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吴带当风 ...

  •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阁夜》

      【一】
      边城的小当铺入账了两串璎珞,一串烧料的芙蓉石珠子,打花结的绳子都上了年头有些褪色,本不值钱。另一串却是上好的小叶紫檀香珠,黍粒大的珠子,长约尺余,“佛头”处缀着一颗靛蓝卍字琉璃,檀香幽浮。典当的人执意一并当出,掌柜没奈何依了他的意。
      “小店利薄,开不出客官满意的价格。货物可贵,若非急用,还是三思的好。”掌柜老实,开当铺本是出于对博古文玩的一片痴心,爱不释手也忍不住坦诚以告。
      来客一默,仍道:“收吧,我原不为钱财。”看也不看,掉头向门边伫立。
      掌柜诺诺,不敢追问。归档折了现银,那男人抖一抖兜帽,掀帘钻进了风沙腹中。
      君不见走马川。男人须鬓斑白,须臾便湮没无踪。
      掌柜后来听说,那生人在关口酒肆酣饮一通,散尽银钱向戍关卫士换了匹耐久的马,天黑前只身出关去了。
      苦寒地,向来不拒落魄人。掌柜在某个晴好日子打满半壶小烧,微醺间念起这桩旧闻,实际是多年之后,旁人口中的只言片语……罢了。

      【二】

      回溯四十多年前,说来已是前朝。先帝在位当年政绩平平,晚年沉耽于丹药铅汞,混迹方士群中。没几年一病躺平,眼睁睁看着底下人兴风作浪排山倒海,自己傀儡似的叫内戚吹着耳旁风牵来提去,上行下效,一时间台上台下,粉墨轮转,好不热闹。
      十八亭驿趁势而立。“十八亭”泛指天下之广,“驿”据说因为最早起事于一所驿馆。原型本是几个江湖帮派不成文的盟约,偶然行了几桩百姓口中“除暴安良”“行侠仗义”的事,赚得几份薄名,便有几路所谓的绿林好汉、武林宗派云集而响应。至少表面上大家意气相投肝胆相照,索性抱团生存,约定日后有犯上作案的“法外”“义举”,彼此关照。“十八亭驿”从此揭竿而起……江湖驰名。兴起十来年,众口难调褒贬。官家党争如火如荼,无暇分身;民间多少寄希望于一股野生势力,中和官民悬殊。各自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姑且放任发展。毕竟是个乱世……话说回来,但凡邦国,好像鲜有太平,非动乱于内,即震荡于外。

      【三】
      投身乱流是竹颂酒身不由己。双亲本在乡下张罗一间小小药材铺子,兼替人求字问卜。作为三子二女中的长女,抗拒潦草早嫁的竹颂酒一狠心签了身契,北上送到公侯府上作良婢。她识文断字,稍加上进,不久被擢拔为侯府千金的两名伴读之一,“颂酒”、“扫纤”,小姐喜爱她的原名,破例保留,修改了另一个女孩儿的名字与她相配。
      竹颂酒记得这名字似乎源于竹爹同外乡私塾先生拼酒时的灵光一现,究竟是竹爹还是先生的灵光互不相让。竹颂酒以为功臣当属那坛老酒,尤其在她念及身后名为竹箨竹枝竹结竹绿的弟弟妹妹们时。
      好景三年。三年后侯爷据说勾结逆党,府邸抄没,亲眷谪迁,奴仆都充公再买。拘留期间天大雷雨,竹颂酒鬼使神差地成功脱逃,趁夜不知跑过几片坊区,钻进某个陋巷避雨。
      雨水匝地白亮,仿佛闪电蹴地,鞭笞淋漓。
      贴身布兜竟未淋湿,竹颂酒掏出迭成方块的文书,是她的身契,小姐发配前偷偷寻出,送还颂酒扫纤的。“姐妹一场,我也只能帮你们做到这了。”昨日千金之躯,今朝粗服乱头,尚能噙泪展颜。
      “真傻。”竹颂酒冒雨打湿了整张脸,不知在说谁。
      她动手撕毁。初时还对折分半,整整齐齐,愈撕愈快,愈不留情。纸张软湿字迹洇开,手心里一塌糊涂。
      竹颂酒靠墙颓然坠地,四肢滚烫。她想试一试额头,伸手探空,眼前黯淡,随之混沌睡去。
      不知多久,朦胧间竹颂酒感觉有人走近,探探鼻息,接着她身体被搬动腾空。竹颂酒费力撑一撑眼皮……依旧昏死过去。

