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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铁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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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林小满结束了一轮巡守,交还了腰牌,正想溜回矮屋。刚拐过西北角那片荒僻小树林的边缘,就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和低斥声。声音很轻,若非此地过于寂静,几乎听不见。
他脚步顿住,迟疑地望过去。树林深处,光线昏暗,隐约可见几个人影。一个穿着管事太监服饰的人背对着他,面前似乎跪着个瘦小的身影,旁边还立着两个粗使太监模样的人。
“……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刘嫔娘娘赏下来的东西,你几条命够赔?”管事太监的声音尖细刻薄。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公公饶命……”细弱的哭泣声传来,带着浓重的恐惧。
这声音……
林小满心头一跳,往前悄悄挪了几步,借着树干遮掩看去。跪在地上那瘦小身影,淡绿色的宫装,梳着双丫髻,圆脸,此刻布满泪痕,正是那天给他豆沙馒头的小宫女。她面前的地上,摔碎了一个瓷碟,几块精致的点心滚在泥地里。
“饶命?弄脏了娘娘赏给赵美人的糕点,一句不是故意就完了?”管事太监冷笑,扬起手,“给我掌嘴!不长记性的东西!”
旁边一个粗使太监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打。
林小满脑子一热,来不及思考,猛地从树后冲了出去“住手!”
他这一嗓子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突兀。那管事太监和两个粗使太监都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他。小宫女也抬起泪眼,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大呼小叫?”管事太监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身上低等的暗卫服,语气不善。
林小满挡在小宫女身前,心脏怦怦直跳,强自镇定道“我…我是巡守此处的暗卫。方才听见动静,过来查看。不知……不知这位小宫女犯了何事,要动如此重刑?”
“暗卫?”管事太监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区区一个丁等暗卫,也敢管杂家的事?这小蹄子打翻了刘嫔娘娘的赏赐,冲撞贵人,按宫规就该受罚!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连你一块儿治个擅离职守,冲撞之罪!”
林小满被他目光里的鄙夷刺得脸皮发烫,但看着身后小宫女瑟瑟发抖的样子,想起怀里那块帕子,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她……她年纪小,也不是存心的。公公能否网开一面?这打碎的碟子……我、我赔。”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那句“我赔”几乎微不可闻。他拿什么赔?二两月俸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你赔?”管事太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下扫视他,“就凭你?杂家看你就是和她一伙的,故意在此生事!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给我拿下,一并送交内务府处置!”
两个粗使太监立刻面露凶光,朝他逼来。
林小满慌了,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刀,手指刚碰到刀柄,那管事太监眼神一厉“还敢动兵器?反了你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从林小满身后传来
“何事喧哗”
这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刚处理完政务的淡淡疲惫,却像一道冰水,瞬间浇灭了场中所有躁动的气焰。
林小满浑身一僵,几乎不敢回头。
那管事太监和两个粗使太监更是脸色大变,噗通噗通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颤声道“参、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到,惊扰圣驾,奴才罪该万死!”
萧宸只穿着常服,披着一件玄色大氅,不知何时站在了林小满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福顺垂手立在他侧后方,赵肃如同影子般,沉默地站在更暗处的树影里,目光如鹰隼,冷冷锁定在场每一个人。
萧宸没理会跪了一地的太监,目光掠过地上打碎的瓷碟和点心,最后落在僵立当场的林小满背上,停顿片刻,又移向他身后那个吓得几乎瘫软的小宫女。
“怎么回事?”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管事太监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回禀陛下!这小宫女阿蛮,做事毛躁,打碎了刘嫔娘娘赏给赵美人的糕点,奴才正要按宫规小惩大诫,这…这暗卫突然冲出来阻拦,还意图拔刀,对奴才出言不逊!惊扰圣驾,实属大逆不道!求陛下明鉴!”
