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庄将至》寄来

15、第 15 章 好点色怎么

　　周雨庄上楼洗了个澡，没着急睡觉。

　　但有些东西并非水流能冲淡的。

　　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大脑说不要。

　　情绪无力地想死去，理智说不要。

　　她头脑里并非简单的胀痛或吵闹，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壳而出的撕裂感，从前额蔓延至整个颅腔。

　　她想闭上眼睛，却怕闭眼后听见争吵与打斗；想睡去，怕醒来看见摔碎的碗和踹烂的门。

　　和抵在母亲脖颈的刀。

　　最好一觉不醒。

　　她倒在床上，甚至抬起手，用力砸了几下自己的额头，妄图用这种物理方式打断疼痛的根源，结果自然是徒劳。

　　数不尽的人影化成一双手在头中翻搅，将她的记忆、理智和生理搅做一团。

　　痛到逼自己睡也睡不着。

　　周雨庄放弃挣扎，拿起了床头的手机，点进微信，置顶的是一个备注为【妈妈】的账号。

　　父亲周亮去世的时候，微信才推出一年，母亲程秀慧也没有手机。

　　他死后，程秀慧接手了他的一切，包括微信账号，包括债务。

　　而那个称呼，周雨庄也早就删掉了，改为了母亲的标识。

　　也许周亮这个人还不错，他会把杏仁露揣在怀里保温，只为她放学能喝上一口热的。

　　但和母亲不同，周雨庄并没有怀念过他，相反，提到他，记忆里都是父母没完没了的争吵和暴力。

　　她点进去，上次说话已经是好多天之前了。每次都是对方发满好几条60秒的语音，然后周雨庄回复：忙、嗯、没空。

　　剩下就是转账记录。

　　母亲状态好的时候总是说她与她不亲近。

　　怎么亲近呢？如何亲近呢？

　　周雨庄不同于父母，周亮三五瓶啤酒下肚就走不动道，回家发疯。程秀慧更是半瓶啤酒就起不来。

　　而她酒量出奇的好，宛如基因突变，但她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喝多了。不然怎么解释让贺至饶买杏仁露的事呢？

　　周雨庄从小就喜欢喝饮料，冬季的杏仁露更是最爱。

　　却在高考那年成了她最讨厌的饮品。

　　……

　　这一觉睡得极不舒服，六点多时，强大的生物钟让她勉强醒过一次，头痛肆虐，她挣扎着看了一眼手机，随即又陷入昏沉。再一睁眼，已经快十二点了。

　　周雨庄已经彻底清醒，只是宿醉后的头疼还在。她洗了个澡出来，随便套了身居家服，发尾还有些滴水。

　　一打开门，就听见楼下窸窸窣窣的细微声音。

　　对，家里还有一个人来着。

　　周雨庄走到二楼的走廊栏杆边，向下望去。

　　几乎是同时，站在客厅中央的贺至饶也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一个带着刚醒的慵懒和审视，一个含着饱和的关切与等待。

　　“醒了？”他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打破了她刚睡醒的寂静。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她缓步下楼，二人在楼梯末端相会。

　　贺至饶手中是她常吃的药，一款很常见的解郁药物。

　　周雨庄看了看没什么变化的一楼，除了角落里多出的一个黑色行李箱，以及那间靠窗客卧敞开的房门显示有人居住的痕迹外，这个家看起来和她独居时并无太大区别。

　　“睡得还习惯吗？”周雨庄一边问，一边习惯性走到厨房拿了瓶冰水，拧开，空腹喝了半瓶。

　　料理台上放着几个餐盒。

　　贺至饶看着她喝冰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答道：“习惯的。”他走过来，取出餐盒，“一起吃点卤面好不好？”

　　三个餐盒打开，分别装着煮熟沥干的细面、配菜与高汤。

　　“不过我还没有家里燃气的权限。”他说。

　　周雨庄拧上瓶盖，随手将剩下的半瓶水放在岛台上，然后伸手在嵌入式灶具旁一个不起眼的感应区按了一下，屏幕亮起。“刷下指纹。”

　　贺至饶将自己的食指按在识别区上，滴一声轻响，权限授予成功。

　　周雨庄重新拿起那瓶冰水，握在手中，“家里没有开过火，我也不会做饭，这些东西你以后想用就用，不用每次都经过我的允许。”

　　她顿了顿，看向门禁方向，“对了，门禁密码，你已经猜到了吧？”

　　“猜到了。”贺至饶旋开燃气灶，加热那份卤面和高汤，“一小二大，去掉字母和符号，只取前两列字母在九键手机键盘上对应的数字，六个数字，对吧？”

　　还和以前上学时一样，设置密码就这几个组合。

　　“对。”周雨庄打了个响指，表示正确。“所以，以后这里你想住就住，来去自由。只需要在带人回来前知会我一声，”她重申了之前的约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当然，老规矩，不要带人回来。”

　　锅里，汤汁和面条混合，发出安逸的咕噜声，食物的香气开始弥漫，为这冰冷的空间注入了一丝罕见的烟火气。

　　贺至饶顺手用厨房纸擦拭着溅到灶台上的零星汤渍，然后回身，倚靠在光洁的台面边缘，目光坦然地看着她。“周雨庄，这件事你大可放心，”

　　他的声音不高，一贯地好听，“我对妻子保有绝对的忠诚，无论协议内外。”

　　“随你。”

　　周雨庄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把静立在一旁的男仆推过来，按下启动键。“这是家里的智能管家Joe。”

　　她向贺至饶介绍，“无论是洗衣做饭，还是申请使用权限，家里的大小杂事，理论上都可以找他。”

