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戒》秋拾树

1、尾戒 京

　　京大论坛上有这样一个话题，英语协会副会长林慎，长相隽秀，气质清冷，成绩常年专业第一，拿过国家奖学金，是不少人的梦中男神。
　　奇怪的是，他的右手小拇指上戴着一枚尾戒。
　　简约清新又不失精致的细圈，一点都不张扬，离得稍近却能一眼瞧见，让众多追求者望而却步。
　　论坛上对于林慎的惋惜滔滔不绝，林慎自己也没当回事，在三十岁之前，他大概率不会考虑爱情和伴侣。
　　因为他没钱。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那是万万不能的；爱情不是童话，所有的情爱都建立在一个稳定的物质基础上，钱不能买来爱情，可没人会和一个二十出头穷小子谈恋爱。
　　林慎不去祸害人家。
　　他同协会的会长秦彦柃则不这么认为，林慎是没钱，可是他有这张脸啊，追求他的有钱人也不少，大不了吃吃软饭呗，等年纪大了，赚到钱了，容颜却消逝掉了，多可惜，青春就这么几年。
　　于是他向林慎提出建议，“小林，你手上这枚戒指还是摘了吧，挡桃花啊！”
　　林慎充耳不闻，继续忙活手上的事情。
　　协会今晚有个聚餐活动，林慎以往不会参加，可秦彦柃这次却下了死命令，要是林慎不去，他就一头吊死在京大门口。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林慎迫于无奈，只好答应他的请求。
　　就林慎这长相，往那一站，简直是协会门面级别，所以每年协会招新时，都会让他在各个教室周转。
　　当然这也是要给钱的，林慎平时很忙，既要打比赛，又要做兼职，还得保证能够拿到奖学金，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能掰成三十六小时来用，秦彦柃常常吐槽他是个嗜钱如命的家伙，却也格外地包容他。
　　林慎对此不是很排斥，有钱他就赚，宣传也是走流程，直到今年的九月份招新，他在报名表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旭。
　　林慎心脏陡然漏了一拍，世界上同名的人很多，不一定就是他认识的李旭。
　　秦彦柃知道林慎忙，社团审核的事情也没麻烦他，林慎又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准确来说，他并未见过那位李旭长什么样。
　　不过今晚就能见真章了，秦彦柃是个富二代，一般聚会都是他请客，他这会长的位置也是靠请客请出来的，除了林慎这个刺头，几乎没人会推掉这份免费的晚餐。
　　想到这里，林慎不由地有些紧张，放错了好几份资料，又匆匆忙忙地理回来，旁边游手好闲的秦彦柃察觉到他的异常，“小林，你今天状态不对啊。”
　　林慎抬眼看他，语气冷淡，“没什么不对，走神了而已。”
　　林慎办事缜密，鲜少有走神的时候，秦彦柃忍不住逗他，“那刚才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把你手上这戒指摘了，今晚来得人多，正好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林慎又没理他。
　　秦彦柃“嘁”了一声，对于这种情况他已经习以为常，林慎话少得可怜，问他十句他能回一句都算是给面子。
　　不过这倒是冤枉了林慎，正常和他说话，他是会回应的，主要是秦彦柃总是说一些不着调的话，林慎觉得没什么回答的必要。
　　秦彦柃身边阿谀奉承的人多了，反而就喜欢林慎这种对他爱搭不理的性子。
　　很快就到了日暮时分，林慎没有什么可以穿得出去的衣服，随便套了个棉衬衫，下身一条浅蓝色牛仔裤，戴了副半框眼镜，整个人显得清爽帅气。
　　正准备出门，李旭一个电话打过来，“你什么时候过来？你别事先答应好，结果又跑了啊，你要是敢这样，你信不信，我就真吊死在京大门口！”
　　林慎叹了口气，他不擅长社交，向来独来独往，身边也没几个好朋友，参加交友性质的聚餐活动对于林慎来说有些强人所难。
　　“知道了，我会到的。”
　　秦彦柃顿时心花怒放，“小林，我就知道，你最好啦！”
　　酒店在市中心，京大在郊区，打车过去要二十多块钱，秦彦柃怕他舍不得，提前给他转账，林慎没收，虽然他很爱钱，但他还没有穷到这个地步。
　　秦彦柃给足林慎面子，林慎到时他亲自下来接，要不是看到林慎小指上的尾戒，旁人还真要怀疑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小林，坐我旁边。”秦彦柃用手勒着他的脖子，手没个轻重，林慎有些难受，但也不忍拒绝。
　　酒桌上谈笑晏晏，林慎没什么话讲，秦彦柃只能把话抛给他，不然旁人真的会认为他是个哑巴。
　　林慎面相高冷，平时几乎没有人敢跟他搭话，今天桌上却有一个女生格外大胆，直接问他有没有对象。
　　林慎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
　　本以为话题到这就结束了，结果那女生又问，“那学长喜欢什么样的？或者说，学长有理想型吗？”
　　林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场子就这么冷了两分钟。
