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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最后一次心软 我不在了。 ...

  •   石屿川是在第二天早上后悔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两只并排躺着的玩偶上。他看着那片光,想起昨晚说过的话——“就这么待着”。他答应了。他明明决定了分手,决定了不回头,决定了把宋时予从心里连根拔起。但昨晚他说了“行”。不是因为宋时予说服了他,是因为宋时予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了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所有的“不”都碎了。不分手、不回头、不心软——都碎了。碎得像地上的玻璃渣子,捡不起来,拼不回去。

      他拿起手机,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宋时予发的“晚安”,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他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滴眼泪。他从昨晚到今早,一直在想自己说了什么。“行”。他说了“行”,答应了“就这么待着”。不复合也不分手,不靠近也不推开。那算什么?那是在沼泽里站着不动。不动就不会沉下去,但也不会被拉上来。他站在沼泽里,水漫到腰,凉。他想出去,但脚被泥吸住了。不是拔不出来,是不想拔。因为拔出来了,就要决定往哪里走。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往前走是宋时予,往后走是自己。前和后,他选不出来。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

      “宋时予,对不起。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我说我配不上你,说我们的未来没有希望,说爱没有用。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是我怕。我怕你以后会后悔,怕你以后会恨我,怕你以后看着别人过好日子的时候想——如果当初没有石屿川,我是不是也能这样。我不希望你这样想。所以我想在你后悔之前,先离开。这样你就不会后悔了,因为是我走的,不是你赶的。但昨晚你说你舍不得我,你说你做不到忘了我。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所有准备好的狠话都说不出口了。你让我‘就这么待着’,我答应了。但我不知道我们能待多久。可能下个月,可能明年,可能下一秒你就想通了,觉得不值得。不管多久,我想告诉你——你不是幼稚,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是我不好。我不够好,不够成熟,不够坚强。你应该找一个能陪在你身边的人,一个不会让你一直说‘对不起’的人。忘了我吧。”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两遍,三遍。最后一行是“忘了我吧”,跟上一封分手消息一样。他又在让宋时予忘了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要让他忘了自己。可能是他不想被记住——被一个很好的人记住,那个人会疼。他不想让宋时予疼,所以他让宋时予忘。忘了就不疼了。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忘不掉。他记得宋时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条语音。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像存钱一样,存了很多。他不花,只是存着。看着它们,觉得自己富有。

      他把这段话发了出去。

      宋时予没有回。石屿川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他盯着屏幕,看着时间从七点十五分跳到七点三十五分。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穿衣服。今天要上班,资料没整理完,昨天淋了雨,头有点疼。他摸了摸额头,不烫。但他觉得冷,从里面冷出来的,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宋时予回了。

      “石屿川,你不用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自己要等的,不是你让我等的。是我自己舍不得的,不是你逼我舍不得的。是我自己买了机票又退了的,不是你逼我退的。你说的那些话,我没有怪你。因为你说的是你心里想的。你心里觉得自己不好,所以你说了。那不是你的错,是你觉得自己不好。我会等你想通的那天。等你知道自己其实很好,等你知道你值得被喜欢,等你知道你值得被等。我不会忘了你。不是因为我不想忘,是因为我忘不掉。你在我心里,搬不走了。但如果你觉得分开是对你好的话——那我放手。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还爱我吗?”

      石屿川把这段话读了四遍。第一遍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第二遍的时候,他擦了。第三遍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第四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背出了最后一句——“你还爱我吗?”

      这四个字,他问过自己很多遍。在工地上搬水泥的时候,在便利店买饭团的时候,在出租屋里抱着橘猫的时候。他问自己:你还爱他吗?答案是:爱。他一直爱。从宋时予说“我喜欢你”的那天起,他就爱了。爱了这么久,爱到分手了还在爱。爱到说了“忘了我吧”,心里在说“别忘”。他骗不了自己。他能骗宋时予,能骗他妈,能骗所有人。但他骗不了自己。他爱宋时予。爱得胃疼,爱得手指发软,爱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

      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了。打了“爱”,又删掉了。打了“我还爱你”,又删掉了。他打了好几遍,删了好几遍。最后他发了五个字。

      “爱。但就这样吧。”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很快,快到他想吐。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些裂缝在晨光中看得很清楚——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干涸的河。他盯着这些河,觉得自己的眼泪就是河水。流了很久,流干了。河床裂开了,像他的心脏。

