤。”

      “嗯?”

      “这三年来,谢谢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恨我。”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

      “我恨你干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她转过身,不让他看见。

      “你走吧。”她的声音沙哑,“明天我送你。”

      四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月亮很圆,很大,挂在树梢上,像一个沉默的眼睛。

      他在对面躺着。她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声不对,太浅,太轻,像怕惊动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不说话。

      天亮之前,他坐起来。

      她听见他穿衣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他穿鞋的声音。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她以为他会回头。

      等了一会儿。

      他没回头。

      她的手攥紧了被子。

      “毕钵罗。”她叫他的名字。

      他停了。

      “你转过来。”

      他转过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三年了。

      她第一次看见他红眼眶。

      “你过来。”她说。

      他没动。

      “你过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走过来,站在床前。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泪哗哗地流,她擦都擦不过来。

      “你就这么走了?”她哭着说,“什么都不给我留?”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就是……不想让你走。”

      他没说话。

      她哭了一会儿,哭累了,低下头。

      “算了。你走吧。当我没说。”

      他没走。

      她抬起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金色的光淡淡的,像一尊快要碎掉的佛像。

      “你到底走不走?”她问。

      他忽然伸出手。

      捧住她的脸。

      她愣住了。

      三年了。他第一次碰她的脸。

      他的手很暖。指尖微微发抖。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泪流满面的,狼狈的,丑死了。

      但他的眼睛很亮。

      比任何时候都亮。

      “妙贤。”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我与你不结夫妻缘。”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们结解脱缘。”

      她哭着笑出来:“这有什么区别?”

      他没回答。只是把额头抵得更紧了一些。

      “我此去,若得越生死海,必乘愿再来。”

      她不懂这句话。但她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在发抖。

      “纵汝堕于牛胎,没于鬼趣——”

      他停了一下。

      “我必如牧牛之人,寻其牛踪。”

      “终将汝觅得。”

      “度汝彼岸。”

      她说不出话了。

      只是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没回答。

      只是把额头又抵了一会儿。

      然后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她。

      “保重。”

      她没说话。

      他转身,走了。

      门开了。门关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有他的味道。檀香味,很淡很淡的。

      她哭够了,抬起头。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他那边,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经书码得一丝不苟。

      好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

      她下了床,走到门口。

      推开门。

      巷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对着空气说:“我等你。”

      风吹过来了。

      暖暖的,软软的,拂过她的脸。

      像是谁在回应。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但她知道——他会回来的。

      他说过。

      (第二章完)

      ---

      【下章预告】

      他走了很远的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

      然后他遇见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树下,身上有光。

      不是阳光照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他跪下去。

      那个人伸手摸他的头:“善来,比丘。”

      他落发的那天,天降花雨。

      他证果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天眼开了。他看见——

      她在那里。

      在地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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