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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暖阁     那 ...

  •   那之后的好几天,林小满都有些恍惚。增加的巡守区域和时间像沉重的磨盘,一点点榨干他本就稀薄的精气神。北五区到北七区,多是废弃的宫苑、杂役房、偏僻的库房,墙头草长得比人还高,路径曲折,夜里阴森森一片。一个时辰的延长,意味着他回到矮屋时,常常已是后半夜,手脚冻得冰凉麻木,倒头就睡,连梦都累得做不出来。

      但身体上的疲惫,远不及心里那沉甸甸的愧疚。他不敢去打听阿蛮在浣衣局怎么样了,怕听到更坏的消息,也怕自己那点微末的关注再给她带去麻烦。只是偶尔巡逻经过浣衣局那高高的、总是冒着湿热水汽的院墙外时,脚步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捶打声和模糊的吆喝,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又一下。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谨慎?或者说,是另一种形式的胆怯。遇到任何风吹草动,第一反应是躲,是藏,是把自己缩成墙角最不起眼的一粒灰尘。连递送文书时,都恨不得把托盘顶在头上,眼睛只盯着脚尖前三寸地面。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难得冬日里出了点惨淡的太阳。林小满刚完成上午的巡守,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矮屋方向挪,想抓紧时间眯一会儿。路过一片用来堆放维修宫殿余料的空地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空场另一头,几个太监围在一起,中间似乎有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影趴在地上,正被拳打脚踢,发出压抑的痛哼。

      林小满脚步一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闪身躲到了一堆废弃的木料后面,屏住呼吸。心跳得厉害。又是这种事。他不敢看,却又忍不住从木料的缝隙里望过去。

      被打的是个年纪不小的杂役太监,头发花白,抱着头蜷缩着。打人的几个太监穿着体面些,像是某个宫里有头脸的大太监手下的,一边踢打一边骂骂咧咧,隐约听见“老东西”“偷懒”“误了主子的事”之类的词。

      林小满手指抠进粗糙的木料里,指尖生疼。他想起阿蛮泪流满面的脸,想起自己上次多管闲事的下场。他死死咬着牙,把脸埋进臂弯里,强迫自己不去听那闷响和哀鸣。

      不管了,管不了,只会害人害己。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的打骂声停了。几个太监啐了几口,扬长而去。空地上只剩下那个老太监,挣扎了好几下,才颤巍巍地爬起来,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走了,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林小满从木料后面出来,看着那背影消失,又低头看看地上隐约的血迹和挣扎的痕迹。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冰冷的麻木,从脚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慢吞吞地走回矮屋,和衣躺下,睁着眼,看着房梁上积年的灰尘。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事情,他似乎“碰巧”撞见了不止一次。有时候是低等宫女被掌事嬷嬷责罚,跪在冰冷石板上,有时候是小太监被克扣了饭食,躲在角落里偷偷哭,还有一次,他甚至远远看见两个侍卫将一个犯了错的同僚按在墙上,动作粗暴。

      每一次,他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躲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但那些景象,那些声音,却像跗骨之蛆,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开始做噩梦,梦里有时是阿蛮,有时是那个老太监,有时是许多模糊的、哭泣的脸,最后总是变成皇帝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变得越来越疲惫,眼神时常发直,反应也更加迟钝。有次点卯,黑脸管事叫了他三声,他才茫然地“啊”了一声,惹来周围一阵压抑的嗤笑。

      连胡公公都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一次林小满去偏殿耳房送一批新领的笔墨,手脚慢得像生了锈,放东西时差点碰倒笔架。胡公公抬起昏花的老眼,看了他一会儿,慢悠悠道“小子,心里揣着事,比身上压着石头还累人。”

      林小满浑身一僵,没敢接话,放下东西就匆匆走了。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火上慢慢烤,一面是日渐沉重的良心不安,一面是对更严厉惩罚的恐惧,还有对皇帝那莫测态度的茫然。那根名为“自保”的弦,绷得越来越紧,几乎要断裂。

      这天夜里,轮到他在北六区一片靠近冷宫范围的废弃花园巡夜。此地传说多,夜里格外寂静阴森,连虫鸣都听不见几声。寒风穿过枯枝败叶,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林小满裹紧了单薄的暗卫服,抱着刀,沿着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白天路过浣衣局时听到的捶打声,一会儿是梦里那些模糊的脸。

      正走着,前方一处半塌的亭子后面,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像是衣物摩擦和压抑啜泣的声音。

      林小满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又是这种事?

      他几乎想立刻转身,换个方向走。但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那啜泣声很细,很弱,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在死寂的夜里,一下下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鬼使神差地,他挪动脚步,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朝着亭子后面摸去。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到亭子残破的栏杆边,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看服饰,像是个最低等的小宫女,肩膀一抽一抽的。

      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那小宫女猛地抬起头,月光照出一张稚气未脱,满是泪痕和惊恐的脸。她看起来比阿蛮还要小,眼睛红肿,脸上似乎还有些淤青。

      看到林小满身上的暗卫服,小宫女像是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吓得往后一缩,差点从栏杆边翻下去。

      “别怕!”林小满下意识压低声音开口,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人,才稍稍靠近一点,但保持着距离,“你……你怎么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小宫女只是哭,不敢说话,身子抖得厉害。

      林小满看着她脸上的伤,心里那股一直被压抑着的东西,忽然剧烈地翻腾起来。他想起了阿蛮,想起了空地上那个老太监,想起了这些天他躲开的所有画面。

      “是不是……有人打你了?”他声音干涩地问。

      小宫女抽噎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断断续续道:“嬷嬷……说我……打碎了茶盏……罚我不许吃饭……还、还掐我……”她拉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几道触目惊的青紫掐痕。

      林小满盯着那些伤痕,呼吸变得粗重。冰冷的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交织着,冲撞着他的胸膛。他帮不了阿蛮,救不了老太监,难道连问一句,都成了奢望?

      “你……”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知道了又能怎样?去告发?谁会信他一个最低等暗卫的话?反而可能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无助的小宫女,就像看着这些日子里无数次从眼前“躲开”的那些影子的缩影。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最终,他只是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前几天他自己那份粗糙的干粮,硬邦邦的饼子,他一直没舍得吃完。他把饼子掰开,将稍软一点的那一半,递了过去。

      “给你。”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和沙哑,“先吃点。这里太冷了,不能久待。等会儿……等会儿我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小心些,别……别再让人抓住了。”

      小宫女愣愣地看着他,又看看那块饼子,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林小满就蹲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吃。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他该走了。再待下去,万一被人看见,又是麻烦。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低声道“我走了。你……自己小心。”

      小宫女含着饼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含糊地说了句“谢、谢谢……”

      林小满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转身,重新没入黑暗的荒草小径中。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改变。这个小宫女明天可能还是会挨打,还是会饿肚子。他给的那半块饼子,微不足道。

      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转身就走。

      怀里的另一边硬饼子,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体温。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背后是荒废的花园和那个小小的、逐渐被夜色吞没的身影。

      心里那根弦,没有断。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冷麻木的深处,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轻松,也不是释然。只是一种……认命般的,疲惫的清醒。

      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他改变不了什么,救不了谁。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力所能及的,不把自己彻底搭进去的范围内,给出一点点的,微不足道的善意。哪怕只是半块硬饼,一句“小心”。

      这很可悲,也很无奈。

      但好像,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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