林小满听着这颠倒黑白的说辞,又急又气,猛地转过身,也顾不上礼仪,急声道“不是的!陛下!是他们要打人!阿蛮……这小宫女不是故意的,他们就要掌她的嘴!臣…臣只是……只是看不过去……”
他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萧宸静静听着,目光在他激动的脸上停留,又扫了一眼他紧攥着刀柄的手,最后看向那个叫阿蛮的小宫女。
“你来说”萧宸道。
阿蛮伏在地上,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声音细若蚊蚋“奴…奴婢……端着点心路过,脚下……踩到石子,滑了一下……碟子就……就掉了……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她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很快沾上了泥土。
萧宸沉默着。晚风穿过光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轻响。跪在地上的管事太监额头渗出冷汗,林小满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一点吃食而已。”良久,萧宸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碎了便碎了。刘嫔那里,朕自会让人补上。”
管事太监一怔,连忙道:“陛下仁慈!只是……宫规……”
“宫规是让你滥用私刑的?”萧宸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那管事太监瞬间噤声,伏地不敢再言。
“至于你,”萧宸的目光转向林小满,“身为暗卫,巡守之时,擅离职守,干预无关事务,甚至……”他顿了顿,“在御前失仪。”
林小满脸色唰地白了,腿一软,跪了下去。
“罚俸一月。”萧宸吐出四个字。
又是罚俸。林小满心里一抽,却莫名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罚俸。
“谢陛下……”他刚要谢恩。
“还有,”萧宸继续道,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着刀柄的手上,“既如此‘见义勇为’,精力旺盛。从明日起,你的巡守区域,增加北五区至北七区。每日巡守时间,延长一个时辰。”
北五到北七,是宫里最荒凉、范围也最大的几片区域,几乎绕了皇宫小半圈。每日延长一个时辰……这意味着他休息的时间将大大缩短。
林小满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这惩罚,比单纯的罚俸要重得多,是一种缓慢的、体力上的消磨。
“至于这小宫女,”萧宸最后看向阿蛮,“调离原处,暂去浣衣局做事。都下去吧。”
浣衣局!那是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之一!阿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却不敢求饶。
“陛下!”林小满忍不住急道,“阿蛮她……”
“嗯?”萧宸一个淡淡的鼻音,目光扫过来。
林小满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他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他意识到,再多说一个字,可能就不只是罚俸和加巡这么简单了。
他死死咬住下唇,低下头。
管事太监如蒙大赦,赶紧磕头“谢陛下开恩!奴才遵旨!”说罢,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林小满和阿蛮一眼,带着两个粗使太监灰溜溜地走了。
福顺上前一步,对仍跪在地上的阿蛮轻声道“还不谢恩退下?”
阿蛮眼泪滚滚而下,对着萧宸的方向磕了个头,抽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甚至没敢再看林小满一眼。
林小满看着她消失在树林外的单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你也退下。”萧宸道。
林小满机械地磕了个头,站起来,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几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走出树林,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赵肃从阴影中走出,来到萧宸身侧,低声道“陛下,丁未七屡次生事,此次更干预宫人事务,是否……”
萧宸望着林小满消失的方向,没有回答赵肃的问题,反而问道:“他刚才,是想拔刀么?”
赵肃回想了一下,谨慎道“手按刀柄,但并未出鞘。更像是……情急之下的习惯动作,或无意识的戒备。”
“习惯动作……”萧宸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错觉。“他冲出来时,看清楚那管事的脸了么?”
赵肃一愣“应当……看清了。”
“那他可知道,那管事是刘嫔宫中得力的,与安国公府有些拐着弯的关联?”萧宸又问。
赵肃摇头“以他的身份和消息渠道,绝无可能知晓。”
萧宸不再说话,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转身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福顺连忙跟上。
赵肃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林小满离开的方向,眉头深深皱起。陛下对这个小暗卫的态度,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看似惩罚,却又一次次轻轻放过,甚至将其活动范围无形中扩大到了更接近某些敏感区域的边界。这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赵肃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疑虑,快步跟了上去。
而另一边,林小满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矮屋。屋里没点灯,一片漆黑。他摸黑倒在硬板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屋顶模糊的轮廓。
罚俸一月,他习惯了。增加巡守区域和时间,累,也能忍。
可阿蛮……因为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冲动的“见义勇为”,被调去了浣衣局。那是他唯一感受到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却被他亲手推进了更糟糕的境地。
陛下那句“见义勇为”,此刻回想起来,充满了冰冷的讽刺。
他抬起手,捂住眼睛。掌心下,一片湿凉。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说,他好像做什么都是错。安分守己是错,多管闲事更是大错特错。这皇宫就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他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还连累了旁人。
那点豆沙馒头带来的暖意,此刻被更深的愧疚和寒意取代。
他蜷缩起身体,在冰冷的黑暗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座宫殿里,他不仅活得战战兢兢,而且……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