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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最后一次争吵 他在黑暗中 ...

  •   宋时予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问出那个问题的。

      那天临沂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但很密。石屿川没有带伞,从公交车站跑回出租屋的时候,头发和肩膀都湿了。他用毛巾擦头发的时候,手机震了。宋时予的视频请求。他按了接听,把手机靠在墙上,继续擦头发。

      “你淋雨了?”宋时予问。

      “嗯。没带伞。”

      “不是说了今天有雨吗?”

      “忘了。”

      宋时予没有说话。他看着石屿川擦头发的动作——很用力,像在跟自己的头发打架。毛巾在头上胡乱地蹭,蹭完了把毛巾扔在一边,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秋衣上。他看着那些水珠,觉得它们像眼泪。不是石屿川的眼泪,是他自己的。他哭不出来,所以水帮他哭了。

      “石屿川。”他叫了一声。

      “嗯。”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石屿川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正在拿吹风机,手悬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对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那红色不是哭出来的红,是熬出来的——熬夜做题,熬夜想他,熬夜等他的消息。红得很深,像血丝爬满了眼白。

      “爱过。”石屿川说。

      没有犹豫。两个字,很轻,像两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宋时予接住了。他接住这两个字,放在心里,跟“我也是”“我愿意”“你笑起来好看”放在一起。这些字挤在一起,把心撑得很大。大到装不下别的。

      “那为什么不能继续?”宋时予问。

      石屿川放下了吹风机。他坐在床边,面对着手机。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滴在秋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看着那些圆点,觉得它们像一个个句号。他的心里有很多句号。不是结束,是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爱没有用。”他说。

      宋时予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看着石屿川,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了。他想说“爱为什么没有用”,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石屿川会回答,而那个回答会让他更疼。

      石屿川回答了。

      “因为我比你大1岁。因为我是大专生。因为我在工地搬砖。因为你的未来里没有我的位置。这些理由够不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不是钉在宋时予心上,是钉在自己心上。他在惩罚自己,用这些话一刀一刀地割。割完了给宋时予看——你看,我有多差。你喜欢的这个人,有多差。

      “我不在乎这些。”宋时予说。

      “但我在乎。”

      “你不在乎。你在乎的是我。这些只是借口。”

      石屿川愣了一下。他看着宋时予的眼睛,那双红得很深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冷的、很清醒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宋时予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他永远温柔,永远包容,永远在笑。今天他不笑了。他的嘴角没有翘,他的眼睛没有弯,他的脸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你在说什么?”石屿川问。

      “我说你在找借口。你说你配不上我,你说我们的未来没有交集,你说爱没有用。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你怕。你怕以后会分手,所以你现在就先分了。你怕我会离开你,所以你先离开我。你怕受伤,所以你连试都不肯试。”

      石屿川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看着宋时予的脸,那张没有笑容的脸,觉得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嘴硬、所有的“我配不上你”,都被宋时予一句话撕碎了。他不是配不上,他是怕。怕得不敢往前走,怕得用分手来保护自己。保护自己不受伤。但他已经受伤了。从他说“我们分手吧”的那天起,他就受伤了。伤口一直在流血,他不敢看。

      “你是不是觉得我幼稚?”宋时予问。声音很轻,轻到快要听不到了。

      石屿川摇了摇头。他哭着说:“你不是幼稚,你是太年轻了。你才17岁,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我不要更好的人,我就要你。”

      “但我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你懂不懂!”

      石屿川吼了出来。声音很大,大到窗户都震了一下。他吼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来,眼泪哗哗地流。他看着宋时予,宋时予也在看他。两个人隔着屏幕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石屿川的哭声,还有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雨不大,但很密,啪啪啪的,像在替他们鼓掌。不是喝彩,是催促——快说,快说,快把该说的话说完。

      宋时予先开口了。“我懂。”

      两个字。很轻。石屿川的哭声停了一下。

      “你懂什么?”他问。

      “我懂你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你不想在临沂搬砖,不想吃馒头,不想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你想过好日子。你觉得跟我在一起,过不了好日子。你觉得我会拖累你。不,是你觉得你会拖累我。你不想拖累我,所以你推开。你以为推开我,我就会过上好日子。你以为没有你,我会更轻松。你以为你是不值得的。这些我都懂。”

