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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归去来兮 奥斯陆机场 ...

  •   奥斯陆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林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本厚厚的路书,一页一页地翻着。窗外是挪威的冬日天空,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厚重的棉被。阳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远处的雪山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他在挪威待了整整七个月。七个月里,他从一个在冰雪路面上战战兢兢的领航员,变成了一个能在冰湖上以一百七十公里时速漂移的驾驶者。七个月里,他学会了拆装变速箱、调校悬挂、读懂雪面上每一道纹路的含义。七个月里,他认识了科能——那个面无表情但内心比谁都温柔的芬兰人。七个月里,他遇到了陆淼淼。

      五个木,六个水。

      林森合上路书,把它放进背包里,贴着那本科能送给他的笔记。背包的侧袋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桦树皮做的书签,上面画着一道极光和一辆小车。那是陆淼淼送他的,背面用中文写着一行小字:“五木,我在特隆赫姆等你。不急,慢慢来。”

      他没有告诉她今天回国。昨天晚上的视频通话里,她还在说“下周末我去奥普达尔找你”,他说“好”。他不想让她来送机,不想看到她在机场流泪的样子。他宁愿让她以为他还在挪威,还在那个冰天雪地的山谷里练车,还在那条赛道上追逐着科能的圈速纪录。

      这是一种自私的温柔。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了。

      登机广播响起了,先是挪威语,然后是英语,最后是中文。林森站起来,背上背包,走向登机口。排队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陆淼淼应该还在睡觉,特隆赫姆的时间比奥斯陆早一个小时,现在应该是早上七点,她可能还在被窝里。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过登机口,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经济舱,座位窄得让他的膝盖顶到了前排的椅背。他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系好安全带。

      飞机滑行、起飞、爬升。奥斯陆的城市轮廓在舷窗外越来越小,峡湾像一条蓝色的丝带在城市边缘蜿蜒,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白色的光芒。然后飞机穿过了云层,舷窗外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什么都看不见了。

      林森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铁龙的脸,不是科能的脸,不是赛道、不是路书、不是任何他应该想的事情。而是陆淼淼的笑容——那种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排白牙、像冬日阳光一样短暂但温暖的笑容。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和陆淼淼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晚发的:“五木,我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书,讲的是挪威的极光传说。书上说,极光是死去的少女的灵魂在天空中舞蹈。我觉得这个传说很美,但不如你说的‘科学比神话浪漫’。晚安,五木。”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说了反而会变得沉重。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林森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深深地吸了一口北京的空气。北京的空气和挪威完全不同——挪威的空气是冷的、干的、带着松树和雪的味道;北京的空气是温的、湿的、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他更喜欢后者。不是因为后者更好,而是因为后者是家的味道。

      “五木!这边!”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林森循声望去,看到了铁龙。

      铁龙站在接机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左手没有缠绷带,只是戴着一个薄薄的护腕。他的脸上比七个月前多了一些皱纹,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几根,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锐利、坚定、像一头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

      林森走过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铁龙伸出右手,林森也伸出右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然后是左手——铁龙的左手握力明显不足,但他还是用力地握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在努力”。

      “瘦了。”铁龙说。

      “胖了。挪威的奶酪太腻了。”

      “学会了?”

      “学会了。”

      “能教我吗?”

      “能。但你得先请我吃饭。飞机上的东西难吃得要命。”

      铁龙笑了,伸手接过林森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铁龙的步伐比以前慢了一些,左手的护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林森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手怎么样?”上车后,林森问。

      铁龙把左手伸出来,五指张开。“能握紧换挡杆了。但握力还是不够,大概只有右手的百分之四十。王姐说神经恢复到了百分之七十,但肌肉力量需要更长的时间来重建。”

      “换挡没问题?”

      “没问题。换挡不需要太大的力量,需要的是精准和速度。精准我可以练,速度我也可以练。但——”铁龙停顿了一下,“但我需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找到一种新的驾驶方式。不是左舵车的,不是右舵车的,而是属于我的。适合这只手的、适合这辆车的、适合我的。”

      林森看着铁龙,在铁龙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七个月前在瑞典病房里看到的那种东西——不是绝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这个男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即使他的手断了,即使医生说“你不能再开车了”,即使所有人都觉得他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了,他都没有放弃。

      “铁龙。”林森说,“我带了一些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右舵车的全套训练方案。我在挪威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科能教我的所有东西都整理成了路书和训练计划。但那是通用的。我们需要在训练中不断调整,找到最适合你的方式。”

      “那就从明天开始。”

      “明天?你不倒时差?”

      “你在挪威的时候,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你倒时差了吗?”

      林森笑了。“没有。”

      “那就从明天开始。”

      铁龙发动了车,驶出了停车场。北京的夕阳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橙红色的光芒,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在夕阳的照射下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林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慢慢亮起霓虹灯,突然觉得,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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