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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真正的告别 他走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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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予不再发消息了。
第一天,石屿川的手机很安静。他早上醒来看了一眼,对话框里空空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真的”。他把手机放下,穿衣服,洗脸,出门。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口袋,手机在。他没有拿出来,但他知道它在。他站在站牌下面,等着那趟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坐下,靠着窗户。
他以前上车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宋时予有没有发消息。宋时予总是比他起得早,总是先发“早安”。他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就有消息等着他,像习惯了天亮。今天天没亮。不是真的没亮,是他觉得没亮。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手机一直很安静。石屿川开始怀疑是不是手机坏了。他重启了一次,又重启了一次。信号满格,没有欠费,微信能打开。没有坏。是宋时予不发了。他答应了“就这样吧”,他真的就这样了。不发了,不等了,不问了。他真的放手了。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黑色的屏幕,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脸。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下巴上那颗痘痘还在。他看着自己,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扔在路边的行李箱——旧的,破的,锁坏了,打不开,没有人来领。
第五天,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是群发的。学校社团的活动通知,宋时予是群主,群发给了所有人。石屿川收到的时候心跳了一下,然后看到“群发”两个字,心跳又回去了。他没有点开,直接删了。
删完之后他盯着垃圾桶图标看了很久。他把那条消息从垃圾桶里捞了出来。不是想回,是不舍得。这是五天来宋时予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手机里,虽然只是群发,虽然不只是发给他一个人的。但他看到了。他又看到了“宋时予”三个字。那三个字从屏幕上跳出来,像一只很久不见的猫,远远地看着他,他伸手,猫跑了。
他把那条群发消息存了下来。不是截屏,是保留。他把那条消息留在对话框里,作为五天来唯一的痕迹。他知道宋时予看不到他存了,但他知道自己在存。他在存一个已经不属于他的东西。
第六天,石屿川梦到了宋时予。
梦里他们见面了。不是在临沂,也不是在香港,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海边。白色的沙滩,蓝色的海,天上有海鸥。宋时予站在沙滩上,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石屿川朝他走过去,走得很慢,沙子很软,脚陷进去了。他走了很久,走不到。宋时予一直在笑,一直在看他,但他走不到。他喊了一声“宋时予”,没有声音。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来。他再喊,还是没声音。宋时予的笑容慢慢淡了,像照片在太阳底下晒久了,褪色了。他看着那张褪色的脸,急得想哭。但他哭不出来。梦里他没有眼泪。他只是一个在海边走着、走不到、喊不出、哭不了的人。
然后他醒了。枕头是湿的。梦里的眼泪没有流,醒来了流了。
他坐起来,摸到手机。凌晨四点。他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梦到你了。”打完之后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他删掉了。他不能发。说了“就这样吧”,发了“梦到你”,算什么呢?他删了,把手机放回去,躺下来。海豚和橘猫在他两边,一只蓝色,一只橘色。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个笑脸还在,在黑暗中看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它一直在那里,从第一天住进来就在。它看过他笑,看过他哭,看过他抱着手机等一个人的消息。今天它看到他把“我梦到你了”删了。
第七天,石屿川做了一件事。他把宋时予寄来的东西收进了一个纸箱——明信片、曲奇盒子、橘猫。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去。明信片放在最下面,曲奇盒子放在中间,橘猫放在最上面。橘猫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在笑。他看着那个笑,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盖子盖上,塞到了床底下。
