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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日落狐狸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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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杏懿趺坐廊下,丹红槭叶旋抟落上他膝头。杏懿端凝半晌,若有所思:“之前我昏迷中,是不是经常有人拿针扎我?……好像还用火灼?”
梅峨和葛白荆交换眼神,顾左右而言他。一边厢褚世昙冷不丁接口道:“怎么不提你养病期间吃了顾记糖坊总计十两多银子的糖?”杏懿恍然,连连顿首道:“怨不得不如一开始可口了,果然宁缺毋滥。”梅峨于是附和:“生病也是,宁缺毋滥。”
杏懿又道:“最近怎么不见吕大夫?”葛白荆把刚涌上喉咙的“还不是让你气的”又生生吞回肚子。梅峨道:“后续替你看诊的是小竹大夫。”杏懿重复:“小竹大夫?”葛白荆终于抓到话柄,迫不及待道:“对,小竹大夫。不想被啰嗦死,千万别管她叫‘竹小娘子’。”
杏懿眉梢一挑,褚世昙忽然插话:“颂酒。名字叫做竹颂酒。”众人齐齐看去,褚世昙垂眸,反而闭口不提了。
竹颂酒再度造访时杏懿仿佛初回留意到有这个人存在,规规矩矩地唤了声“大夫”。竹颂酒一一打过招呼:“梅先生,葛先生,褚公子。”褚世昙始终称呼她为竹姑娘,她也就没有改口。照例诊过脉,竹颂酒放下新配的药油便回转。
隔日杏懿破天荒现身药圃,归还药瓶,顺便皱起脸替自己不平:“别人至少有个尊称,为什么只有我是直呼其名?”竹颂酒被他跟得烦了,款言之:“替半死不活的你扎了连续一个月的针,实在很难再尊敬的起来。”杏懿本能地护住右肩,一脸“果不其然”的惊恐表情。抬头撞见吕茵陈午休醒来,东厢前居高临下地凝视他,忙地打了个躬,逃之夭夭。
终归有所改善……杏懿似乎把窖藏树下的宝贝私酿挖出两坛,忍痛割爱,还是拉上梅峨陪同,特地来药圃向吕茵陈诚心诚意地赔罪致谢。杨梅酿鲜妍,茶酒朴冽,吕茵陈泰然受之,勉强算是冰释前嫌……私下开坛试酒却回味良久,向竹颂酒坦言:“论酿酒,杏懿算是十里挑一的好手。”
竹颂酒这才明白杏懿临走前向自己踌躇满志的一昂首,所谓指何了。
【十八】
入秋为始,骆松枰便埋首书斋,接待的都是他自己邀请的访客。表面上中亭一如既往,实际从杏懿他们中计受创起所有人都在奉命行动,暗流汹涌。
杏懿受禁养病,日日在院中闻鸡起舞。褚世昙则更加频繁地往来各大城邦之间。竹颂酒渐渐领会出同属中亭的青年才俊,杏懿与褚世昙其实分工明确——褚世昙肩负中亭年轻一代的门面,骆松枰出入会客,代理事务总带上他;杏懿则约束着中亭的暗中势力,接触的净是些来去无踪的人,素日里低调的多。竹颂酒想象中一艘大船,两人分据舵首舱尾,船舷两侧有梅峨葛白荆等人保驾护航。船主是谁?竹颂酒还猜不出,但肯定不是骆亭主……他是被摆上船头甲板的人。
唯有药圃仿若世外桃源。竹颂酒自然不相信吕茵陈会对外界的风波无动于衷,冷眼旁观是吕茵陈的明哲保身之道,竹颂酒有时在忙碌间隙偷觑她的侧影,风雨不动稳如泰山。
“骆亭主八月送信给东亭亭主,询问毒针冶造的事。亭主鞠节华相当重视,许诺亲自来一探究竟。已经收拾出了专用的两间正东客房,他们十月底就到。”竹颂酒只是道听途说有客远道而来,不期吕茵陈解释的这般详细。竹颂酒听出有异:“两间规格相同的客房?”
“鞠节华唯一的胞妹,鞠治蔷也会同行。目前鞠节华是鞠氏山庄的当家,二人上无父母,相互扶持,东亭亭主出行,十有八九要带着这位妹妹。”以吕茵陈的口吻,似乎对他们颇为熟络。
鞠家与骆家算有两代交情,小辈们往来本就密切,鞠亭主算不得稀客。这都是骆家庄老人们间津津乐道的。
竹颂酒在吕茵陈面前散漫答应着,莞尔不禁。吕茵陈追问,才犹犹豫豫道:“我笑他们兄妹名字别致,节华,治蔷……恰巧不都是‘菊’么?”