　　看到他胸前屏幕已经在播放启动动画，周雨庄转身去了一楼的工作区。

　　那段动画结束，智能男仆脑袋诡异的转了一百八十度。

　　“我尊敬的主人，您辛苦了！在您离开家的这段时间里，已根据您的历史偏好，为您搜集高清腹肌照片总计三百余张，精选男喘音频7段，女性向□□视频25个，已按热度排序。请问是否需要现在为您投屏播放？”

　　“闭嘴！”周雨庄从工作区冲出来教训它。

　　男仆嘴巴是闭上了，但客厅那巨大的激光投影却已经应声亮起，开始自动循环播放各种各样的男性腹肌照片。

　　周雨庄气急败坏地寻找遥控器，好不容易才关掉投影，几乎是带着怒气重启男仆，还踢了他一脚。

　　踢疼了自己，强撑着不疼。
　　纯粹硬撑。
　　有点撑不下去。

　　只是有束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让她如芒在背，有点装不下去。

　　男仆重启后更是难评，系统更加混乱，它扫描到站在厨房的贺至饶，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注意，有陌生异性闯入，启动一级警戒。”

　　周雨庄：……

　　要真有事，等你反应过来我都死透了。

　　她要把这个智障东西回炉重造，不如养只机械狗。

　　贺至饶关了火，慢条斯理地将卤面盛进一个大碗里，转身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笑意。

　　周雨庄强装镇定，试图挽回自己摇摇欲坠的形象，“我一个二十九岁的正常女性，不偷不抢，好点色怎么了？！这很正常！”

　　破罐子破摔了，破防了，随便吧，毁灭吧。

　　“我没说怎么呀。”贺至饶一脸无辜，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他忽然抬手，抄起自己T恤下摆，状似随意地抹了把脸，低声自语：“有点热。”

　　下一刻，手里多了件衣服。

　　一副锻炼极好的男性身体直观地摆在周雨庄眼前。宽厚的肩膀，饱满结实的胸肌，块垒清晰的腹肌，以及毫无多余赘肉的紧实手臂……

　　皮肤比健康的自然色白一些，看上去很细腻。

　　简直是按照标准模型长的。

　　好像在说那些只能看，我这个能摸。

　　周雨庄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左侧嘴角微微凹进去一个小窝。不疾不徐地、近乎审视般地将眼前的风景看了个全，才缓缓转身。

　　然后才说：“家里的公共场合，还是穿上点衣服比较好。”

　　“知道啊。”贺至饶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从她身后传来。

　　他拎着衣服，坦然地从她身边走过，甚至还刻意放慢了脚步，收着核心，将锻炼得同样出色的背肌线条也不经意展示了一番，然后才消失在客卧门口。“我只是有点热，去换件衣服。”

　　客卧门关上，周雨庄站在原地仰头。

　　这男的……身材挺好。

　　她只是客观评价。

　　贺至饶换了身更显身材的速干衣，出来时，她还站在那里，只是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吃饭吧。”贺至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将那一大碗色香味俱全的卤面端到餐桌上。

　　周雨庄默默地去拿了两个小碗和两双筷子。

　　贺至饶给她盛了半碗面，细心地铺满虾仁、海蛎、菌菇、豆腐和肉丝青菜，最后浇上半勺浓汤，一碗面看起来鲜美浓郁。

　　“头疼吗？”他问。

　　“有一点。”周雨庄低头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

　　她看着面后知后觉有些饿。

　　“卤面很解酒，如果没事，一会儿吃完再睡一觉。”贺至饶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她对面。

　　“嗯。”周雨庄挑起几根面条，轻轻吹了吹气。

　　贺至饶等待她的反馈，“要喝杏仁露吗？有热好的。”

　　那几根吹凉了的面条还没送进嘴里，周雨庄吃饭的动作明显僵住。她没有抬头，目光停留在碗里，“我不喝杏仁露。下次不要再问了。”

　　贺至饶知道自己又触碰到了她不愿提及的禁区。一阵深深的自责涌上心头，他立刻应道：“好。”

　　随即低下头，专注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面，不再多言。

　　气氛顿时从刚才微妙的尴尬，转向了一种更沉闷的凝滞。周雨庄其实是更喜欢米饭超过面食的人，但不得不承认，眼前这碗卤面，无论是味道还是口感，都异常地合她胃口。

　　周雨庄都觉得自己不挑食了。

　　半晌，周雨庄主动开口，打破沉默：“你做的吗？手艺还挺好的。”

　　“不是，”贺至饶抬起头，老实回答，“叫家里阿姨做的半成品，我只是加热了一下。”

　　他不是不会做，只是昨天初来乍到，没有厨房权限，又不好在她休息时上楼打扰。若是等她醒了再开始准备，这顿饭不知要等到何时。为此，他选择了一个更高效稳妥的方式。

　　“嗯，那也辛苦你了。”周雨庄语气缓和了些，“昨天和今天都是。”

　　周雨庄的半碗面最后只剩了汤底，她其实没有吃饱，但也吃够了面，想吃点其他的。

　　她有时会对贺至饶的体贴感到一丝恐惧，比如此时，贺至饶仿佛有读心术似的，及时端来了一碗洗好的葡萄。

　　“再吃点水果。”

　　周雨庄捻起一颗葡萄，手机噔楞一响。她拿起来看看，葡萄也放进嘴里。

　　“冰城的江家二公子要在十月初举行婚礼，你收到邀请了吗？”

　　“收到了，到时候一起去？”

　　“好。”

　　她又捻起了一颗葡萄，男人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传来：“那……我们的婚礼呢？放在十月下旬，好不好？”

　　周雨庄抬眼看他，她沉默了一瞬，原本想说的那些公事公办、冰冷现实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没忍心太冰冷扫兴，只说：“你决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