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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荷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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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后,日子像宫墙上积了又化的雪,一层层地覆上去,看不出什么痕迹。林小满依旧每日申时到养心殿西暖阁外廊下当值,依旧在北五到北七区巡夜,依旧时不时出点让人哭笑不得的小岔子,只是那些岔子,似乎越来越少,又似乎,没那么吓人了。
二月初,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林小满有一回巡守路过,远远看见一片红云似的花,在灰扑扑的宫墙映衬下格外扎眼。他多看了两眼,脚下便慢了些,恰好撞见一个穿着淡绿宫装的身影蹲在花树下的石阶上,不知在做什么。
是阿蛮。
林小满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躲,却见阿蛮已经抬起头来,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亮,站起身,小步跑过来。
“林、林大哥!”她叫得有些犹豫,脸微微红着,“真的是你!”
林小满站在原处,不知该走该留,最后只“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刚回原处时气色好些了,脸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了些。
“你……还好?”他干巴巴地问。
阿蛮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奴婢挺好的。浣衣局那边……是苦了些,但现在都过去了。”她顿了顿,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林小满手里,“给!奴婢自己做的,不值什么,但……谢谢林大哥那晚的饼子,还有……还有后来的事。”
林小满愣住,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豆沙馒头,比之前那个更圆更白,似乎用了些心思。
“奴婢现在在御膳房那边帮忙了,能弄到些好面粉。”阿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比之前那个应该好吃些。”
林小满捧着那两个馒头,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谢谢,想说你不必这样,想说他其实没做什么,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蛮似乎也不需要他说什么,只是笑着摆摆手,说了句“奴婢还得回去当差”,便转身跑开了,淡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树后面。
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馒头,又看看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那天的两个馒头,他留了一个,另一个揣在怀里,带去养心殿。
申时三刻,他站在西暖阁外廊下,站得笔直。暖阁里隐约传出说话声,像是有大臣在议事。他不敢听,只是盯着廊柱上那道早就看熟了的裂缝。
一个时辰后,门开了,秦太傅沉着脸走出来,经过林小满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林小满低着头,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脚步声远去。
片刻后,福顺从里面出来,对他招手:“进来。”
林小满进去时,萧宸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有些疲惫。御案上堆着奏折,墨迹未干。炭火烧得很旺,暖阁里闷热得有些窒息。
听见动静,萧宸睁开眼,看向他。
“站着做什么?过来。”
林小满挪过去,站在御案旁,不知该干什么。
萧宸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微微鼓起的一块,眉头动了动:“藏的什么?”
林小满一愣,下意识捂住胸口,又觉得这动作更可疑,只好老老实实地掏出那个馒头,双手捧着,像献宝似的呈上去。
“臣……臣今日得的,豆沙馅的,还热的。”
萧宸看着那馒头,又看看他那张认真的脸,沉默片刻,伸手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
“比除夕那日的软些。”
“阿蛮说是新面粉,御膳房的。”
萧宸咽下那口,又咬了一口,没再说话。林小满就站在旁边,看他吃完那整个馒头,连掉在手上的渣都捻起来吃了。
吃完,萧宸抬眼看林小满,目光里带着点林小满看不懂的东西。
“你倒是什么都往朕这儿送。”
林小满挠挠头,不知该怎么接,最后憋出一句:“臣就……就觉得,陛下应该尝尝。”
萧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明日申时,带两个来。”
林小满一愣,随即点头,咧嘴笑了。
从那天起,林小满每日申时去养心殿,怀里除了那把破刀,还会揣着两个馒头。有时是阿蛮给的,有时是他自己用月俸托人买的,有时是热乎的,有时凉了。萧宸从不问来源,只是接过去,有时全吃了,有时吃一个留一个,有时只咬一口就放下,但从未拒绝过。
福顺一开始还会多看几眼,后来便习惯了,有时甚至会提前把茶备好,等林小满进来时,给他也倒一杯。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直到三月里,出了件事。
那日傍晚,林小满照例站在西暖阁外廊下,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暖阁里今日格外安静,没有大臣进出,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夹杂着脚步声和低喝。林小满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一群侍卫正押着一个人朝这边走来。那人穿着文官服饰,发髻散乱,官袍上沾着尘土,脸色灰败,脚步踉跄。