      石屿川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但你有没有想过,”宋时予的声音在发抖,“你把我推开了,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每天早上发‘早安’,等不到回复。我每天晚上视频,听你说‘还行’。我攒了四个月的零花钱买机票,你说‘求你了’,我退了。你说你不想要这样的生活。那我想要吗?我想要每天等一个不回的回复吗?我想要听你说‘还行’吗?我想要把机票退了吗?我不想。但我做了。因为你让我做。你说‘求你了’,我就做。你说分手,我就同意。你说加回微信不代表复合,我就重新追你。你说什么我都做。但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石屿川的哭声彻底哑了。他张着嘴,眼泪流进嘴里,咸的。他看着宋时予的眼睛,那双眼睛终于红了,终于湿了,终于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还在忍。

      “你想要什么?”石屿川哑着嗓子问。

      “我想要你。”宋时予说,“不是现在这个哭着说‘我们不合适’的你,是你。那个会说‘你闭嘴’的你,那个会织围巾的你,那个说‘我也是’然后撤回了的你。那个你。我要他。”

      石屿川哭得说不出话。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他不想让宋时予看到他的脸——哭得太难看了,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张脸都在抖。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橘猫的肚子里。猫的肚子已经硬得像石头,他把脸贴在那块硬了的地方,觉得自己像在亲一块墓碑。他亲手立了这块碑,碑上刻着宋时予的名字。他把宋时予埋了,埋在自己心里。但他不想让他死。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把手机翻过来了。屏幕里的宋时予还在,没有挂断。他的眼眶很红,但没有眼泪。他还在忍。

      “宋时予。”石屿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嗯。”

      “你以后……会遇到比我好的人。一个不会让你哭的人。”

      “你没有让我哭。”宋时予说,“我哭是因为我自己。因为我舍不得你。”

      石屿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你别舍不得了。”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

      “你为什么总让我做我做不到的事?”宋时予的声音终于大了一点,不是吼,是那种压了很久的、终于压不住的、带着碎裂感的大声,“你让我忘了你,我做不到。你让我别等你了,我做不到。你让我去找更好的人,我做不到。你让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做不到。你能不能让我做一件我能做到的事?”

      石屿川愣住了。他看着宋时予,那个从来不发火、不吼人、不说重话的人,红着眼睛,大声地对他说话。他的声音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要被连根拔起了。

      “你想做什么?”石屿川小声问。

      宋时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想你。就这么待着。不复合,也不分手。不靠近,也不推开。就这么待着。你在我手机里,我在你手机里。每天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嗯’。就这么待着。行不行?”

      石屿川看着宋时予红着的眼睛,看着他抖动的嘴唇,看着他放在桌边攥紧的拳头。他在求他。不是“求你了”那种跪下来的求,是把所有的骄傲都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摊开、说“你看着选吧”的那种求。宋时予把他的骄傲摊在石屿川面前——他的耐心、他的包容、他的等待。他说你随便拿,拿走了也不用还。

      石屿川闭上眼睛。他在黑暗中想了一会儿,那些回忆不断涌现,像一盏一盏的灯,排成一条路。他在路的一端,宋时予在另一端。他只要往前走,就能走到他面前。但他不敢走。他怕走到一半灯灭了。他怕走到的时候,宋时予已经不在了。但他又想——如果现在不走,连灯都看不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

      “行。”他说。

      一个字。很轻。但宋时予听到了。他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放在桌上,像一只终于不再挣扎的鸟。他的眼眶还是很红,但嘴角翘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啪啪啪的。石屿川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不像鼓掌了,像心跳。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两个人的。叠在一起,快的时候一起快,慢的时候一起慢。他不知道他们能这样多久。但他知道,至少今晚,他们是这样。

      挂了电话之后,石屿川躺在床上,把橘猫和海豚并排摆好。他看着它们,没有抱。他只是看着。它们没有眼睛,但他觉得它们在看他。看他的眼泪,看他的红肿,看他嘴角那道很小的弧度。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宋时予,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宋时予回了。“记住什么?”

      “记住你说你舍不得我。记住你说你做不到我让你做的事。记住你说就这么待着。”

      “嗯。你记住了就好。”

      石屿川盯着“嗯”字,觉得它像一只手,伸过来,放在他的肩膀上。不重,但很暖。他不知道这只手还能放多久,但他知道它现在还在。他伸出手,在空中碰了一下。碰不到。但他碰到了自己的手背。凉凉的,湿湿的,是眼泪。

      窗外的临沂,雨停了。云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很暗,但能看到。石屿川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像宋时予的眼睛。很远,但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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