吕茵陈笑骂她“刁钻”。
萧瑟深秋中终于迎来东亭亭主驻马,僮仆调侃东亭好似云车风辇,回回都要在这雨雪霏霏的季节迎候。
鞠节华乃是面白有髭,书生气派的青年公子。绣毂雕鞍骤,其后随行有油壁车八宝帐,流苏铃铛淅沥碾压雨碎。
【十九】
鞠治蔷出现的清晨正巧宿雨初歇。
未见其人,药圃门口先飞入一幅十二色染的月华裙。而后探出一双小心翼翼窥门的青蛾眉娇杏眼。
“吕姐姐呢?”鞠治蔷熟门熟路,眉心一颗镶边蓝水晶坠子,应声盈盈一荡。
偏巧那天吕茵陈任性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只陪鞠治蔷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转头劫走竹颂酒忙了一早的活计,把她撵去陪人闲话。
竹颂酒耽坐良久,搜尽枯肠才开口:“令兄此次是专为毒针而来?”
鞠治蔷完全不介意谈话对象的变更,漫不经心地答:“不尽然。这次事件恶劣,疑点众多,五亭之内都有震动。听说褚……公子还与金沸交过手,要查,鞠氏山庄义不容辞。”
“金沸?”竹颂酒诧异,“贵亭怎知道得这般详细?”
鞠治蔷啧然:“恒国公曾是我鞠氏山庄的常客,金沸原是他的外孙……不出仕而被豢养在野,无知小儿。听说是他自请参与这次‘押送’的,一战成名,跻身武林新秀。”见竹颂酒不解,鞠治蔷解释:“别看他们那副样子,杏懿和褚……公子在江湖晚生中仍是屈指可数的佼佼者,想挑战他们的不乏其人。”
这倒有些出乎竹颂酒的想象。她留意到鞠治蔷两声“褚公子”叫得生硬,不觉眉心一蹙。不料鞠治蔷敏锐,当即问道:“你皱眉作甚?”
竹颂酒茫然,不知何故竟不讳言:“我总觉得你心里是愿直呼名字的……毕竟‘公子’更像我们这等人的称呼。”
鞠治蔷一愣,接着摇头:“那不合礼数……况且这叫什么话,‘你这等人’是哪一等人?”她仿佛忽然失掉兴趣,低头啜茶,眼神惘然飘走。
含露的药园凉风闻来有些涩味,晾久的茶汤尝来微苦……这是从鞠治蔷脸上稀薄可读的心事。
【二十】
褚世昙被引往中亭后院,长方院落的空地正中耸起一棵四人合抱的银杏古木,庄园的制高点。落叶如黄蝴蝶无孔不入,蹁跹天地人眼之中。
鞠治蔷就着这锦茵倚靠树根而坐。侧颜宛如阖目祈祷,坐姿却十分随性,一腿蜷起担在虬根拱处,毫不顾惜天青月白的罗裙拖地半扇铺开,搭在膝上的手挽着一条玄色流苏,无聊地甩来甩去。
褚世昙在月洞门下站定,不明所以。
鞠治蔷仿佛刚刚注意到来人,昂首遥遥相望,目海窅深,笑意浮上唇角:“鞠字号的剑穗,与剑相配,每一件都是天下唯一,举世不二——你要还是不要?”
