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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暧昧的边界 是对宋时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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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予开始每天发早安和晚安。
第一天,石屿川看到“早安”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回了“有病”。
第二天,宋时予发了“早安呀”,他回“肉麻”。
第三天,宋时予发了“早安!今天也要加油哦”,他回“……嗯”。
第四天,他没有骂人,只回了一个“早”。
第五天,他在宋时予发“早安”之前,就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闹钟叫的,是生物钟——在工地实习了这么久,身体已经习惯了早起。但以前他醒了之后会在床上赖一会儿,刷会儿手机,等到闹钟响了再慢吞吞地爬起来。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打开微信,看一眼宋时予有没有发消息。如果有,他就盯着屏幕看几秒,然后回一条。如果没有,他就等着,隔几分钟刷新一次,等到那条消息弹出来,才觉得这一天真正开始了。
他不想承认这件事。
有一次他回完“早”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续五天没有骂宋时予“肉麻”了。他吓了一跳,赶紧补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天天发早安,烦不烦。”
宋时予回了一个委屈的表情:“你不喜欢吗?”
石屿川盯着“你不喜欢吗”这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不喜欢吗?
他好像……没有不喜欢。
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每天早上有人跟他说早安,不习惯被人惦记着,不习惯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随便你。”他打了三个字。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随便你”好像是在说“你继续发吧”,但他已经懒得改了。
反正宋时予看得懂。
反正宋时予什么都能看懂。
又过了几天,宋时予发了早安之后,突然问了一句:“你今天早上有没有想我?”
石屿川正在刷牙,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亮着。他低头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里的泡沫差点咽下去。
“咳咳咳——”他呛得直咳嗽,泡沫喷了一镜子。
“你有病吧!”他打字,手指上还沾着牙膏沫,“谁一大早想你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我没激动!”
“你打了感叹号。”
“感叹号怎么了!感叹号就是激动吗!”
“嗯,对你来说是的。”
石屿川把手机摔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咬着牙说:“你没脸红。你没有。”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看到宋时予发了一个猫猫探头探脑的表情包,然后说:“好啦,不逗你了。你今天要干嘛?”
石屿川深吸了一口气,打字:“上班。”
“那你今天小心点,别又被骂了。”
“你咒我?”
“不是咒你,是提醒你。”
“那你说‘别被骂了’就行了,为什么要加‘又’?”
“……你观察力好强。”
“废话,我比你大一岁,当然比你强。”
宋时予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
石屿川看着那些“哈”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他越来越难对宋时予生气了。
以前宋时予说这种话,他会气得骂人,会想摔手机,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骂人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说“你有病”的时候语气是软的,打感叹号的时候心里是开心的。
这个发现让他很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人拿捏了”的感觉。好像他的情绪不再属于他自己了,而是被宋时予牵着走——宋时予说一句好听的话,他就开心;宋时予不回消息,他就焦虑;宋时予说“你有没有想我”,他就脸红。
他是十八岁的人,应该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不是被情绪控制。
但他控制不了。
那天下午,石屿川在工地上搬水泥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他摘下手套,掏出手机一看——宋时予发了一张自拍。
石屿川的手指僵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宋时予穿着校服,站在学校的天台上,背后是香港的夕阳。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云层像被点燃了一样,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映着余晖,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
但石屿川的目光不在夕阳上。
他在看宋时予。
照片里的男生瘦瘦的,高高的,校服穿在身上有点宽松,袖子挽到了小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那种健康的、透着一点点粉的白。
他的五官很好看——不是那种很锋利的、让人一眼就觉得“帅”的好看,是那种很温和的、越看越舒服的好看。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挺挺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住笑。
但最让石屿川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映着天边的橘红色,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他的目光很温柔,很安静,像是隔着屏幕在看什么人。
在看谁?
石屿川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在看我吗?
这个念头让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想起宋时予说“给你看呀”的时候的语气,想起他说“因为你在临沂呀”的时候的理所当然,想起他说“你会来的”的时候的笃定。
这个人,是不是每次发照片的时候,都在想他?
石屿川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不受控制地放大了。
他先看宋时予的眼睛。放大了之后,他发现那双眼睛里确实有一个人影的倒影——但太小了,看不清是谁。可能是拍照的人,可能是路过的同学,可能谁都不是,只是夕阳的反光。
然后他看宋时予的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憋笑。石屿川想象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应该很好看。不,一定很好看。
然后他看宋时予的手。修长的手指搭在天台的栏杆上,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这双手在游戏里操作精准,在键盘上敲字飞快,在手机屏幕上打出“早安”和“晚安”。
石屿川看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在干什么?他在放大一个男生的自拍,研究人家的眼睛、嘴巴、手指?他是变态吗?
他慌慌张张地把照片缩回去,退出放大模式,手指在屏幕上乱划了一通,最后打了一行字:
“丑死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太刻意了——人家发了这么好看的一张照片,你回一个“丑死了”,谁信啊?
但他不能回“好看”。打死他也不能回“好看”。
宋时予秒回:“那你存了吗?”
石屿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谁要存你的丑照!”他打字,手指用力得好像要把屏幕戳穿,“你一个高中生不好好学习,天天自拍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你哪来的自信?”