      【四】
      葛白荆上前翻了翻榻上昏迷女孩的手,断定“不是做粗活人家出来的”,梅峨毫不客气地一把拽走自己这位不拘小节的糙汉朋友,回头看一眼药炉边的吕茵陈——年轻妇人转过脸去,收回了方才凌厉的眼刀。
      梅峨按住葛白荆在房间另一端坐下,心想这姑娘大约是某府的逃婢,一面考虑对策,一面嘴上说的却是:“吕大夫请仔细诊一诊,若是时疫便丢出去,若不是,先留下来养着。”
      葛白荆眼睛瞪得铜铃大,脸上写满了“人是你非要救回来处置怎能如此随意”的不可置信。梅峨觉得自己也很为难,暴雨夜遇见病倒街头的姑娘家,怎好见死不救?葛白荆语塞,只好自顾自懊恼不该在这种鬼天气出门喝酒。
      “不过普通伤风,睡一觉就好了。”吕茵陈掖好被角,有意无意地补上一句:“半夜倒在街边,想来也无亲可投。”
      葛白荆絮叨到一半戛然而止,瞠目道:“这也不成呀,人又不比猫狗,能是说收留就收留的?吕大娘子你这话说得……怎地你连主意都拿定了?”
      吕茵陈把药匙一摔:“你叫我什么?”梅峨赶紧圆场:“葛兄一时口快,吕大夫切莫介意。这姑娘的情形,自然等她醒转亲口解释,再回明骆亭主,才好决定。”
      于是吕茵陈客客气气地将两位男人请出门外并闩上房门。姑娘睡梦中似乎魇住了,咳嗽着翻身。吕茵陈皱眉,更换冷敷的毛巾,喃喃自语一般,道:“醒来再谈……那就先安心睡一觉吧。”

      【五】
      骆松枰年逾不惑,仍然怵头与年轻姑娘相处,每每都深以缺乏贤内助加持为憾。骆松枰并非天生光棍一条,无奈命运作弄,少年时代起一干堂表亲戚接连坏事,塞给他一群嗷嗷待哺的侄子甥女。他左思右想,耿直地认为不能平白带累了人家闺女,硬起头皮独力拖家带口,也就拖延到今天。
      竹颂酒坐在下首,背绷直一线。她刚刚将身世和盘托出,正等候判决。上座的亭主大人琢磨的却是自己若早些成家,亲生女儿也该竹颂酒这般大了。暗中庆幸小辈们眼见得都成人立业,自己往后也能轻省一些……思想及此,这才怡然回神。
      竹颂酒已暗暗出了一身冷汗。
      “哦……如此说来,你虽曾在奴籍,而今也算注销了?”骆松枰挑出了重点。
      竹颂酒点头:“身契已经拿回……销毁了。”
      “哦……那便是自由之身了。”
      竹颂酒吐出半口气,至少不必被押送报官了。
      “你现在可有亲戚可投奔?”
      竹颂酒略一踟蹰,答:“双亲尚在,暂时无从寻找。”
      “哦……”骆松枰沉吟不止。余光瞥见吕茵陈携着药箩经过,手底药材规律地哗啦作响——平时她根本不顺路。骆松枰扶额,低声道:“……吕大夫是得添个助手。”
      “竹姑娘,”骆松枰向少女正色道,“十八亭驿固然不是什么来去自如的地方,但我们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吕茵陈大夫你已见过,日后可以由她照应你。当然,是去是留,最终取决于你。”
      竹颂酒回想起吕茵陈前日同自己说的话:“十八亭驿中至少不是尊卑分明……人人都是各自为活罢了。”
      生路有许多种,她一直不清楚自己是否选择过正确的那条,比如在身契上签字,或者雨夜出逃。
      推开房门,正逢着梅峨葛白荆来寻亭主。竹颂酒习惯□□身,才反应过来,端起胳膊生硬地行了个拱手礼:“梅先生,葛先生。”
      梅峨看上去是真心替她高兴,点一点头。葛白荆似乎仍在赌气,板起面孔绕过竹颂酒,口中道:“‘十八亭驿,有进无出’,你好自为之。”
      梅峨只得报以歉然一笑:“葛兄他……没有恶意。你习惯就好。”
      竹颂酒默然以应,他们二人走进堂内,房门在她背后合拢。

