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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挣扎 你像一只猫 ...

  •   石屿川以为加回微信就是终点了。

      他把宋时予关在门外,门锁了,钥匙扔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安心地待在这间没有宋时予的房间里,继续上班、吃馒头、睡觉。但他错了。加回微信只是另一条路的起点。宋时予站在那条路上,手里拿着一把新钥匙。他不敲门了,他直接开。

      第二天早上,“早安”准时出现在屏幕上。石屿川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他告诉自己:我不回。我不回。我不回。念了三遍,像念咒语。咒语没有用。他每隔几分钟就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看宋时予有没有发新的消息。发了。又发了。十条。二十条。三十条。宋时予把一天分成很多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塞满了话——他吃的早餐、他上的课、他做的笔记、他路过的树、他看到的云。他把这些装进手机里,从香港寄到临沂,一封一封的,像信。石屿川一封都没回。但他都看了。每封都看了。看一遍,看两遍,看三遍。看到能背出来。

      中午的时候,宋时予发了一张照片——学校食堂的午餐,一份咖喱鸡饭。配文是:“今天的咖喱鸡饭没有上次好吃。但还是比馒头好。”

      石屿川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他想回“馒头也挺好吃的”,但这句话太假了。馒头不好吃。馒头凉了硬了噎嗓子。他吃了快一年的馒头,吃腻了。但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他没有宋时予的咖喱鸡饭,没有他的菠萝油、冻柠茶、云吞面。他只有馒头。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好几次,删了好几次。最后他发了两个字:“吃了。”

      宋时予秒回:“什么?”

      “馒头。”

      “好吃吗?”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吃。”

      石屿川没有反驳。

      晚上,宋时予发了视频请求。石屿川按了接听。屏幕里的宋时予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身后是堆满课本的书架。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快要遮住眼睛了。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今天回我消息了。”宋时予说。

      “嗯。”

      “我很开心。”

      “……嗯。”

      宋时予笑了。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翘着。石屿川看着那个笑,觉得自己像一块冰,放在火上烤。冰在融化,但火不大,融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是会变成水,还是会在融化之前就被端走。

      “宋时予。”他叫了一声。

      “嗯。”

      “我只是不想你一直发短信烦我。不代表我们复合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课文,没有感情。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藏在被子底下,不让宋时予看到。手抖得很厉害,像冬天没穿够衣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可能是因为他在撒谎。他加回宋时予,不是因为“不想他发短信”,是因为他想他。想了整整一天,想得胃疼,想得手指发软。但他不能说。说了就等于把门重新打开。他不想开门。他怕开了之后,自己会走出去。走得太远,回不来了。

      宋时予看着他,目光很安静,平静的说:“好。那我重新追你。”

      石屿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宋时予的脸——那张在台灯下显得很安静的脸,眼睛里的光很弱,但没有灭。他说要重新追他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石屿川知道,那不是小事。重新追,意味着一切将从头开始。意味着他要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那条路很长,很累,他走过一次了。可他愿意再走一次。

      “你有病吧!”石屿川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大得像在吼。吼完之后他发现自己声音是抖的,带着哭腔。

      宋时予没有被他吼退。他看着石屿川,嘴角翘着。“你没说错,我有病。我的病就是喜欢你。”

      石屿川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不想哭,但他控制不住。“有病”这两个字,他骂了宋时予无数遍。以前骂的时候还带着些许笑意。可到了现在骂的时候,眼泪是掉的。同一个词,不同的味道。他从甜的骂到苦的,从笑着骂到哭着骂。他不知道自己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只知道自己的心很疼。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挖洞,挖了一个又一个,挖到空了,还在挖。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他哭着说。

      “好。那我说正常的。”宋时予的声音很轻,很稳,“我想你。每天都很想你。”

      石屿川哭得更厉害了。他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昨天的泪还没干。他又加上新的,湿了又湿。他哭了很久,久到宋时予以为他挂了。宋时予没有挂。他就那样等着,听石屿川哭。哭声从手机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他在墙这边,石屿川在墙那边。他听到他在哭,但他过不去。他能做的只是等。等石屿川哭完,等他从枕头里抬起头,等他红着眼睛看着屏幕,说“我也想你”。然后撤回。说自己什么都没发。说宋时予眼花了。

      这些步骤他已经很熟了。他一步一步地等,像等一场知道一定会来的雨。

      石屿川从枕头里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他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宋时予。宋时予在等他。他看着那双安静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嘴在动。不是他想动的,是嘴自己动的。它说了四个字。

      “我也想你。”

      说完之后他像被烫了一样,手指飞快地点了撤回。消息消失了,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宋时予听到了。文字可以撤回,声音不行。声音是从嗓子里出来的,出来了就收不回去。

      “我看到了。”宋时予说。

      “你看到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发!”

      “你说了‘我也想你’。”

      “我没有!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我听到了。”

      “你耳朵有问题!”

      “我耳朵没问题。”

      “那就是手机有问题!你手机坏了!”

