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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手炉      ...

  •   半块硬饼子给出去后,林小满心里那点微弱的涟漪很快又被日复一日的沉重巡守压平。北五到北七区的冷僻荒凉名副其实,尤其入了深冬,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吹透他单薄的棉衣。每日多出的一个时辰巡夜,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点热气,回到矮屋时常常手脚冻得没了知觉,只能裹着薄被哆嗦到天明。

      但他没再“碰巧”撞见什么需要他“见义勇为”的场面。或许是他刻意避开了那些容易生事的地方,也或许是运气暂时放过了他。他只是机械地走着既定的路线,目光低垂,像一具被抽掉了魂的躯壳,在那片荒废的宫苑和杂役区之间来回游荡。

      这晚,又是后半夜。林小满巡到北六区靠近宫墙的一处死角。这里以前似乎是个小佛堂,如今早已荒废,只剩下几堵残垣和一座歪斜的、掉了漆的香炉鼎。月光被高墙挡住,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的宫灯光晕透过来一丝微弱。

      他惯例地绕着残垣走一圈,准备离开。忽然,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咔嚓”声,从香炉鼎后面传来。

      不是枯枝断裂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磕碰?

      林小满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刀柄,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一堵断墙后,探头望去。

      香炉鼎后面的阴影里,隐约有两个人影,贴得很近,正在低声快速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又隔着一段距离,根本听不清内容。但那轮廓和姿态,透着一股鬼祟。

      林小满心里一咯噔。私会?偷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第一个念头是立刻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这地方太偏,这两个人敢在这里碰头,肯定不是寻常宫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惹不起。

      可就在他准备缩回头的时候,那两个人影似乎交谈完毕,其中稍矮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在微弱光线下反着一点冷硬光泽的东西,递给了另一个高瘦些的人影。

      高瘦人影接过,迅速揣入怀中,点了点头,两人便分开,一东一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

      林小满保持着半蹲在断墙后的姿势,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直起身。寒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交换了什么?信物?密信?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他不敢深想。无论是宫人私通还是别的什么,撞破这种事,在宫里都是大忌。他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可脚步刚动,他又停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那个歪斜的香炉鼎。刚才那个矮个子,似乎是从鼎后面摸出东西的?那里会不会还藏着什么?

      理智尖叫着让他快走,但一种莫名的、混合着恐惧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冲动的东西,驱使着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朝着香炉鼎挪去。

      鼎后面是厚厚的积灰和枯叶。他蹲下身,借着极其晦暗的光线,伸手在地上摸索。指尖触到冰冷的泥土、碎石、腐朽的木屑……

      忽然,他摸到了一个边缘坚硬、微微凸起的东西。拨开上面的浮灰和烂叶,那东西露出一角,是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铁盒,锈迹斑斑,没有任何标记,但盒盖边缘异常光滑紧密,像是精心打造过。

      林小满的心跳得像擂鼓。他飞快地拿起铁盒,入手冰凉沉重。他不敢打开,也不敢多留,迅速将铁盒塞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冰凉的铁皮激得他一个哆嗦。

      然后,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废弃的佛堂,直到跑出很远,融入更“正常”的巡逻路线,才敢稍稍放慢脚步,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怀里那个铁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接下来两天,林小满是在极度的惶恐和矛盾中度过的。那个铁盒被他藏在了矮屋墙角的砖缝里,用旧布裹了好几层。他不敢拿出来看,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上交?交给谁?赵肃?还是直接给皇帝?可怎么解释他发现的过程?说他偷看别人私会?万一那两人身份特殊,他岂不是惹祸上身?万一铁盒里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岂不是又成了无事生非、甚至构陷他人的笑话?

      扔掉?扔到哪里?万一被人捡到,追查起来,更麻烦。

      留着?这更是个定时炸弹。

      他吃不下,睡不着,巡守时更是魂不守舍,有两次差点撞到树上。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打过。胡公公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担忧,劝他“若是不舒坦,就去太医署看看,别硬撑着”。

      林小满只能胡乱点头。

      第三天夜里,又是他巡守那片区域。他故意绕开了废弃佛堂,走得远远的。可心里那件事堵着,让他脚步发虚,眼神飘忽。

      经过一片用来堆放过冬柴火的空地时,他隐约听见柴垛后面传来几声低语,还有类似金属轻轻碰撞的细响。

      又是私会?