      【六】
      “骆大哥还是面慈心软。那姑娘来历存疑,何苦又当这冤大头。”尽管梅峨叮嘱过在亭主面前避免赘言,葛白荆对骆松枰的决定仍旧忍不住抱怨两句。
      骆松枰大笑,不以为意:“与人方便,何必拘泥。”抱起胳膊又拉下脸道:“我头疼的反倒是杏懿那小子。上次来信还笑话我惯做烂好人,这次捡个姑娘回去,越发坐实了。”
      葛白荆啧啧:“那小子忒轻狂,大哥也得给他立立规矩才是。”眼角却瞅着梅峨,意思是看你捡来的麻烦。梅峨连忙打岔:“吕大夫相中的人,应该不差。”
      骆松枰振一振袖:“但愿如此——闲话略过,北亭亭主的将军令已经发放余下四亭本部,抄本刚刚送达。根据情报,恐怕我们中亭会有所行动。”
      梅峨展阅,沉声道:“囚犯汤杰安押送赴京流程……和路线图疏。关押一年多了,终于想起提审汤先生了?”
      “中亭确实占尽地利……押解的是军队,好在不多。眼下杏懿和世昙都留守本部,实力并不悬殊。”话虽如此说,骆松枰面容却浓云密布。
      葛白荆夹在中间,腹中擂鼓,又不好多问,正在煎熬。冷不丁梅峨开口:“希望他们不要莽撞才好。”
      骆松枰登时横眉:“你是说?”
      梅峨道:“私下提审没有公示,本来是机密行动。这份情报……过于详细了。”
      屋内静默片刻,骆松枰霍然起身,梅峨会意,大步穿过院子,径直往前门备马,一骑绝尘去了。骆松枰踱一回步,指挥葛白荆道:“叫所有人即刻整顿,我们尽快上路,回中亭本部。”

      【七】
      “十八亭驿如今总分五亭,北亭为主,我们便是中亭。骆亭主出身乡绅大族,中亭不少他的宗亲是得力臂膀……东亭为首的是冶铸的鞠氏山庄,西亭乃是商帮,南亭么……是混水路的,行事比较蛮暴。”吕茵陈将十八亭驿侃侃而谈。三六九等,鱼龙混杂,倒与竹颂酒意料中的相差不远。
      吕茵陈曾是军属,男儿沙场点兵,一去不还。为了生计自学药理,延及医术。初在乡中行医,口耳相传,后来经由同乡——就是梅峨引荐,便在十八亭驿安下身来。
      “‘江湖快意’于我不过纸上谈兵。若不是为中亭的一帮人,我也不会久留。”吕茵陈眉目疏朗,举止自有落拓风度。
      竹颂酒似懂非懂,专注碾药。吕茵陈打量两眼,赞许道:“难得资质还不错……还会些什么?”
      “粗读几年书,女红、烹饪、洒扫和财会也算趁手……”
      “不会的呢?”
      “纺织和体力活。”
      吕茵陈“噗嗤”一笑,摇摇头继续忙碌。
      葛白荆此时卷着一阵擂地的脚步闯进院来,声若洪钟:“吕大夫,赶快收拾东西,咱们天黑前就得动身回本部。还有那、那竹小娘子,利落点儿,别拖延,啊。”掉头奔下个院去,又是一路人仰马翻。
      竹颂酒愕然,吕茵陈气定神闲,有条不紊地开始收拾廊下的箩筐。竹颂酒搭上手去,吕茵陈才慢慢地道:“你迟早得习惯这种情况的,还有,下次姓葛的再那么叫你,记得让他改口。”

