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戒》秋拾树

2、收养 林

　　林慎的父亲林峰在林慎十六岁时去世，林峰是独生子，他走之后，林慎便没人照料，成为孤儿。
　　林慎的母亲宛清在他五岁时出轨林峰的上司，林峰主动提出离婚，从原先的工作单位离职，自那以后，林慎便再也没有见过他的亲生母亲。
　　林慎从来没有想过去找宛清，他知道，就算自己去了，宛清也只会闭门不见，她现在有自己的家庭。
　　她打从一开始就抛弃了林慎。
　　林峰得的病是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为了治病，花掉大半辈子的积蓄，最后只留下一套老房子，一个铁盒子，还有仅剩的两万块钱给林慎。
　　铁盒子里装着林峰的骨灰，林慎没钱买墓地，只能将铁盒子放在老房子里。
　　当时的林慎还在上初二，开支比较大，没过一年，两万块钱就将要消失殆尽。
　　他想找一份工作，他找了几十个地方，没有老板愿意冒着风险接受一个童工。
　　就当他感到绝望的时候，一个男人找上了他，林峰年轻时候的朋友——李俊杰。
　　李俊杰把林慎带回他的家，说要收养他，供他读书。
　　林慎已经初三，马上就要面临中考，他不想寄人篱下，却没有拒绝的理由，绝境中的蝼蚁是没有其他选项的。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李旭。
　　少年的眼睛亮亮的，里面仿佛藏了一万颗星星，眉眼清澈，朝气蓬勃，和灰头土脸的林慎形成了鲜明对比。
　　如果说李旭是一颗向上生长的粗壮枝芽，那林慎就是一段向下坠落的残枝败叶。
　　李俊杰夫妇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当宝贝似地看护着。
　　林慎从小就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所以他到李旭家几乎没说什么话，李旭一开始都怀疑林慎是不是不会说话，到后来才发现，他不是不会说，只是不想说。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李旭怀疑林慎讨厌自己。
　　理由如下：
　　1.林慎和李俊杰说话，不和他说话，即使是他自己没有找到话题去主动讨论。
　　2.林慎每天晚上睡觉都会紧缩在一旁，不愿意与他发生任何的肢体接触。
　　3.林慎成绩好，学霸会对学渣有智商歧视，虽然这条是他臆想的。
　　接下来的日子，李旭总是在默默地关注林慎，而林慎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尽量扮演一个乖巧听话不惹事的好孩子，不让李俊杰觉得有丝毫的麻烦，可他又清楚得知道，麻烦是不可避免的。
　　养孩子要花钱，原先一个人的学费书本费伙食费，现在要交两份，李俊杰每月工资只有六千多，而李旭一个月的补课费就要交八百，每个月还得存点钱。
　　李俊杰夫妇没有抱怨，只是尽心尽力的照顾好这两个孩子，在老一辈的观念里，苦什么都不能苦孩子。
　　林慎和李旭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可他们却像陌生人一样，没有任何交集。
　　他们不在一个初中，林慎上的初中是宁城最好的六中，是要考试考进去的，李旭上的则是十二中，没什么升学条件。
　　不在一个地方上学，就更没有什么话茬了，林慎怕自己说错话，李旭则觉得对方太高冷，怕被对方鄙视。
　　李旭每天无聊就观察他，林慎被盯得心里发毛，也不敢多说什么。
　　最终李旭实在忍不了，主动破了冰，“林慎，你是不是讨厌我？”
　　他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想到什么就问什么，鲜少在乎他人的感受。
　　林慎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小心翼翼地回答：“没有，不讨厌。”
　　李旭纳了闷，“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难不成是嫌弃我？”
　　“没有。”
　　李旭径直走到林慎的面前，明明比林慎小一岁，可他却比林慎要高，他将脸凑近林慎，仔细端详他的五官。
　　林慎从来没和别人挨得这么近，下意识往后退，却被李俊杰摁住了肩膀，不得动弹。
　　“我才发现，你长得这么精致，像个瓷器似的。”
　　李旭凑在他脸前说话，呼吸触到他的脸颊上，痒痒的。
　　“你比我大，我该叫你哥吗？”李旭戏谑地挑逗他。
　　“随你。”林慎推开他的身子。
　　有了第一次交谈，李旭的话就跟开了闸门似的奔涌而出，只要一偷闲，就准找林慎说话，林慎本身话就少，只能违背本性迎合他，生怕他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林慎，你是什么星座？”
　　“林慎，你喜欢吃什么水果？”
　　“林慎，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林慎……”
　　甚至在和李俊杰说话的时候，也三句话不离林慎。