      宋时予看着石屿川,没有说话。石屿川被他看得心虚,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他的脸烫得像要着火,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我也想你”。他明明决定了不说。他决定了不复合,不回头,不心软。但嘴不听他的话。嘴自己说了。嘴比心诚实。心还在犹豫,嘴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

      “石屿川。”宋时予的声音从手机背面传过来,闷闷的。

      “干嘛。”石屿川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去,也闷闷的。

      “你把手机翻过来。”

      “不要。”

      “我想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我在哭。”

      “你哭的时候也好看。”

      “你瞎了。”

      宋时予笑了。那个笑很轻,从手机背面传过来,像风吹过窗帘。石屿川听到那个笑,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很小,很短暂。他把手机翻过来了。屏幕里的宋时予在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石屿川看着那个笑,自己的嘴角也翘了一下。但他马上压下去了。他不能笑。笑了就等于投降。他还在打仗——跟自己的心打仗。心说要回去,脑子说不能回去。两个打来打去,打得他浑身疼。

      “你别笑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笑的时候,我会想复合。”

      宋时予的笑容凝固了一秒。他看着石屿川,目光里的光闪了一下。然后他笑得更大了。是从心里涌上来的、压抑不住的笑。他的眼睛弯得更厉害了,嘴角翘得更高了,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我多笑几次。”他说。

      “你别!”

      “你说了‘我会想复合’。你想复合。”

      “我没有!我说的是‘我会想’,不是‘我想’!”

      “有区别吗?”

      “有!‘我会想’是将来时,‘我想’是现在时。不一样!”

      宋时予笑出了声。他看着石屿川红着脸、肿着眼睛、一本正经地解释语法,觉得他像一只炸毛的猫,毛竖起来,尾巴翘得老高。但它的爪子是收着的。它不会挠人。它只是看起来凶。

      “石屿川。”

      “干嘛!”

      “你以后想我的时候,不用撤回。”

      石屿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把橘猫抱进怀里,把脸埋进它的肚子里。猫的肚子已经硬了,被眼泪泡硬了。他把脸贴在那块硬了的地方,觉得那是他自己——被眼泪泡硬了,硬了之后更脆,一碰就碎。

      “宋时予。”

      “嗯。”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你说你重新追我。你说你有病。你说你想我。每天。”

      “嗯。你记住了就好。”

      “但我不会因为你追我,就答应复合。”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现在不想复合。但你想我。你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你想推开,又舍不得推开。你像一只猫,想让人摸,又怕被人摸。你伸出爪子,又收回去。你收回去,又伸出来。你一直在伸伸缩缩。我看着你伸伸缩缩,觉得你可爱。”

      石屿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哭着说:“你才可爱。你全家都可爱。”

      宋时予笑了。“好。我全家都可爱。”

      石屿川哭着哭着,又觉得有点想笑。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看着屏幕里的宋时予。宋时予在笑,他也在笑。两个人隔着屏幕笑着,笑得眼睛都红了。

      挂了电话之后,石屿川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脸前。他翻到宋时予说的那些话——“好。那我重新追你。”“我没说错,我有病。我的病就是喜欢你。”“我想你。每天都很想你。”他把这些话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最后,他的嘴又自己动了。它说了三个字——“我也是。”这次他没有撤回。他把这三个字留在对话框里,看着它们,心跳很快。他等了大概十秒,觉得不行,还是得撤回。他点了撤回。但宋时予已经看到了。

      “你又撤回了。”宋时予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有。”

      “你发了‘我也是’。我看到了。”

      “你什么都没看到。”

      “我截图了。”

      石屿川愣了一下。截图?宋时予截图了?他把“我也是”截下来了?他的脸红得像着了火。他打字:“你删了!”

      “不删。”

      “你删不删?”

      “不删。我要存着。”

      “你存着干嘛!”

      “存着看。你难得说一次‘我也是’。上次你说‘我也是’的时候,还是刚在一起的时候。隔了好几个月了。你又说了。我要存着。”

      石屿川盯着这行字,眼眶热了。他想起上次说“我也是”——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宋时予说“我喜欢你”,他说“我也是”,然后秒撤回。宋时予说“我看到了”。他说“你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的话,一样的撤回,一样的“我看到了”。中间隔了好几个月。好几个月里,他们吵了很多次,冷战了很多次,说了很多次“算了”。但“我也是”这三个字,隔了好几个月,又从他嘴里跑出来了。它没有迷路。它找到了方向。它跑到了宋时予那里。

      石屿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橘猫和海豚都抱进怀里。一只蓝色,一只橘色,都没有眼睛。他抱得很紧,紧到两只玩偶贴在一起,像在拥抱。

      “宋时予。”他小声说,“我不是想复合。我只是……会想你。”

      说完之后他把脸埋进玩偶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知道宋时予听不到。但他还是说了。说出来之后,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不是消失了,是轻了。轻到他可以带着它继续走。

      宋时予看着这张截图,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香港的霓虹灯暗了一盏。远处的海面上,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潮水今天涨了一点。不是很多,但够了。够他把船推出去一点,够他离那座岛近一点。那座岛还在躲。但它躲的时候,会回头看。看潮水有没有跟上来。潮水跟了。它一直在跟。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香港还是亮的。他在那片亮光里,慢慢地睡着了。嘴角是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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