      【八】
      漉暑裹着泥土气在路面蒸腾。赶骡车的农人斗笠磕在脸上,似乎盹着了。挑担行人蜷身行道树荫下,神情木然。
      杏懿将蒙面的灰麻面罩拉得松动一些,飞快地睃视四周。叶影深处暗绿的色块都是蛰伏的中亭人手,伺机而动。此次要劫回的囚犯是之前被捕的十八亭驿中人,曾是中亭的重要人物之一。这次机会十八亭驿等了足有一年多,众人都跃跃欲试。
      褚世昙一向谨慎,向骆亭主报信的人应当才到半途,然而机遇稍纵即逝,二人斟酌一番,还是决定冒险一搏。
      大路尽头出现人马,押送的队伍训练有素,行进阒寂,截至目前,情报吻合无误。
      骡车晃荡着相向而来,车夫一个激灵跳下车,牵起骡子往路边回避。囚车渐渐靠近路中央……蝉噪中陡然惊起一声不合时宜的鸟鸣,林杪霎时乱箭齐发。官兵见此并未大乱,有序地背靠囚车收拢包围圈。马上军官挥剑拨挡,调马号令组织阵型。
      杏懿单手举起,定睛向路面等待下一个信号。褚世昙猛地甩脱蓑笠,挥剑斩断骡车布幔,车上与草丛埋伏的蒙面青衣客们一涌而出,褚世昙剑挑一线,直取军官头目。
      中年军官首领立即拨马应战,不料被褚世昙虚晃一剑撂在身后,陷入围攻。褚世昙半空剑锋转向,斜劈一侧马上身形单薄的低级军官。
      年轻军官马背上凌空倒仰,竟未落马,反而提剑向上直刺,剑刃相撞震开,军官足下借力,乘势翻至上空。帽盔甩飞,只是个孩气未解的清秀少年。少年以落雁之势刺向褚世昙后心,褚世昙不避,横剑向后一架一缠,剑尖见缝插针,自下而上向少年咽喉挑去。少年忙反手击剑将来势拨开,足尖一点滑出几步外。
      杏懿俯瞰得清晰,褚世昙率先挑出了押解队伍中最棘手的人物与之缠斗,混战之际便是杏懿的重头出场之时——杏懿的柳叶双剑甫一亮出,树上窥伺已久的弟兄早按捺不住冲出。杏懿一步飘然落上囚车顶,扫落一干兵戈,一面向囚车内蓬头垢面的人微笑道:“汤先生受惊……哦您恐怕不是汤先生。”
      语出惊人。杏懿一脚踢翻囚车,高呼“有诈,快撤”,官兵登时变了脸色,转守为攻。褚世昙方一分神,对方少年的剑便向他肩窝猛刺,褚世昙勉强闪避,肩袖随即豁裂。
      杏懿面罩滑脱,呼吸畅快,刺鼻一股恶臭。转眼瞥见翻倒囚车内的怪人张开五指,对准他发动内功。杏懿本能地腾空跃起,头皮发麻——身下密集传来恍如细雨的声响。杏懿暗道不妙,那肉眼罕见的暗器竟似随风而动,他右侧臂膀一阵酥麻,忙环身挥剑,剑身上簌簌扑满细如毛发的软针。
      杏懿踉跄落地。那怪人一击不中,毫不留恋,转头瞄准褚世昙背后,张开另一只手掌。杏懿不由得大怒,滑步直冲,剑花一晃那人手已啷当坠地,第二剑至便身首分离。
      褚世昙与对手交手数回合,那少年招架不住,疲态渐露。褚世昙打乱剑式,摆脱对手,抽身掩护众人撤退。杏懿不过稍有动作,五内真气已是横冲直撞,冷汗不止,褚世昙当即封死他穴道,架起人遁去。

      【九】
      “叫我全名。”竹颂酒掀着马车帘子同骑马的葛白荆据理力争,拒不回应葛白荆的潦草称呼。“‘竹小娘子’会让我想到一种叫做‘竹夫人’的虫子。”
      葛白荆满脸不可理喻,紧驱几步无奈又被追上,赶车人似乎也有意抬杠,逼着他正面交代,然而他只想打着哈哈敷衍过去:“就你们讲究。天下颠来倒去不就几个字……叫什么名字还不是随意嘛,我就不在乎。”
      但竹颂酒认真地不买账:“才不会。况且‘葛白荆’也不是什么随便名字,是‘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
      葛白荆吃瘪,嘟嘟囔囔道:“怕了你们这般拽酸文……行吧,不叫就不叫。你随吕大夫,我以后管你叫小竹大夫,竹颂酒,成了吧?”说罢慷慨豪迈地扬扬手。
      竹颂酒得偿所愿,痛快地缩回车里。吕茵陈一直静坐养神,阖目微笑道:“你很留意别人的名字?”
      竹颂酒倒不曾注意到这一点。想一想,只得回答:“同夫子学‘有名,万物之母’。我不懂,只觉得可敬,但凡有名,便不容含混。”
      吕茵陈附和:“是,是。不然真委屈了‘葛白荆’这三个字。”
      车外葛白荆滚雷似的清清嗓子。竹颂酒讪讪,打岔道:“说起来,十八亭驿赶路一向这样急?”
      吕茵陈神色一凝,睁眼道:“不同以往……但愿是一场虚惊。”却又向竹颂酒道:“……还是要做好准备。”