宋时予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我没有觉得自己很帅呀。我就是想给你看看我们学校的夕阳。”
“那你拍夕阳就行了,拍自己干嘛?”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看夕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呀。”
石屿川的手指停住了。
我在看夕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石屿川看到这张照片,就能想象出他站在天台上的样子。风吹着他的头发,夕阳照着他的脸,他在想石屿川。
石屿川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临沂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有病。”他小声说。
但这次,他说“有病”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拿起手机。
宋时予又发了一条消息:“你肯定存了。”
石屿川盯着这五个字,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
他想说“我没有”,但他确实存了。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的手指就已经按下了保存键。现在那张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机相册里,跟煎饼的照片、糁汤的照片、游戏截图放在一起。
他打开相册,看了一眼。
最新一张就是宋时予的自拍。校服、夕阳、天台、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盯着那张照片,鬼使神差地点了“收藏”。
然后他又取消了。
然后又点了收藏。
然后又取消了。
最后他放弃了,把手机摔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宋时予你有病吧!”他在被子里吼。
但他知道,宋时予听不到。
而他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最后还是被收藏了。
那天晚上,石屿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宋时予的那张自拍。
他看了很久。
这次他没有放大,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整张照片。夕阳、天台、校服、那双眼睛。
他想起宋时予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在看夕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突然很想知道,宋时予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是笑着的吗?是认真的吗?是那种“我就是随手一拍”的随意,还是“我要拍一张最好看的给石屿川看”的认真?
他想起宋时予之前说过的话——“你肯定存了。”
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存了照片,知道他脸红,知道他在哭,知道他打字速度变慢了是因为手疼。好像有一双眼睛,隔着屏幕,穿越一千八百七十五公里,一直盯着他看。
这种感觉让石屿川觉得很害怕。
不是那种“有人要伤害我”的害怕,是那种“我所有的伪装都被看穿了”的害怕。他习惯了用刺保护自己,习惯了说反话,习惯了把所有的软弱都藏起来。但宋时予的温柔像水一样,无孔不入,渗透进他所有的缝隙里,把他藏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拽出来。
他害怕的不是宋时予。
他害怕的是——如果有一天宋时予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习惯了每天早上有人跟他说早安,习惯了有人问他累不累,习惯了有人发照片给他看,习惯了有人说“我在”。如果这些突然都没了,他还能回到以前那种生活吗?
一个人搬水泥,一个人吃馒头,一个人在被窝里哭。
他还能吗?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那个笑脸还在,颜料已经快看不清了,但还在笑。
“笑什么笑。”他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宋时予的脸。那张照片里的脸。夕阳下的、温柔的、明亮的。
“宋时予。”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我存了。”
说完之后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脸红得发烫。
宋时予坐在书桌前,面前的英语课本翻开着,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课本上。
他在等石屿川的消息。
发了那张自拍之后,石屿川回了“丑死了”和一大串骂人的话,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对话框安静了大概一个小时。
宋时予不着急。
他知道石屿川在干什么——在看照片。可能放大了看,可能看了很多遍,可能在纠结要不要保存。然后他会骂一句“有病”,然后把手机摔在床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宋时予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他忍不住笑了。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石屿川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天发的那个照片,夕阳还行。人就算了。”
宋时予盯着“人就算了”三个字,笑出了声。
这个人,明明存了照片,非要嘴硬说“人就算了”。明明看了很多遍,非要装作不在乎。
“那我下次只发夕阳,不发人。”他打字。
“随便你。”
“但你不会觉得只有夕阳太单调了吗?”
“不会。”
“真的不会?”
“你有完没完!说了不会就不会!”
宋时予又笑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那我下次发一张只有夕阳的,你再决定要不要看。”
石屿川没有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嗯。”
宋时予把这个“嗯”读了三遍。
石屿川的“嗯”有很多种意思。有敷衍的“嗯”,有答应的“嗯”,有害羞的“嗯”,有“我知道了但我不会承认”的“嗯”。
这个“嗯”,是害羞的。
宋时予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石屿川存了我的照片。”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他很喜欢。但他不会说。”
他合上笔记本,翻开英语课本。
今天的单词还没背完。他翻到“shy”这个单词——害羞的。
他看着这个单词,笑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背单词,背到“distance”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石屿川的头像还是那片灰蒙蒙的海。
他想起那张照片里的海。灰色的、冷清的、看不到边际的。
但海的下面,有岛屿。
岛屿的名字叫石屿川。
宋时予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语音。
只有三秒钟。他说:“晚安,石屿川。明天见。”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他不知道石屿川会不会听那条语音。可能会听很多遍,然后骂一句“有病”,然后继续听。
他也不知道石屿川会不会回他一条语音。可能不会,石屿川太害羞了,不可能主动发语音。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石屿川存了他的照片。
这就够了。
窗外,香港的霓虹灯暗了几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在夜色中慢慢地、慢慢地涨上来,漫过沙滩,漫过礁石,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座远方的岛。
潮水不知道那座岛会不会回应它。
但它不在乎。
它只是想靠近。
石屿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手机屏幕亮着。
他打开了宋时予发的那条语音。
三秒钟。
“晚安,石屿川。明天见。”
他听了一遍。
然后听了第二遍。
然后听了第三遍。
宋时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但还是很清晰。那种温柔的、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情。
“明天见。”
他们明天不会见面。他们后天也不会见面。他们可能永远不会见面。
但宋时予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好像他们真的明天就能见到一样。
石屿川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退出对话框,打开相册,翻到宋时予的那张自拍。
夕阳、天台、校服、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小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晚安。”
是对宋时予说的,也是对照片里的那个人说的。
说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拉起被子,闭上了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临沂的夜很安静。没有霓虹灯,没有海面,只有干冷的风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的心里,有一片海在涨潮。
潮水很慢。
但它一直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