褚世昙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她垂手躬身,静静退出。
额心水晶似一滴待坠的天水,而眼泓滞凝。
放下了。几年来积压心口的一块盘石就这样被轻轻揭过,说不清个中滋味。
金铃声纷攘,被鞠治蔷挑手攥回手心,细细打量。印象中那人四季衣裳无非莲青黛青,她特意配的颜色。学起打花络,黑丝络压金线,藻井结串起草花结,穗头一枚赤金镂花草虫绣球儿,球心里是她千挑万选的南国红豆——颠来倒去,好歹也是自己费时数月的手工。
“不解风情。”鞠治蔷嘲道。
翻身一式燕子凌空跃上墙头,鞠治蔷挑中向阳高处的一根树枝,将剑穗系上树梢。
一霎儿银杏树下黄叶雨,湮没了幽咽铃铛。
【廿一】
鞠治蔷在药圃滞留一久,吕茵陈便敲打她“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鞠治蔷树上高据,理直气壮:“来讨我兄长去年在杏懿那儿订下的十坛桂花枇杷酿。”杏懿每闻此都一脸漠然:“不知道,不记得。”鞠治蔷笑得几欲跌落树下,她身轻如燕,一套飞檐走壁的功夫只有杏懿总看不入眼。两人见面剑拔弩张已是常态,轻易惹不恼的鞠治蔷惯于顺水推舟:“那我再订十坛桃花女儿红,明年来提。”
“怕你没这份胃口。”杏懿刺她。
鞠治蔷擦拭眼角笑出的泪花,郑重道:“我用的到,真的,就明年。”
儿时玩伴,自然生疏。对于鞠治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种种举止,杏懿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咕唧一句“稀奇”抹过。
鞠节华的探访无功而返,留下结论:“那根本不是金属,甚至不是人工。”杏懿的起死回生使他刮目相看。吕茵陈婉拒了出面和鞠节华的登门拜会,却无偿将清凉针和解药方全套抄送东亭。
鞠氏兄妹终于在某个微寒天气踏上返程,褚世昙出行在外不曾露面,杏懿开了枇杷酿中的一坛,借口遥为之践行,提到药圃邀人共酌,暴露了酿酒人三杯即倒的酒量。
伏案的杏懿迷迷瞪瞪道:“阿世也是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的人,”一缕苦笑,“这是我们的唯一相似之处。”
吕茵陈登即起身,道:“他醉了,把他弄走。”竹颂酒毫不含糊,把人径直向大门外提去。杏懿摆脱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跨过门坎,轻飘飘抛出句:“小酒明天见。”竹颂酒陡然一阵恶寒,撞见杏懿一双瞳子溢出狡黠笑漪,竹颂酒差点把他踢出门去。
杏懿勉强挺直身子,双手抄在脑后,摇摇晃晃走进中宵秋月下的皎皎世界,天地如镜,人影相吊。
竹颂酒目睹人影俱去,下意识环住脖颈,从而免于回顾自己拖曳身后的影子,是何情形。
【廿二】
山野入冬,中亭庄园便逐渐闭门谢客。
本部里可观的一部分成员都沾亲带故,一旦关起大门,庄园内仿佛与世隔绝的村落,初雪过后,夕阳照透邻家柴篱,童稚雪地上播谷罗雀,嬉闹穿梭阡陌。骆松枰终日披着家常棉袄,巡视庄园酷肖冬休的农人或者承欢膝下的慈爱……祖母。
偶尔也扮严父,譬如家宴上杏懿屡教不改地喊他“大哥”时佯怒着顺手一摔,杏懿头也不抬地反手接住,见是一对山核桃,笑嘻嘻地剥壳,顶着骆松枰的黑脸无辜道谢。
宴上见闻由梅峨转述,葛白荆私底下恨不能对杏懿面提耳命:“虽不是亲戚,好歹是骆大哥看着长大的,世昙还叫人一声‘大伯’呢。”
“阿世宅心仁厚,我才不净与泛泛之徒同辈。”杏懿提起这事语气傲慢,吕茵陈和梅峨心照不宣地瞥一眼门外,竹颂酒明白——希望药圃还关得住这句话。
然而杏懿在旁人眼中顶多是个冬日里的无事忙。大清早围着雪领,腋下携着口乌瓷缸到处神出鬼没。那副模样很像只茕茕奔顾的雪兔,尤其杏懿极薄的眼睑在严寒下透出似霜的淡粉之时。
杏懿眉梢鼻梁冻得通红,早早哈气顿足候在药圃门前,理由是“取雪水浸柏叶酒,我还从没采过药圃的雪”。竹颂酒无语,放他进门。不知原野外朝霞幻炫,随之喷薄雪上的绮色。一墙之隔内惟见杏懿携来的粗瓷缸中斜插数枝柏枝,枝头冰凌郁结,捎带的一抹薄粉。
“小酒,阿世最近没来过?”杏懿蹲在篱笆前采雪,随口问道。
竹颂酒摇头。褪去外务光环,相比之下,褚世昙日常清淡得透明。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杏懿嘴角一扬,“院墙角洗砚池都快冻成墨冰疙瘩了。”
竹颂酒一琢磨:“这么清楚?——跑到他院里薅柏叶了?”