      【十】
      中亭本部设在骆家的一所乡间别墅,数间园林连缀成偌大一片庄园。梅峨一路风尘仆仆,滚鞍下马,家丁慌忙上前接应。庄中安静不似往日,梅峨厉声问:“人呢?”
      家丁唬得一跳,忙道:“杏爷和褚爷凌晨就带人出去了。他们计划好的,我们也没问哪。”
      梅峨心头一紧,转头望大路,预感越发不妙。

      【十一】
      骆松枰一行人带着中途遇见的信使返回中亭本部是次日夜半,庄园灯火通明,几间厢房围得水泄不通。骆松枰一壁穿堂入室,一壁听管家汇报伤情:“带去的弟兄折了两名,伤着七七八八,都已稳住。只有杏爷……”老管家久违地被主人眼中的怒意震慑,闷头只顾带路。
      骆松枰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他对自己的一腔怒火随时会转化为恐慌和懊悔,在跨进杏懿别院的同时没顶涌上。杏懿卧房轩门大厂,邻近可寻到的医生进进出出,脸色皆不好看。
      “亭主”“骆亭主”,众人让开路,骆松枰一眼瞧见梅峨和褚世昙一首一尾守在杏懿床前,源源不断地替他推脉逼毒。杏懿印堂发乌,死气沉沉。
      “怎么样?”骆松枰力压斐斐众议,问道。
      鸦雀无声。片刻有人壮起胆子响应:“毒素淤积容易渗透溃烂,不宜久封着穴道,故而正在为杏少侠活络,向体外推毒”“毒物无名,效力又霸道。所以一时之间……还无从消解”“已经着人验毒,再商议对策”。
      顿时七嘴八舌。骆松枰头痛欲裂,俄而插入一个桀骜女声:“既然是毒,拔净了再说。”吕茵陈行装未除,领着竹颂酒提着医箱,拨开人群穿门而入,径直在杏懿床头铺开器械,示意梅峨:“封他伤处血脉。”竹颂酒端详病人右臂的伤口,微小难察,但周围皮肤紫黑斑斓,蔓延至肩颈,显现溃败的倾向,不禁悚然。
      众医者见吕茵陈就要硬来,年长些的慌忙劝诫:“吕大夫!此歪门邪道之毒,不可大意!”
      吕茵陈头也不回,斩钉截铁:“多谢。偏巧我行的就是这歪门邪道的医术。”
      竹颂酒如遭棒喝,直愣愣地抬眼,耳中听凭吕茵陈调度:“沸水,烈酒,移灯过来。”余人被她慑住,交头接耳一番,纷纷自请:“老夫再去拿些活血膏药”“我去看看别间的病人”“派几个人去盯煮纱布的锅吧”……各去奔走。此时吕茵陈吩咐竹颂酒:“我挑余下的毒针,你来准备火罐。”
      竹颂酒深深吐纳,竟如醍醐灌顶,眼瞳中霎时已换了一番天地。
      【十二】
      四更更漏。床上的病人面色苍白,好歹不复黑气弥漫。吕茵陈将挑出的断针放到灯下查看,粗细质地都似真人毛发,只有针尖依稀泛出类铜的光泽。吕茵陈眉头紧蹙,将其用白布慎重包裹。
      竹颂酒把双手浸入水盆濯洗,沾染污血的纱布堆积脚边,她疑心腥味还在指缝残留,然而此刻头昏目眩,强打精神端起水盆,脚步虚浮地走到室外院角旮旯倒空。反身刚踏上廊阶,吓了一跳,房门一侧赫然倚着一个年轻人——褚世昙一直不声不响地守在门外。他通身石青衣衫,袖手便隐于廊檐阴影之中。竹颂酒昏昏沉沉,出门时径直忽视过去。
      两人阶上阶下,四目鳏鳏,彼此都觉得面生。竹颂酒还不至于胡涂,便道:“‘尽人事,知天命’,有医生通宵看护,公子还请回去,天明再过来吧。”脱口而出的称呼仍是“公子”,不知是竹颂酒的惯性亦或对此人的一眼印象使然。
      褚世昙迟疑少时,行至光下,向竹颂酒一揖,迟一刻才想起来道:“拜托二位了。”直到竹颂酒入室掩门,这才转身离去。
      吕茵陈剔亮烛火,撞见竹颂酒脸色,不经意道:“吓着了?”
      竹颂酒笑容有些乏力:“只是想不到第一回上阵,这样攸关生死。”
      吕茵陈淡淡道:“对你是好事。”
      竹颂酒用力点点头,前所未有地郑重其事。