　　李俊杰对此非常欣慰，他一开始看他俩不说话，还担心李旭不接受林慎，现在则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李俊杰将林慎的经历一一告诉李旭，希望李旭能够多多包容这个可怜的哥哥，李俊杰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林慎在学校辛苦地学习，回来还要应付李旭，忙得不可开交，每天晚上几乎都是倒头就睡，虽然很累，但至少有一个可以待的地方，比睡大街要好得多。
　　正当他睡到一半的时候，李旭却将他拍醒，“你怎么每次像一只兔子似的缩着睡觉？不难受吗？你刚才说梦话了。”
　　林慎睡眼稀松，“没事，我不难受，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好像在叫‘爸爸’。”
　　林慎愣了一下，“没事，我知道了。”
　　林慎又不保持原状接着睡，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李俊杰则是在纠结，刚才是不是不该跟他说，又挑起他的伤心事。
　　李旭实在过意不去，轻轻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再滚回被窝里睡。
　　林慎听见他的动静，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暖意，或许他真的已经把李旭当朋友，即使这个朋友比较闹腾。
　　林慎梦到林峰去世的那天晚上，宁城下了第一场初雪，气温骤降，冷得不像话。
　　他就这么看着父亲的心跳从高峰变成平地，其实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也曾在心中排练过无数次死亡的情节，可他还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到想要呕吐，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宛清走的时候他没有掉一滴眼泪，林峰离开时他半辈子的眼泪好像都流干了，
　　没有对未来生活的迷茫，只有父爱消失的心痛，这也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知道，人居然还能这么痛苦。
　　＊
　　吕荣虽是个全职妈妈，可她的厨艺并不高超，经常烧出来一锅黑黢黢的东西，或者奇形怪状的菜品和食物，李旭和林慎每次只能昧着良心说好吃。
　　要是说难吃，吕荣就会亲切地请他们吃竹笋炒肉，李旭领教过其威力，便再也不敢尝试。
　　漂亮的孩子总是惹人疼爱，林慎就是这样的人，他可怜兮兮的小脸蛋，懂事的性格，再加上他的亲身经历，总会让吕荣不由自主地开始怜惜他，对他的关注程度甚至超过了亲儿子。
　　她总会贴心地问林慎爱吃什么，虽然说她不会做，可她愿意为了林慎去尝试。
　　林慎喜欢吃中翅，她就真的买回来做了，虽然最后的成品是一盘焦黑的鸡翅，林慎也还是一个不落地吃完。
　　李旭却很嫌弃，那盘中翅他一个都没有动。
　　他轻声问林慎：“你是怎么吃下去的？难不成有异食癖？”
　　林慎被他吓了一跳，他知道李旭对他没有恶意，只是随口一问，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摇了摇头。
　　“李旭！你刚才说什么！”吕荣捕捉到他的窃窃私语，虽然没听清楚具体是什么内容，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李旭了解吕荣的脾性，一个弹跳起身离开桌子，吕荣不知道从哪变出一个鸡毛掸子，立刻就追着他跑。
　　林慎吓得一愣一愣的，眼看着李旭在他身边绕过好几圈，晃得林慎头晕，最后又躲到他的身后。
　　“林慎救我！”李旭摁着他的肩膀。
　　吕荣本来就没想真打他，只是在追着他玩，见他躲到林慎身后，便放下鸡毛掸子，她怕刺激到林慎。
　　林慎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坐在桌边，将桌上的碗全都收拾好，端去了厨房。
　　吕荣见林慎这么懂事，又忍不住地怜惜，结果转头看见自己魔王般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怎么了！略略略！”
　　“你再略一个试试！”吕荣又变出了鸡毛掸子。
　　李旭瞬间不说话了，拔腿就跑。
　　林慎默默将碗洗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可是不做，心里又过意不去，他原先不是这么拧巴的人，其中缘由，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从来到李旭家后，做什么事情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行差踏错。
　　他无数次的设想，要是父亲还在就好了，要是自己再大些就好了。
　　李俊杰和吕荣是李旭的父母，不是他的，没有义务去照顾他。
　　李俊杰与林峰有兄弟情分，可情分总是会淡的，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他一直很羡慕李旭的生活，他有完整的家庭，爱他的父母，整个人光彩夺目，衬得他像“灰姑娘”。
　　灰姑娘终究是童话，现实和童话是不能比拟的，童年悲惨的经历，在林慎心底生长出不安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