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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磨合 回国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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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第二天,林森和铁龙就开始了右舵车的适应性训练。
训练地点还是北京郊外那个废弃的军用机场。三公里长的笔直跑道,辅道上的弯道标线虽然有些模糊了,但轮廓还在。那辆白色的丰田GR雅力士已经被老张提前运到了测试场,车身上依然没有贴赞助商的标志,干干净净的,像一个等待被命名的孩子。
林森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手写的路书,翻到第一页。“今天不跑赛道,只做基础适应性训练。第一项,坐姿和视野。”
“坐姿和视野?”铁龙有些不解,“我开了十年的车,坐姿还要重新学?”
“在右舵车上,要。”林森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然后指了指驾驶座,“你坐进去,调整座椅。不是调到你觉得舒服的位置,而是调到你的右眼能看到道路中心线的位置。”
铁龙坐进驾驶座,开始调整座椅。前后、高低、靠背角度,每一个维度都试了好几次。林森坐在副驾驶座上,不断地给出反馈:“太靠前了,你的右眼被A柱挡住了。”“太靠后了,你的视线太低了。”“靠背太直了,你的肩膀紧张。”
整整二十分钟,铁龙才找到了一个让林森满意的位置。
“记住这个位置。”林森说,“以后每一次上车,座椅都要在这个位置。不能差一厘米。”
“一厘米?你在开玩笑?”
“科能说,右舵车的视野精度要求比左舵车高十倍。因为你看不到内侧,所以你对外侧的参照精度要求更高。一厘米的误差,在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下,就是半米的线路偏差。”
铁龙看着林森,沉默了三秒。“你在挪威到底学了什么?怎么变成一个强迫症了?”
“科能教的。他是芬兰人,芬兰人都是强迫症。”
铁龙笑了。他靠在座椅上,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放在换挡杆上。林森坐在他旁边,翻开路书,开始念第一段训练内容。
“第二项,直线行驶。车速从六十开始,逐步提升到一百二。你的任务是保持车辆在车道中心线上,误差不超过十厘米。”
“十厘米?”铁龙又皱起了眉头,“你知道军用机场的标线有多宽吗?”
“知道。所以你不需要看标线。你看远处的地平线,用车头的右侧边缘对准地平线的中心点。”
铁龙按照林森的指令,挂入一档,松开离合器。雅力士缓缓驶上了跑道。车速提升到六十,铁龙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天际线,用车头的右侧边缘对准了地平线的中心点。车身稳稳地保持在车道中心,误差不超过五厘米。
“好。”林森说,“提速到一百。”
铁龙踩下油门,车速提升到一百。车身依然很稳,误差控制在八厘米以内。
“提速到一百二。”
车速一百二。雅力士在跑道上飞驰,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声音像一首低沉的进行曲。铁龙的右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左手轻轻地搭在换挡杆上。他的眼睛盯着远方,目光平静而专注。
“误差十厘米。”林森看了一眼路面标线,“合格。”
铁龙没有回答。他把车速降到八十,在跑道尽头掉头,又跑了一遍。这一次,他的视线更放松了,车身也更稳定了。误差控制在五厘米以内。
“你的适应能力比我想象的快。”林森说。
“因为我开了十年的车。坐姿和视野可以变,但对车的感知不会变。我还是我,车还是车。只是我坐的位置换了一下。”
林森点点头。这正是科能说的——“右舵车不是左舵车的镜像,它是另一种东西。”铁龙理解这一点,比科能当年理解得快得多。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他们回到维修基地,老张已经准备好了午饭——盒饭,三荤两素,米饭管够。林森和铁龙坐在工作台前,一边吃一边讨论下午的训练内容。
“下午练弯道。”林森翻开路书,“先从最简单的左三弯道开始,然后逐步增加难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给你念路书,你按照指令驾驶。不要自己判断,完全信任我的指令。”
铁龙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完全信任?你知道我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完全信任’。”
“那你就学着信任。在右舵车上,你没有别的选择。”
铁龙看着林森,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不是抗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试探——他在试探林森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好。”铁龙说,“完全信任。”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艰难得多。
第一个左三弯道,铁龙的车速是一百公里每小时。林森念路书:“左三,入弯速度一百,弯心在左侧,你看不到。保持油门,车头指向外侧路肩,让车身自己去找弯心。”
铁龙入弯了。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外侧的路肩,车头指向了外侧。但车身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转向弯心,而是直直地推向了赛道外侧。
“你刹车了。”林森说。
“我没有。”
“你的右脚从油门上移开了。那就是刹车。虽然没有踩刹车踏板,但你松开了油门。在弯道中,松油门就是刹车。车身重心前移,后轮失去抓地力,推头。”
铁龙沉默了。他知道林森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松开了油门,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林森的指令,而是因为他的本能——开了十年的左舵车,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在看不到弯心的时候减速。这是一种保护机制,一种在潜意识层面运行的、无法用理性控制的程序。
“再来一次。”林森说。
铁龙把车开回起点,重新加速。这一次,他咬着牙,没有松开油门。车身入弯了,车头指向外侧,车身开始侧滑。他的心跳在加速,右手本能地想要修正方向,但他控制住了。车身在侧滑中慢慢地转向了弯心,出弯的时候,车头精准地指向了下一条直线。
“你没有松开油门。”林森说。
“没有。”
“但你修正了方向。你的右手在入弯后打了两度的修正。”
铁龙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我的工作就是看你看不到的东西。你修正了方向,说明你还是在用自己的判断来对抗我的指令。”
铁龙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击着,像在打一个无声的节拍。
“五木。”他说。
“嗯。”
“我做不到‘完全信任’。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我的身体不听话。开了十年的左舵车,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条件反射。你说‘左三,保持油门’,我的身体说‘左三,减速’。我控制不了。”
林森看着铁龙,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在挪威学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基于一个前提——车手是一个空白的、没有旧习惯的、可以被重新塑造的人。但铁龙不是。铁龙有十年的左舵车经验,有五个世界冠军的头衔,有刻在骨子里的、不可磨灭的肌肉记忆。
他不能抹掉那些记忆。他只能在这些记忆的基础上,搭建新的东西。
“铁龙。”林森说,“我们不练了。”
“什么?”
“今天不练了。回去之后,我需要重新设计训练方案。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在你的旧习惯上做调整。我们不能对抗你的本能,我们只能利用它。”
铁龙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释然、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铁龙熄了火,推开车门,站在跑道上。夕阳在他身后缓缓下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森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天边的晚霞。云彩被染成了橙红色,像燃烧的绸缎,在风中缓缓飘动。
“铁龙。”林森说。
“嗯。”
“你知道科能为什么教我右舵车吗?”
“为什么?”
“因为他开过三年的右舵车,从来没有找到感觉。不是因为他开得不好,而是因为他的领航员不理解他。我不想成为那个领航员。”
铁龙转过头看着林森。在夕阳的映照下,他的脸被染成了金色,眼睛里有光芒在闪烁。
“你不是。”铁龙说,“你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