      【十三】
      书斋中骆松枰屏退众人,只留下褚世昙、梅峨和葛白荆等几个亲信。书案上有摊开的白布,布上排列杏懿体内取出和梅峨重堪现场搜集的毒针。骆松枰封好信封,交付葛白荆:“有劳葛贤弟,务必亲自交到南亭鞠亭主本人手上。”
      梅峨整理了几日来收集到的线索,付诸纸本携来。骆松枰粗略浏览,一面重申:“继续查。不限于押解期间,有关人在此前后的动作也要查。”
      不出骆松枰意料,褚世昙应声而起:“我可以协助梅前辈。”被骆松枰制止:“你是当事人,事后的举动都暴露在众目之下。你的任务是配合散布风声,等人尽皆知,就算他们石沉大海,我们也能翻搅出蛛丝马迹。”
      更漏将尽,众人领命,陆续退去休息。
      褚世昙走在最后,注视骆松枰卷起收好梅峨的卷宗,问:“中亭这次打算独立调查了?”
      骆松枰肯定,并不掩饰,拈起之前的将军令,锁眉投进笔筒。
      故友被牺牲构造陷阱,中亭首当其冲。不是敲山震虎,而是决意销斫他们的锋芒——表面上,官方终于对十八亭驿表态。
      褚世昙紧追不放:“这次究竟是针对十八亭驿,还是中亭?北亭和我们貌合神离已久,是他们有意构陷,还是……”他自察失言,面容晦涩。骆松平把目光来回移动,一时是后生朝夕悄然抽长的身量,一时是头顶梁拱的挤压。
      骆松枰老了吗?不,他永远得是壮年。骆松枰巍峨撑起身躯,褚世昙在他眼中依然未脱去熟悉的童年轮廓。
      所以骆松枰仍旧要为他们镇守关隘。他道:“五亭确实是……互相利用。北亭的‘贵人’不可靠,是他们分内的事。我们绝不会趟这趟浑水——中亭没有攀权附贵,这一点你大可以问心无愧。”
      褚世昙的眉宇没有因此舒解,骆松枰也没能读透他的心思,因为话音刚落,鸡鸣破晓,窗透黎光,将世人从梦中惊醒。

      【十四】
      杏懿的危情持续了十余日,高低烧反复,频繁盗汗,昼夜需人看护。外来的大夫不能久待,吕茵陈又不放心交给闲杂人等,于是头几日中尽是竹颂酒与她带人两班轮替。竹颂酒黑白颠倒,只有病人始终双目紧锁,甚至呓语。竹颂酒不禁忧心长此以往,他必定要烧坏脑子。可每每瞧见东方泛白便准时现身探视的褚世昙,油然又生出愧疚之心,更加将这份忐忑隐而不发。
      还来不及参与到十八亭驿日常之中的竹颂酒终日足不出户,吕茵陈直接将杏懿的偏屋辟作了药寮,医人与草药来来往往,药渣倾积如泥丘。凑巧的话褚世昙会被挽留下一齐用早饭或宵夜。竹颂酒没有加餐的习惯,闲暇时往往在心里不动声色地梳理访客频率和各人身份。
      骆亭主固然是爱惜这一臂膀的,期间来过两次,即便都是匆匆一瞥,面寒如铁。梅峨和葛白荆大概是杏懿亲近的前辈,探望一二次后也都分别被派遣出去处理调查和善后事宜。其余的同僚更不过蜻蜓点水,埋怨不得人情凉薄,至少杏懿在看不到处依然能被人照顾周到,还有一个一直从百忙之中分身关注他的挚友。吕茵陈对此不置可否。“小孩子拧巴脾气。”配药焦躁时她会抱怨,“又不全是他的错,成日内疚作什么。”
      四方协力之下,吕茵陈不眠不休总算是破解了毒素的主要成分和攻克之法。行针两次后杏懿彻底退烧,进食可以不再限于流质。吕茵陈在床前站了足足三柱香的功夫,心头大石才落定。腿脚一软滑倒榻前,竹颂酒连忙搀扶,犹听得她在耳边有气无力地道:“这套针法……叫它‘清凉针’吧。”竹颂酒一迭声答应,慌忙架着虚脱几欲昏死的吕茵陈去休息。
      杏懿的转危为安使中亭上下破冰一般,竹颂酒一路上只觉得宾客络绎,应接不暇。不知谁去给谁送的消息,也不知为何陌生面孔也对自己如此熟络。安置好吕茵陈,她避开人流摸回自己房里,蒙头大睡。
      梦回三年闺闼……烟逝云飞。