      手机震了。宋时予回了一个字。

      “好。”

      石屿川看着这个“好”字,觉得它像一把刀,把他的心从中间切开了。左半边在说“终于结束了”,右半边在说“我舍不得”。两半都在疼,疼的方式不一样。左半边是钝疼,像被人用拳头捶。右半边是锐疼,像被人用针扎。他捂着胸口,弯下了腰。他没有哭,哭不出来了。他只是疼。干疼。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回。他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到地板上,又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他看着那道光移动,觉得时间在走,他在这里,时间在走,他不动。

      最后他站起来,穿上工装外套,出了门。

      临沂的春天来了,路边的树冒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他看着那些芽,觉得它们像刚出生的婴儿——脆弱,但活着。他也活着。但他觉得自己不像新芽,像枯枝。还挂在树上,没有掉下来,但已经死了。等风来,等风把他吹掉。他不想被吹掉,但他也长不出新叶子了。他只是一个枯枝,挂在树上,看着别人发芽。

      他上了公交车,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他突然想起今天是周六。宋时予本来应该今天来的。他会坐下午三点多的航班,从香港飞到临沂,飞行时间三小时。石屿川会去机场接他,会看到他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戴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他会笑着说“你好丑”,宋时予会笑着说“你也是”。然后他们会坐车回市区,石屿川会带他去吃煎饼,喝糁汤,吃自己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宋时予会说“好吃”,他会说“还行”。他们会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橘猫和海豚并排看着他们。宋时予会伸手摸他的脸,说“你瘦了”。他会说“你才瘦了”。宋时予会笑,他也会笑。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放了一遍,像一部没拍完的电影。只有开头,没有结局。结局是他把机票退了。他亲手把这部电影删了,删得干干净净,连备份都没有。他闭上眼睛,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凉得他太阳穴发疼。他想起宋时予说的“好”。一个字,很短,但很重。他答应了。他答应放手了。他等了一年多,等得累了。他不想等了。不是不想等石屿川,是不想等一个“我不知道”。石屿川永远在说“我不知道”——不知道爱不爱,不知道要不要复合,不知道该怎么办。宋时予等了很久,等到终于说“好”。不是同意分手,是同意不再等了。等一个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太累了。他累了。

      石屿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公交车经过一家早餐店,门口排着队,有人在买煎饼。他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煎饼,觉得它们像一个个太阳。热的,亮的,圆的。他的胃叫了一声,他昨天没吃晚饭,今天没吃早饭。他饿了,但他不想吃。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皱巴巴的简历。他一直没有扔掉。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扔。可能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证明“我在努力”的东西。但努力了又怎样?他还是在这里,在公交车上,在去工地的路上,在一个没有宋时予的世界里。

      他把简历拿出来看了一遍。姓名:石屿川。年龄:18。学历:大专在读。工作经历:工地监理助理。他看着这些字,觉得它们像一份病历。他病了,病了很久。病得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活着。但他还在上班,还在整理资料,还在吃馒头。他像一个在手术台上被开了膛的病人,内脏被掏空了,但医生又把皮缝上了。外面看是好的,里面是空的。

      他把简历折好,塞回口袋。公交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进工地。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钢筋、水泥、脚手架。这些东西他看了快一年了,看腻了。但他还要继续看,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数字在屏幕上跳来跳去,他一个一个地敲进去。手指在动,眼睛在看,脑子在想——想宋时予说的“好”。那个“好”字,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他敲着数字,耳边一直是那个字。

      好。好。好。

      他把键盘敲得很重,重到隔壁桌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理,继续敲。敲完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把键盘推开,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他想起宋时予说“我放手”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忍了很久,忍到声音抖了,才说出口。他说“好”,是因为石屿川说“爱。但就这样吧。”他看到了“爱”,也看到了“就这样吧”。他选了“就这样吧”。他把“爱”放下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拿,是因为石屿川让他放。

      石屿川趴在桌上,没有哭。但他的心很疼。疼得像有人用手指在掐,掐一下,松一下。掐一下,松一下。没有停过。

      中午的时候,他去了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盒牛奶。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那个饭团。饭团是金枪鱼味的,米饭有点硬,海苔有点潮。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吃了半个,他不想吃了。他把剩下的半个放在袋子里,拿着牛奶回工地。牛奶是凉的,喝下去胃里凉了一片。那凉意慢慢地扩散,从胃到心,从心到手。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放进冰箱的肉,从外面凉到里面,从里面凉到骨头。

      下午的时候,他给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

      “你吃饭了吗?”