押送的侍卫经过廊下时,林小满看清了那人的脸——是户部侍郎周延,他曾远远见过一次,是个总笑眯眯的中年人,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经过暖阁门口时,忽然挣扎着朝那个方向扑去,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
侍卫们将他死死按住,强行拖走了。喊声消失在远处,廊下又恢复了寂静。
林小满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隐约觉得,和那个铁盒里装的东西有关。
暖阁的门开了,萧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进来。”
林小满进去时,萧宸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外面阴沉的天。御案上的奏折比平日少了许多,空出一大片。
“方才那人,”萧宸没回头,声音平静,“户部侍郎周延,安国公的人。贪墨北境军饷的账目,他经手过半。”
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着。
“那个铁盒里的东西,足够砍他十次脑袋。连带安国公,也得脱层皮。”萧宸转过身,看向他,“这些东西,朕查了半年,一直拿不到确凿证据。你那一捡,省了朕很多功夫。”
林小满低着头,手心有些出汗。
“你知道周延最后喊的是什么吗?”萧宸问。
林小满摇头。
“他喊的是,”萧宸顿了顿,“‘陛下饶命,臣愿指认太傅’。”
林小满猛地抬头。
萧宸对上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幽深得看不见底。
“秦太傅是三朝元老,朕的老师,文官之首。若他真和安国公勾结,这朝堂,就只剩朕一个人了。”
窗外的天终于落下了雨,哗啦啦的,打在宫瓦上,溅起一片水雾。
林小满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他知道这不是他该听的话,这些事,随便哪一件都和他这个最低等的暗卫毫无关系。
可萧宸就这么说了,当着他的面。
“臣……臣不懂这些。”他小声说。
萧宸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极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朕知道你不懂。”他说,“不懂才好。”
雨声里,萧宸走到御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折,似乎要继续批阅。林小满站在那里,不知该走该留。
“回去吧。”萧宸头也不抬,“明日申时,记得带馒头。”
林小满应了一声,退出去,掩上门。廊外雨下得很大,他站在檐下,望着那白茫茫的水雾,心里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卷进这些事里,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他。他只知道,那个除夕夜里说“朕不知道该找谁”的背影,如今好像离他近了一些,又好像,远得看不清。
他裹紧湿了半边的暗卫服,走进雨里。
三日后,周延在狱中自尽的消息传遍了皇宫。紧接着,安国公被夺爵抄家,府中上下百余口人,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朝堂震动,流言四起。有人说安国公罪有应得,有人说这是皇帝清除异己,还有人说,秦太傅也牵扯其中,只是不知为何安然无恙。
林小满站在西暖阁外廊下,看着进进出出的大臣们脸色各异,听着暖阁里隐约传出的激烈争执,手心捏着一把汗。
傍晚时分,秦太傅从暖阁里出来,脸色比平日更灰败几分,脚步却依旧沉稳。经过林小满身边时,他停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复杂。
“丁未七,”秦太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你是何人?”
林小满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太傅看着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那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老。
林小满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不安。那句话,那个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当晚,他把这事告诉了萧宸。
暖阁里只有他们两人,烛光昏黄,萧宸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半个咬剩的馒头,听他结结巴巴地讲完。
听完,萧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馒头,看向林小满,目光深得让人发慌。
“他问你,你是何人?”
林小满点头。
萧宸看了他很久,久到林小满开始觉得不自在。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淡淡的:
“你不必理会。他老了,想的多了。”
林小满“哦”了一声,心里的不安却并未散去。
那晚回去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回响着秦太傅那句话。你是何人?他还能是何人?不就是最低等的暗卫丁未七,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倒霉蛋吗?
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不是随口一问。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最后只能把那点不安重新压回心底,裹紧被子,强迫自己睡去。
窗外,月光落在宫墙上,照出沉默的轮廓。皇宫沉睡着,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悄然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