      【十五】
      褚世昙叩响药圃园门,无人回应。推开一线虚掩的门扉,只有一个被派来送晚膳的仆妇正在园中东张西望,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东西厢都没有亮灯,新月正从槐树梢浮现。褚世昙见老人为难,叹口气让她放下东西先回,自己在树下石几旁坐定等候。末伏晚风将香木药草的气味糅合发酵,自藩篱棽棽间恬然散发。褚世昙披一身游离月影,一瞬竟不知自己因何而来,又为何在此静坐。
      西厢门豁朗敞开,褚世昙即起身直立,身姿映入竹颂酒眼帘,竹颂酒困惑地眨一眨眼,恍惚以为是自己在陪护期间打了个盹,紧接着清凉针,吕茵陈昏厥和自己逃脱围堵一桩桩记忆才复苏。
      月亮都出来了啊,这是竹颂酒第一件反应过来的事。
      很难由褚世昙打破沉默。竹颂酒便招呼:“去看过杏懿了?”褚世昙点头:“刚从城中回来……厨房送了晚膳,大概已经放凉了。”
      “哦……那便算了。”
      “……冷食和空腹都是医家禁忌。我去再叫。”
      竹颂酒忍住好笑。由于褚世昙的认真,竹颂酒渐渐开始理解吕茵陈口中中亭“一团孩气和睦”的意思。竹颂酒道“多谢”,犹豫了一下,直言:“若没有别的事,请回吧。……我想冲一冲凉。”想到说到,一身汗渍浸透的竹颂酒没精神客套。
      褚世昙懂事地迅速消失,临走将园门严实合拢。
      好孩子,竹颂酒打水淋浴的时候回想不忘赞叹此事。兑过的温水当头浇下的下一瞬间她的脑筋就转了个弯,不知第几遍默演吕茵陈新创的那套清凉针法去了。

      【十六】
      补了五六个时辰的觉,吕茵陈照例起床行针试药。在病人身上演练完一整套须得赓续一个多时辰,日复一日,直到竹颂酒将杏懿病情的相关所有也滚瓜烂熟。葛白荆时隔半月远途归返,观此一场,倒撮冷气:“女人真是可怕。”
      竹颂酒还没见过清醒着的杏懿,据说没有烧坏脑子。病人有限的活动时间都有他的同僚陪伴,好像因为此人有忌病讳医的怪癖——尤其害怕吕茵陈做大夫。每次扎针上药她们面对的都是被点了昏睡穴的病人。饶是如此,听说每回灌药汤还须得两人以上连哄带骗。褚世昙不参与这事,他只负责买糖给病人作为吃药的奖励。故而吕茵陈即便不满也只能忍气吞声,虽然竹颂酒觉得她扎针的手是越下越重了。
      杏懿真正步入恢复期,九月金秋已排闼而至。药石减停,病人撑起一副骨瘦如柴的身躯在落叶庭前徘徊,面颊尚且深陷,然而逐渐焕发出健康时的精神气来。
      梅峨等人怕他耐性不足,着急去舞刀弄剑,长日中尽量来他院里陪他消磨时光。杏懿原是极爱笑的人,笑声爽朗清越,惹得矮墙外老老少少频频注目。他元气修复,褚世昙反而越少登门。偶尔一两次,碰巧是竹颂酒受命来给杏懿望闻问切,她受不住聒噪往往很快离去,无意中回顾,看见杏懿褚世昙并肩立在庭中糖槭树下,秋叶朱煌黄灿,交相辉映,褚世昙青衫似垂,迎风不过微澜;另一旁杏懿还要高出半头,披风半挂,袍带如飞。
      竹颂酒一望尽览,当时无非一笑,心底暗叹一句“吴带当风,曹衣出水,原来如此”,旋身离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