      发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下去胃里暖一下,然后还是凉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他们已经分手了,他说了“就这样吧”,宋时予说了“好”。分手了的人不该问“你吃饭了吗”。但他问了,因为他习惯了。习惯问宋时予吃没吃饭,习惯听他说“吃了”或者“还没”。他知道这个习惯会慢慢改掉,但不是今天。今天他改不掉。

      宋时予没有回。石屿川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快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宋时予回了一条语音。他走到工地的角落里,点了播放。

      “吃了。叉烧饭。”

      只有五个字。声音很平,没有笑,没有哭。就是五个字,像把饭菜咽下去一样,简简单单。石屿川听了两遍,然后删了。不是因为不想听,是因为听了之后会更想听。删了才能忍住不听。他忍住了。

      下班后,他坐上公交车,靠着窗户。夕阳照在他脸上,橘红色的,很暖。他看着那片橘红色,想起宋时予发过的那张自拍——夕阳、天台、校服、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盯着窗外的夕阳,觉得它像一个句号。今天的句号,一天的结束。他的每一天都在结束,但从来没有新的开始。每一天都是昨天的重复——上班、吃饭、睡觉。没有宋时予的“早安”,没有他的“今天临沂有雨”,没有他的“我想你”。他说了“就这样吧”,就这样了。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澡,躺在床上。橘猫和海豚并排躺着,一只蓝色,一只橘色。他把它们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它们没有眼睛,但他觉得它们在看他。看他的眼泪,看他的红肿,看他嘴角那道没有了弧度的线。他已经不笑了,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了。嘴角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翘不起来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宋时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吃饭了吗”,宋时予回的是语音,他没有回文字。他盯着这个对话框,觉得它像一个空房间。以前里面有很多东西——“早安”“晚安”“你今天好可爱”“我想你”“不管发生什么,我在”。现在那些东西被搬走了,房间空了。墙壁上还留着钉子的痕迹,但钉子已经不在了。

      他打了一行字。“宋时予,你说的‘好’,是真的吗?”

      发完之后他等着。等了五分钟,屏幕暗了又亮。宋时予回了。

      “真的。”

      石屿川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扇关紧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弱,但它还在。他盯着那点光,盯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抱着橘猫和海豚,把脸埋进它们之间。一只硬了,一只还是软的。软的那只把他的眼泪吸了进去,吸不下了,溢出来,滴在枕头上。他没有出声,只是流泪。流了很久。

      宋时予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物理练习册翻开着,最后一道大题还没有做。他看着那片空白,觉得自己像那片空白——空白的,不知道填什么。不是不想填,是不会填。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解”字。然后停了。他看着那个“解”字,觉得它像一个开始。但他不知道怎么继续。这道题他以前做过,做过很多遍,每遍都做对了。但今天他忘了公式。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想记起来。记起来了就要做题,做完了就要交卷,交卷了就要等分数。他不知道自己的分数是多少,是及格还是不及格。他只知道,他不想交卷。因为交了卷,这门课就结束了。他不想结束。他想留级,想留在这个年级,想永远做这道题。但这道题总有做完的时候。做完就要翻页,翻过去就是新的题。新的题里,没有石屿川。

      他把笔放下了,没有继续写。他关了台灯,房间暗了下来。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把天花板染成淡淡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想起石屿川说“你吃饭了吗”。分手了还问他吃没吃饭。他问了,不是因为他想复合,是因为他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让你在分手后还问“你吃饭了吗”,让你在看到“临沂”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让你在听到“山东”的时候想起一个人。他要把这些习惯一个一个地改掉。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宋时予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石屿川,你问我“你说的‘好’,是真的吗”。是真的。我放手了。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你爱得太累了。你累到说“就这样吧”,我就让你“就这样”。不拖了。不等了。不问了。你吃饭了吗,你自己吃吧。今天临沂有雨,你记得带伞。胃疼了,自己买药。哭的时候,自己擦。我不在了。你自己好好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香港还是亮的。他在那片亮光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眼角有一颗泪,很小,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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