床底下很黑,灰尘很大。纸箱塞进去的时候,蹭了一鼻子灰。他打了个喷嚏,喷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他蹲在床边,看着床底下那个箱子。箱子很大,塞进去的时候很费劲,床底下的空间刚好够它。它在那里,像一个被塞进去的秘密。他不说,没有人知道。
宋时予寄来的东西,他都收了。那个纸箱里装着宋时予从香港送来的所有东西——他写过的字,他挑过的饼干,他摸过的玩偶。这些东西在床底下,在黑暗中,落灰。纸箱会旧,明信片会黄,曲奇盒子会锈,橘猫会脏。它们会慢慢变老,像石屿川一样,像他们之间那段被收起来的时间一样。
石屿川站起来,走开了。他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床底下。纸箱看不到,床单垂下来,挡住了。他又走了两步,停下来。这次他没有回头,去了厨房。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得太烂了,筷子一夹就断。他挑了几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有味道,他忘了放盐。他看着碗里那坨糊状的面条,觉得它像自己——煮得太久了,烂了,软了,筷子一碰就断。
他把碗放下,没有吃完。
第八天,石屿川把橘猫从纸箱里拿了出来。
他下班回来,洗了澡,躺在床上。床底下很安静,纸箱在那里,不动。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手伸进床底下。手指碰到了纸箱的边角,硬硬的,凉的。他把箱子拉出来,打开盖子。橘猫在最上面,眯着眼睛,在笑。他看着它,把它拿了出来,抱在怀里。猫的肚子已经硬了,但他还是抱得很紧。他把脸埋进猫的肚子里,闻到了灰尘的味道。七天没有抱了,灰尘落了一层。他用手拍了拍,灰飞起来,呛得他咳嗽。
他把橘猫放在枕头旁边,跟海豚并排。海豚的眼睛掉了很久了,橘猫的眼睛还是眯着。他看着它们,想起宋时予说过——“你是我的小孩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宋时予说“你是我的小孩子”,他回“我比你大!你才是小孩子”。
他拿起手机,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已经八天没有新消息了。最后一条还是群发的活动通知,他存了,但没有回。他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那些“早安”“晚安”“你今天好可爱”“不管发生什么,我在”。他看着这些话,觉得它们像褪了色的照片。还能看到颜色,但不如以前鲜亮了。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不是不想看了,是再看下去会想发消息。他不能发。
他关了灯。黑暗中,他把橘猫和海豚都抱进怀里。一只硬了,一只还是软的。他抱得很紧,紧到两只玩偶贴在一起,像在拥抱。他把脸埋进它们之间,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宋时予,我把你寄来的东西收起来了。不是不想看到,是看到了会想你。想你的时候,我会发消息。发了消息,你会回。回了,我们又会开始。开始了,又会结束。结束了,我又会难受。我不想再难受了。所以我收起来了。不看了,不想了,不发消息了。你也别发了。你发了,我会忍不住回的。你忍不住,我也忍不住。我们都在忍。看谁忍得更久。
他忍住了。他没有发。
宋时予打开电脑,把聊天记录导了出来。
他花了快一年的时间,跟石屿川说了那么多话。这些话存在手机里,占了很多内存。手机越来越慢,像他们的关系——越来越慢,越来越卡,最后动不了。他把聊天记录导出来,存进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石屿川”。里面有很多东西——截图、照片、语音。他把这些从手机里删了,只留在电脑里。手机清空了,运行快了一点。但他的心没有清空。心不是手机,没有“一键清理”。心只能一点一点地清,像用手捧沙子,捧起来,漏下去。捧起来,漏下去。捧到最后,手上还有几粒,怎么都倒不干净。
他打开微信,找到石屿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真的”,时间是七天前的晚上。他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滴干了的水渍。曾经是湿的,现在只留下痕迹。他把石屿川的备注改了。以前是“石屿川?”,他把那个心形删了,只留了“石屿川”三个字。删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颗心他加了好久,加的时候心跳很快,删的时候心跳很慢。快和慢之间,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他退出对话框,把石屿川的聊天置顶也关了。石屿川的名字从他的微信最顶端掉了下来,掉进下面的消息堆里,被很多人淹没了。班群、社团、同学、公众号。石屿川夹在这些消息中间,不再是最重要的那个。宋时予看着他在屏幕下方沉下去,没有伸手捞。他答应过放手了。放手,就是看着他沉,不伸手。
那天晚上,宋时予做了一件事。他把那条围巾从衣柜里拿了出来,叠好,放在了枕头旁边。灰色,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宽有的地方窄。他摸了一下,毛线的触感,粗糙的。他想起石屿川说“不会,丑死了,不喜欢就扔了”。他回了“我很喜欢。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他收过很多礼物——生日礼物、圣诞礼物、毕业礼物。最好的不是最贵的,是花了最长时间的。石屿川织了几个月,拆了织,织了拆,手指被针戳破了很多回。他在织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宋时予的脖子有多粗,在想围巾要多长,在想他戴上会不会好看。宋时予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围巾戴了很久,起球了。起球的地方是脖子后面,摩擦最多的位置。他每次戴,那里都会蹭到。蹭多了,起球了。毛线纠在一起,解不开。
