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我去找你 我现在已经 ...

  •   机票是凌晨买的。

      宋时予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合上练习册,手边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到石屿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石屿川发的“晚安”,两个字,没有标点。他盯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两扇关紧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弱,但还在。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点进购票网站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入“临沂”两个字的。手指自己动的。屏幕亮了,航班信息跳出来。香港直飞临沂,每周三班,下午三点多的航班,飞行时间三小时。他选了最近的一个周六,往返票价两千三百港币。他看了一眼银行账户——两千五百。这是他攒了四个月的零花钱,本来打算暑假再去。但他等不到暑假了。他怕等到暑假,石屿川已经不在了——不是删微信的不在,是心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填了旅客信息,点了确认。支付成功的页面弹出来,他盯着那行“出票成功”看了很久。然后把截图发给了石屿川。配文只有一句话:“周六我去找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心跳很快。他不知道石屿川会怎么回,可能会骂他“你有病”,可能会说“你别来”,可能会直接打电话过来吼他。他想过这些可能,但他还是买了。因为他受不了了。受不了每天发消息石屿川只回“嗯”,受不了视频的时候两个人沉默,受不了石屿川说“我配不上你”的时候那种语气——不是生气,是认命。好像他已经接受了他们不会有未来。宋时予不想认命。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做了也没用,至少他做了。

      手机震动了。石屿川的语音请求,几乎是秒弹过来的。宋时予按了接听。

      “你疯了?!”石屿川的声音很大,大到刺耳,“你买机票了?你真的买了?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孩,一个人跑来山东,你疯了吗!”

      宋时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说完。石屿川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他怕宋时予来,怕他来了之后看到临沂的破旧,怕他看到自己的出租屋,怕他失望。这些怕混在一起,变成了愤怒。他只能用愤怒来掩盖怕。宋时予知道。

      “我想见你。”他说,声音很平。

      “见了又怎样?见了就不用分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见你。”

      “你见了之后呢?见了之后你就会发现,我跟你想象的不一样。我住的房子很破,我的工作很脏,我这个人很差劲。你见了之后就会后悔,后悔花了两千多块来看一个不值得看的人。然后你回去,更难过。你何必呢?”

      石屿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说到最后,他已经不是在骂宋时予了,他是在骂自己。他骂自己不值得,骂自己差劲,骂自己不配宋时予来看他。他的声音像一块被揉皱的纸,皱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你不是不值得。”宋时予说,“你是不敢相信自己值得。”

      石屿川没有说话。宋时予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一个人跑得太久了,停不下来。

      “你别来。”石屿川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来了我会更难受。”

      宋时予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我不会让你难受的”,但这句话太轻了,说出来像在敷衍。他想说“我来了你就会知道,你在我心里不是你想的那样”,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石屿川不会信。他只信自己的怕。

      “那你告诉我,怎么样你才不会难受?”宋时予问。

      “你好好读书,考你的港大,忘了我。”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

      “我做不到。”宋时予的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吼,是那种压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带着颤抖的大声,“你让我忘了你,你怎么不让我忘了呼吸?你是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我做物理题时走神的原因,是我攒了四个月零花钱想要去看的人。你让我忘了你?你怎么说得出口?”

      石屿川又哭了。他的哭声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很重,像石头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如此沉重。宋时予握着手机,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的心被那块石头砸中了。他也疼,但他没有哭。他不能哭,他哭了就没有人说话了。

      “你别来。”石屿川哭着说,“你来了我真的会更难受。我受不了你来看我,然后又走。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会更想你。我现在已经够难受了,你别让我更难受了。求你了。”

      “求你了”三个字。石屿川从来没有说过“求你了”。他只会说“你闭嘴”“你有病”“你走开”。他不会说“求你了”。“求你了”是跪下来,是低下头,是把所有的骄傲都踩在脚下。石屿川把自己的骄傲踩碎了,对宋时予说“求你了”。宋时予听到这三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被那块石头砸碎了。碎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好。”他说,“我不去。”

      他挂了电话,没有等石屿川再说话。他怕自己听多了会改主意。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香港的夜,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橘。他站在那片橘色里,觉得它像一块铁锈。他的生活也生锈了。不是突然生的,是一点一点锈的,从石屿川说“还行”开始,到“我累了”,到“我们分手吧”。每说一句,锈一点。现在锈透了。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购票网站,点了“退票”。页面弹出一行字:“退票将收取手续费三百港币。”他点了确认。退款到账:两千港币。他原本攒了两千五,现在剩下两千。他盯着那个数字,觉得自己像一台被清空了一部分内存的手机——运行还是慢,但空间大了一点。大出来的空间,用来装石屿川的“求你了”。

      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心里,跟“我也是”“我愿意”“你笑起来好看”放在一起。这些字挤在一起,没有顺序,没有逻辑。但它们是活的。它们在跳。跳得很弱,但没有停。

      那天晚上,宋时予没有发“晚安”。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不去了。你别哭了。”

      石屿川没有回。宋时予等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着石屿川说的“求你了”。他以后不会再买机票了。不是因为不想去了,是因为他不想再听到石屿川说“求你了”。他说一次,宋时予的心碎一次。他的心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再碎就真的没了。他要把剩下的那一点留着,留着下次石屿川说“我想你”的时候用。

      在临沂,石屿川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他坐在床边,双手捂着脸。掌心很烫,眼眶也很烫。他没有哭——他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在之前的几天里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干涩的疼,像冬天嘴唇裂开了,没有唇膏,舔一下更疼。

      他想起宋时予说“你是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他想起自己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也是看手机,看宋时予有没有发“早安”。他们是一样的,都是把对方放在第一位。但他把宋时予推开了,推得很远,远到宋时予需要买一张机票才能靠近。然后他又把那张机票退了。不是宋时予想退的,是他逼他退的。他说了“求你了”。他用这三个字,换宋时予不来找他。他赢了。但他觉得好疼。赢了比输了还疼。

      他躺下来,把橘猫抱进怀里。猫的肚子已经硬了,但他还是抱得很紧。他想起宋时予说“你怎么不让我忘了呼吸”。他不想让宋时予忘了呼吸。他想让他好好呼吸,好好活着,好好在香港吃菠萝油,好好考港大,好好出国。这些“好好”里,没有他。他选择了没有他。但他心里有他,一直有。他把宋时予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藏在橘猫和海豚的后面,藏在“求你了”的下面。他不会让别人看到,也不会让宋时予知道。他只是自己知道。知道就够了。

      他拿起手机,看到宋时予发的那条消息:“我不去了。你别哭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好几次,删了好几次。最后他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宋时予没有回。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他把橘猫和海豚并排摆好,一只蓝色,一只橘色。他摸了摸海豚掉漆的眼窝,又摸了摸橘猫眯成缝的眼睛。它们都不会说话,不会哭,不会说“求你了”。但它们会陪着他。在没有人陪他的时候,它们还在。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宋时予不来了。他不会看到我的出租屋,不会看到我的工装,不会看到我的手。他不会失望了。我应该开心。但他不开心。他想让他来。想得胃疼。想得手指发软。想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天亮。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里,宋时予还是会发“早安”,还是会发“今天临沂有雨”,还是会说“我想你”。石屿川还是会回“嗯”,还是会说“你别等了”,还是会撤回“我也是”。他们像两台对撞的机器,每天都在撞,撞得零件散了一地,捡起来装回去,继续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他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机器就彻底坏了。

      窗外的临沂,天慢慢地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两只没有眼睛的玩偶上。石屿川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像宋时予的眼睛——很亮,但很远。他伸手碰了一下,碰不到。光不是实物,他只是看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