杏懿满意地颔首:“还算敏锐。”
杏懿专心投入到了除夕酒的筹备当中。腊八节当天,原是杏懿生日。厨房婆婆难得慷慨,给杏懿盛的腊八粥里足足数出了二十颗蜜枣脯。吕茵陈想起生辰贺礼这回事,稍加思索,杏懿是兔年生的,便使竹颂酒找西北角骆老三叔浇个兔子糖画回来。
竹颂酒乖乖照办。骆老三叔以手艺为乐,在侧门支起旧时糖担子,哄哄孩子逗趣。竹颂酒讨画,老人家很是高兴:“糖兔儿是吧?好嘞……小姑娘属兔的?”竹颂酒笑着否认:“不是,我属龙。”骆老三叔抬抬头,寻摸道:“哦,那就是跟小褚爷同岁了?”竹颂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褚世昙正进门解马,他惯骑的那匹青花骢一定不常做驮载年货的活计,委屈都写在了马脸上——竹颂酒忍俊不禁,即使她更难想象褚世昙牵驴遛骡的情景。
骆老三叔兀自仍在纠结:“那是姐姐?妹妹?”褚世昙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视线交汇,竹颂酒和褚世昙默契地交换了氛围的尴尬。
褚世昙的眼帘轻微地一垂,向骆老三叔略一躬身,却朝向竹颂酒道:“应当是我年长。”竹颂酒讪讪:“也不一定……”终究不好意思刨根问底。褚世昙仅止浅笑,欲言又止地移走目光。
于是各自告辞离开。
与吕茵陈单独晚餐期间竹颂酒提及此事,吕茵陈先是潦草回答:“褚世昙生日在正月。”俄而似有所悟,停箸问竹颂酒生辰。
“三月初三。”竹颂酒道。
“挺好,小辈的生日,都挤在一块。”吕茵陈随口敷衍,另有思虑,“临近的县城,除夕到正月中城门口都有舞火花戏,可惜庄上不得见。”口气颇以为憾,向竹颂酒投以淡淡一瞥,探究她神态。
竹颂酒并未接住这一眼。火花爆炸的情形在她脑海中一闪,于是响应冷淡:“也罢,我怕火。”
吕茵陈没了下文,席间随即回复如常。
【廿三】
开年,中亭迎来三件重磅消息:
一、北亭无故遭人毒害了一批高手,追查不了了之,北亭亭主不曾出面。中毒尸首据查皮肤紫黑溃烂,但伤口确认是蛊虫导致。
二、缠绵病榻的老皇帝最近有临朝亲政的迹象,东宫可能遭到软禁,京内骚动。
三、暗线查出北亭亭主一直隐身的原配夫人,姓金。
骆松枰骤然停止了一切追查行动。
【廿四】
“缰绳放松,背挺直,别总盯着地面。”梅峨拉着马辔头,马上载着竹颂酒,引她在原野上缓步骑行。
不远处一只蜈蚣风筝和一只纱燕儿缠了线,在高空搏斗。茅庐上飘起炊烟袅袅。三月三过后紧接着清明,梅峨在竹颂酒诞辰日上答应了教她骑马。吕茵陈清明一早受邀出诊,竹颂酒、梅峨和葛白荆三人便到大路旁的平原上,练马的同时迎候吕茵陈回家。
角挂柳圈的黄牛驮着牧童经过,牧童哼唱的山谣因为害羞戛然而止。梅峨顺着他的调子放声响应,音色醇浑,引得牧童不住欢呼。
“梅先生真是亲切的人。”休息时竹颂酒对葛白荆感喟。
葛白荆没有教人骑马的任务,自年关过后他就一直怏怏不快,仰卧田野丘上,叼着草杆道:“天生亲和又顾家,偏偏就有人以为他是个靠不住的浪荡子。”
“梅先生吗?”一言既出,竹颂酒反倒隐约明白了葛白荆所指的是谁。
接回吕茵陈,几人私下组织操办了一桌小型宴会。骆松枰主持祭祖扫墓,早起带走了包括杏懿褚世昙在内的众多亲信。只有杏懿去而复返,宴席中道突然现身。
“待不住,回来了。”杏懿挨着梅峨坐下,夹起只糕团就往嘴里送,“给死人供活人食物,总觉得像在炫耀。”
吕茵陈蓦然触动,幽幽道:“‘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举杯就唇,没了笑意。
梅峨满斟一酒碗,向北当空举起,尽倾黄土之下。
吕茵陈的手指微微颤抖。
宴上无人再敢出声。杏懿把团子连盘端到面前,拈起一个端详道:“其实我赶回来的原因,也是因为带去的冷果子实在难以下咽。”
竹颂酒想了想,把自己跟前的一盘也给他端了过去。
据葛白荆透露,当夜梅峨醉酒,隔墙听见他露天弹铗而歌。唱《击鼓》,翻来覆去,将那句“土国城漕,我独南行”唱的一波三折,回肠百转。
竹颂酒回忆里吕茵陈房中前半夜似乎也传出歌声,“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语调轻快,似是勾起了某些眷恋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