他把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摸着那条围巾,摸着那些起球的地方。它们像伤疤,结痂了,但摸上去还是粗糙的。
窗外的香港,霓虹灯一盏一盏地暗了。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退得很远了。沙滩露出来了,很大一片,空空的。没有脚印,没有贝壳,没有海浪。只有沙子,干干的白白的,风一吹就散了。他想起石屿川说过“你是潮水,我是岛”。岛还在,潮水退了。不是潮水不想留了,是岛把它推开的。岛说“你走吧”,潮水就走了。他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看着岛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平线下面。潮水不知道岛还在不在。它只知道,它回不去了。
石屿川把东西收进纸箱的那天晚上,临沂下了雨。
是突然来的、很大的、砸在地上溅起水花的雨。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哒哒哒哒的,像有人在敲门。他想起宋时予第一次来临沂找他——不,他没有来。他只是买了票,然后退了。他从来没有来过临沂。他来过石屿川的手机里,来过他的备忘录里,来过他的梦里。但他没有来过临沂。他没有踩过临沂的土,没有喝过临沂的水,没有在临沂的雨里走过。他只是一个名字,一个头像,一句“不管发生什么,我在”。这些是虚的,不是实的。石屿川抱不到他,摸不到他的手,闻不到他的味道。他只有一个纸箱,箱子里有明信片、曲奇盒子、一只没有眼睛的橘猫。这些是实的,但它们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说“你今天好可爱”。
石屿川翻了个身,把手伸出床沿,摸到了纸箱的边角。硬硬的,凉的。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被子里。被子里也不暖,但比纸箱暖。他蜷缩着,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他想起小时候,他妈妈去上班,他一个人在家,也是这样缩着。缩在沙发角里,等妈妈回来。等很久,等到天黑,等到肚子叫,等到哭着睡着。现在他也在等。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能等宋时予再发一次“早安”,可能等自己不再等。
雨越下越大。雨声盖过了他的呼吸声。他在那巨大的声音里,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落在床底下,落在纸箱上,落在宋时予寄来的明信片上。明信片上写着“你不是一个人”。他看着那行字,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他选了这样,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人。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身体缩在里面。被子像壳,他在里面,壳外面是雨,是临沂,是没有宋时予的世界。
第三十七天——不,他不知道第几天了。他没数。他不再数了。数了会记得,记得会疼,疼了会哭,哭了会更记得。他不数了。他把日历从心里撕掉了,一页一页地撕,撕到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不知道分手多久了,不知道宋时予多久没有发“早安”了。
不知道就不想了。不想就不疼了。
他摸了一下枕头旁边的橘猫,猫还在。肚子上有一块硬的地方,是被他的眼泪泡硬的。他把手指按在那块硬了的地方,觉得那是他给宋时予的印记。他留在宋时予心里的印记。硬的,像石头,磨不掉。宋时予也给他留了印记。在他的心里,也在他的床底下。他闭上眼睛,雨还在下。他在雨声里慢慢地睡着了。
他梦到了海。很蓝,很宽。沙滩上没有人。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海水。潮水退了,退得很远,远到看不到。只剩下沙滩,空空的,白白的。他在沙滩上走,走得很慢。脚踩在沙子上,软软的,陷下去。他走了很久,走到累了,蹲了下来。他用手指在沙子上写了三个字——“宋时予。”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字,觉得它们像一扇门,门开了,里面是空的。他等了一会儿,没有人从门里走出来。他站起来,继续走。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已经被风吹平了,沙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在梦里没有哭。但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的临沂,雨停了。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石屿川看着那片灰色的天,想起宋时予说过“今天临沂有雨”。今天确实有雨。但没有人告诉他了。他自己知道的,他自己看了天气预报。他以后都要自己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