      林小满头皮发麻,想也不想,立刻加快脚步,只想赶紧离开。

      “谁?!”柴垛后面却传来一声警惕的低喝。

      林小满身体一僵,暗叫不好,脚下步伐更快。

      “站住!”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厉色。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从柴垛后传来,直追向他!

      林小满魂飞魄散,拔腿就跑!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黑的夹道。

      身后追兵紧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夹道尽头是一堵高墙,死路!

      林小满绝望地停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大口喘息,手再次按上了刀柄,虽然他知道自己那点功夫根本不顶用。

      两个穿着普通侍卫服饰、但面容阴沉的男人堵住了夹道口,一步步逼近,眼神不善。

      “小子,跑什么?看见什么了?”其中一个高个的侍卫冷冷问道。

      “没、没看见什么……我、我就是路过……”林小满声音发颤。

      “路过?”另一个矮壮些的侍卫嗤笑,“深更半夜,一个人鬼鬼祟祟跑到这柴火堆后面来路过?说!谁派你来的?听到什么了?”

      “我真的只是巡守路过!”林小满急道,“我是暗卫丁未七,有腰牌!”

      “暗卫?”高个侍卫眼神锐利地扫过他,“这可不是你该巡的地方。说,刚才在佛堂那边,是不是也是你?”

      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他们果然是那天晚上的人!他们发现东西丢了?在找他?

      “什么佛堂?我不知道……”他矢口否认,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

      “看来不给你点苦头吃,你是不肯说实话了。”矮壮侍卫狞笑一声,伸手就朝他抓来。

      林小满下意识想躲,可夹道狭窄,无处可避。眼看那手就要抓住他的衣襟,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能预感到被抓住严刑逼供的下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如同冰珠坠地,在寂静的夹道口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那两名侍卫动作猛地僵住,脸色瞬间惨白,如同见了鬼一般,慌忙转身,噗通跪倒:“参、参见陛下!”

      林小满也呆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萧宸披着一件玄色狐裘,只带着福顺一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夹道口。月光和远处宫灯的微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跪地的侍卫,最后落在靠着墙壁、惊魂未定的林小满身上。

      “陛、陛下……”林小满腿一软,也想跪,却发现自己手脚发麻,动弹不得。

      萧宸没理会那两名瑟瑟发抖的侍卫,只对福顺略一颔首。

      福顺立刻上前,尖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惊扰圣驾,私离职守,在此聚众滋事。拿下,送交内廷司严查。”

      立刻有不知从何处闪出的两名真正的大内侍卫上前,利落地将那两名面如死灰的侍卫押了下去,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夹道里,只剩下萧宸、福顺,和依旧僵硬地贴着墙的林小满。

      萧宸缓步走到林小满面前,距离不远不近。他低下头,看着林小满苍白的脸和惊惶未定的眼睛。

      “又是你。”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这次,又‘碰巧’路过?”

      林小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怀里的铁盒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滚烫,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神经。他要不要说?该不该说?

      萧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挣扎和恐惧。然后,他移开视线,似乎对答案并不在意。

      “看来,朕让你增加巡守区域和时间,对你而言,还是太清闲了。”萧宸淡淡道,“总能‘遇’上些不该遇的事。”

      林小满喉咙发干。

      “既然精力如此旺盛,”萧宸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他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从明日起,除了原有巡守,每日申时到戌时,到养心殿西暖阁外廊下当值。”

      西暖阁外廊下?那几乎是紧挨着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虽然只是在廊下,但那地方……

      林小满彻底懵了。

      “至于今晚之事,”萧宸最后看了他一眼,“朕就当没看见。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狐裘的下摆划过冰冷的空气,留下一抹淡淡的、清冽的龙涎香气。

      福顺跟上,经过林小满身边时,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最终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快步追上了皇帝。

      夹道里恢复了死寂。只有寒风穿过,发出呜呜的回响。

      林小满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怀里那个铁盒,冰冷而沉重地贴着他的胸口。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罚他?还是……又一次,将他放到了离风暴更近的地方?

      他想起皇帝最后那句话——“朕就当没看见。”

      没看见什么?没看见他被追杀?还是……没看见他可能藏着的秘密?

      林小满抱紧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不仅要继续在荒僻的北区耗尽体力,还要在每日傍晚,去往那座皇宫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宫殿外,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摆错了地方的、可笑的泥塑。

      而怀里那个铁盒的秘密,像一颗毒种,在他心底最深处,无声地扎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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