　　秦彦柃出来打圆场，“你们一个个的真是没有眼力见儿，没看见咱们小林手上的戒指嘛，再说了，能被咱们小林喜欢的，那不得是天仙般的人物，不过你可以考虑考虑我，我目前单身。”
　　话题终于从林慎身上移开，他刚才应付了两杯酒，现在有些难受，他不适应当下环境，融入不进去，所以随便找了个理由去厕所。
　　林慎来到洗脸池前面摘下眼镜洗了把脸，晶莹的水珠自发尖垂落，其中有几滴落在衬衫领口，被淋湿的地方逐渐变得透明。
　　他酒量不好，却也不上脸，两杯下肚，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就是头晕乎乎的。
　　他抬头看向镜子中朦胧的自己，倏然，镜子旁边出现一张他不是很想看见的脸。
　　是李旭。
　　他长大了，眉眼也长开了，五官轮廓凌厉，比林慎高半个头，身材也比林慎好很多，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林慎不说话，装作不认识他。
　　没成想对方却先开口，“哥。”
　　一声“哥”打破了这寂静的氛围，林慎尴尬的不知道要说什么，感觉说什么都不好，其实他与李旭也不是很熟。
　　“哥。”李旭见林慎不理他，又叫了一声。
　　叫了两次，要还装作不认识，那就有些不识抬举了，“不用叫我哥，我不是你哥。”
　　这个称呼李旭从前也没叫过几次，现在叫也不合适，明明有更得体的称呼。
　　“可我把你当哥，”李旭顿了顿，接着道：“哥，你还在介怀五年前的事吗？”
　　“没有，早就过去了，没什么可介怀的。”林慎冷静地回复，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人就是这么奇怪，本来没有什么可在意的，但是别人这么一提，又瞬间有那么一丝动摇，那些被时间埋藏的苦楚涌上心头，林慎深吸一口气，强行将情绪压下去。
　　要是李旭装不认识就好了，要是李旭不问就好了，这样他就能够真的忘了。
　　“哥现在过得还好吗？”李旭低下头问他，两人的距离稍近，林慎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
　　“挺好的，一切都挺好。”
　　这话是真的，最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林慎现在是真的挺好。
　　“哥，你不要说谎。”
　　李旭显然不信他，林慎当初走的时候才十六岁，身无分文，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有没有塞钱，即使塞钱了，他一个未成年人独自生活也不容易。
　　“没说谎。”
　　林慎不想与他多费口舌，转身就要离开，李旭又叫住了他，“林慎，你还在怪我吗？”
　　面对李旭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林慎直接说个清楚，“没有，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我很感激叔叔阿姨当年的照顾，劳烦你代我向二老问个好。”
　　“不用我代劳，你和我一起回去。”
　　林慎不再理他，径直走出了厕所，李旭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愧疚不已，可又不知道该怎么挽留。
　　林慎回到酒桌旁，秦彦柃好奇问他：“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有点难受，我能先走吗？”
　　秦彦柃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是很烫。
　　旁边有人起哄，“哟，彦哥，你怎么就对林慎上心，对我们没那么关心呢！”
　　秦彦柃一颗花生粒扔过去，“吃你的，别瞎起哄！”
　　他拉着林慎的手，轻拍他的手背，“你本来就不住校，今天也别回去了，身份证给我，我去开个房，你今天住这里，明天是周末，你兼职的地方也离这里近。”
　　林慎点了点头，他信得过秦彦柃。
　　没一会儿，前台就把卡送到林慎手上，他刷卡进房间，冲了个热水澡，随后就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叮咚”一声，林慎打开手机，两条信息弹了出来。
　　秦彦柃：好点了吗？
　　你有新的好友请求：我是“英语协会”中的李旭。
　　林慎停顿了一下，始终没有点“接受”。
　　秦彦柃：怎么不说话？是睡了吗？
　　林慎返回聊天界面，发了条语音回秦彦柃，“没睡，没那么难受了，谢谢。”
　　秦彦柃：跟我还说什么谢谢，早点睡，晚安。
　　林慎闭上双眼，脑海里全是李旭今天的模样，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不敢面对过去，像个懦夫一样。
　　懦夫就懦夫吧，林慎认了。
　　就这么慢慢想着，思绪又拉回到五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那个寂寥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