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除夕      ...

  •   养心殿西暖阁的外廊下,了林小满的新地狱。

      每日申时三刻,他必须穿戴整齐,抱着那把从没用过的破刀,站到廊下最靠边的位置,如同一根立错了地方的木桩。从那里,透过半开的窗扇,隐约能看见暖阁内晃动的烛光和人影,听见偶尔飘出的只言片语。大臣的禀报、朱笔落纸的轻微沙沙声、还有皇帝那永远听不出情绪的低沉嗓音。

      他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廊柱上的一道朱漆裂缝,大气不敢喘。风从廊下穿过,刀子似的刮着脸,他却不敢跺脚搓手。偶尔有大臣进出,目光扫过他这个突兀的“摆设”,或疑惑或漠然,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第一天,平安无事。只是站了两个时辰,腿像灌了铅。

      第二天,也平安无事。只是傍晚时分,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悄无声息地蹲在他脚边,把他吓得差点叫出声,又硬生生憋回去,憋出一脸扭曲。

      第三天,风大。廊下挂着的宫灯被吹得摇晃。林小满盯着那灯,心里默念:别掉,别掉,别掉……

      一阵狂风卷过,宫灯的挂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啪嗒。”

      宫灯掉在他脚尖前半寸,碎了一地,烛火熄灭,溅起的碎琉璃片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林小满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脑子里嗡嗡作响。

      暖阁的窗扇推开一条缝,福顺的脸露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片刻后,萧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换一盏。”

      没了。

      林小满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

      第四天,下起了细雪。

      林小满站在廊下,看着雪片飘落在宫瓦上、石阶上、自己的肩头和刀鞘上,慢慢积起薄薄一层白。手脚早已冻得没了知觉,他偷偷地把手指蜷进袖子里,换来一丝可怜的暖意。

      廊下寂静,只有雪落的簌簌声。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小满一个激灵,立刻恢复笔挺站姿,连手上那点偷偷的暖意都顾不得了。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炭火和龙涎香的气息逼近。

      “手伸出来。”

      萧宸的声音,就在他背后不远。

      林小满浑身僵硬,不敢回头,听话地伸出双手——冻得发红,指节僵硬,手背上那道前日划破的血痂还没脱落,在惨白的肤色上格外显眼。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一物落入他掌心。

      温热的。

      是一枚小小的手炉,铜制的,外壳细腻,带着人体的余温。

      林小满愣住,捧着那手炉,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不敢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后的脚步声远去,暖阁的门开了又合。

      过了很久,林小满才敢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巧精致的手炉。暖意从掌心一点点渗进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雪停了,天色暗了,那手炉的温热,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当夜回到矮屋,他翻出那个藏着的铁盒,就着微弱的月光,第一次仔细端详。锈迹斑斑,盒盖边缘光滑异常。他用指甲扣了扣,扣不动。盒子上没有锁,但似乎有某种精巧的机关。

      他不敢贸然打开,又把铁盒藏回原处。

      第五日,西暖阁外廊下。

      林小满依旧站着,手炉被他还回去了——他不知道该不该留,更不敢问,趁着某次福顺经过,手忙脚乱地塞还回去。福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收下了。

      今日没有雪,但风依旧冷。

      暖阁里隐约传出说话声,比平日响亮些,像是在争执。林小满听到“军饷”、“北境”、“安国公”几个词,心头一跳,立刻放空眼神,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忽然,暖阁的门被猛地拉开,一个人大步走出,脸色阴沉,官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是那日见过的紫袍老者,秦太傅。

      秦太傅走出几步,目光扫过廊下,在林小满身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复杂,林小满不敢对视,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脚步声远去。暖阁的门重新关上。

      片刻后,福顺从里面出来,走到林小满面前,压低声音道:“陛下让你进去。”

      林小满脑子里“嗡”的一声。进去?进暖阁?他?

      他机械地迈步,跟着福顺穿过那道他盯了五天的门。暖阁里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龙涎香的气息浓郁。萧宸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见他进来,抬起眼。

      “那日在佛堂那边,你看见了什么?”

      开门见山,没有半句铺垫。

      林小满的呼吸一窒。那个铁盒,那两个人影,那些日子压在心底的秘密,在这一刻猛地涌到喉咙口。

      说?还是不说?

      他想起那晚皇帝的话。“朕就当没看见。”那意味着什么?是给他机会,还是试探?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臣……臣看见两个人在香炉鼎后面说话。一个高瘦,一个矮些。他们……他们好像交换了什么东西。”

      萧宸放下奏折,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然后?”

      “然后……然后臣等他们走了,去香炉后面看了看,发现了一个铁盒。”林小满一咬牙,全说了,“臣把铁盒拿走了。藏在……藏在臣的住处。”

      暖阁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炭火爆开一声轻微的噼啪。

      萧宸依旧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那目光,深得让人心里发毛。

      “拿来。”

      两个字,不容置疑。

      林小满几乎是跑着出去的,跑回矮屋,从墙缝里挖出那个铁盒,又跑回养心殿,跑进西暖阁,双手捧着,呈到御案前。

      萧宸接过铁盒,在手中转了转,看了看那光滑的盒盖边缘,然后用修长的手指在某处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正的薄纸,纸张发黄,边缘整齐。萧宸取出,展开,目光落在纸上。

      林小满低着头,不敢看,大气不敢喘。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吓人。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时间都凝固了,萧宸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小满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萧宸将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合上盖子,依旧拿在手中。他抬眼看向林小满,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北境军饷的贪墨账目,”他缓缓道,“涉及安国公、户部侍郎,以及……朕的太傅。”

      林小满腿一软,跪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不该知道这些,更不该是那个“发现”的人。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砍十次脑袋。

      “臣……臣什么都不知道……臣只是捡了个盒子……”

      萧宸看着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沉默片刻。然后,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林小满面前,居高临下。

      “你倒是会捡。”

      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林小满把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

      “起来。”

      他颤巍巍地爬起来,依旧低着头。

      萧宸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问:“那个小宫女,叫阿蛮的,还在浣衣局?”

      林小满一愣,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点了点头。

      “明日让她回原处当差。”

      林小满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萧宸迎上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似乎有什么极淡的东西掠过。

      “那日你多管闲事,朕罚了她。今日你交上这东西,算将功补过。她不该受那罚。”

      林小满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至于你,”萧宸继续道,“东西朕收下了。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林小满拼命点头。

      “出去吧。明日继续当值。”

      林小满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萧宸已经回到御案后,低头看着另一份奏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小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廊下刺骨的寒风里。

      胸口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更复杂的东西。皇帝那句“她不该受那罚”,和他掌心里残留的手炉余温,混在一起,让他心里乱成一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