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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身世      ...

  •   四月里,安国公的案子尘埃落定。抄家、流放、斩首,一连串的血雨腥风过去后,朝堂上安静了许多。那些曾经围着安国公转的官员们,有的锒铛入狱,有的惶惶不可终日,还有的,悄无声息地转向了别处。

      秦太傅依旧每日上朝,依旧在暖阁里和皇帝议事,只是进出时脸色更加阴沉,话也更少。林小满偶尔和他打照面,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

      他不敢问,也不敢躲,只能硬着头皮站得更直。

      萧宸这几日似乎格外忙碌,连林小满送去的馒头都常常只咬一口就放下,有时甚至忘了吃。林小满看着那些凉透的馒头被福顺收走,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五月初,天气渐渐热起来。林小满依旧每日申时去养心殿,依旧在北区巡夜。那枚铜手炉早已用不上了,被他仔细收在矮屋的角落里,偶尔拿出来摸一摸,又放回去。

      这日傍晚,他刚交还腰牌,准备往北区去,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拦住他。

      “丁未七?福公公让你去一趟。”

      林小满跟着小太监去了养心殿,却不是西暖阁,而是一间他从没去过的小佛堂。佛堂不大,陈设简朴,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福顺站在门口,见他来了,点点头,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人。

      萧宸背对着门,站在佛像前,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带着一种林小满从未见过的复杂。

      “过来。”

      林小满走过去,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尊佛像。是观音,慈眉善目,手持净瓶,在袅袅檀香里显得格外安详。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萧宸问。

      林小满摇头。

      萧宸沉默片刻,忽然说:“今日是母后的忌日。”

      林小满一愣,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从未听人提起过先皇后,只知道皇帝的生母早逝,具体何时、何故,一概不知。

      “朕那时八岁。”萧宸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母后病了很久,朕日日去佛堂给她祈福。可她还是走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小满。

      “从那以后,朕就不太信这些了。可每年今日,还是会来一趟。”

      林小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

      檀香袅袅,佛堂里安静极了。过了很久,萧宸忽然问:“你呢?你可有牵挂的人?”

      林小满被问住了。牵挂的人?穿越前他有父母,有同事,有朋友,可那些都像上辈子的事了。穿越后,他孑然一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直到遇见阿蛮,直到……

      他抬起头,看向萧宸。

      烛光里,萧宸的侧脸线条冷硬,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

      “臣……”林小满开口,声音有些涩,“臣以前有。现在……现在好像也有。”

      萧宸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谁?”

      林小满想了想,老老实实说:“阿蛮算一个。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小下去,“还有陛下。”

      佛堂里又安静了。香灰落下,发出极轻的“扑”一声。

      萧宸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头,重新看向佛像。

      “走吧。”他说,“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里,石榴花开得正好,一簇簇火红,在夕阳下格外耀眼。萧宸走在前头,林小满落后半步跟着,一路无言。

      走到一处凉亭,萧宸停下,在石凳上坐下。林小满站在亭外,不知该不该进去。

      “进来坐。”萧宸说。

      林小满进去,在石凳边缘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金红。有晚归的鸟儿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丁未七,”萧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哪里人?”

      林小满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该怎么回答。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家乡,只有孤儿院似的暗卫营。他想了想,说:“臣……臣不知道。打记事起就在暗卫营了。”

      萧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深得让人发慌,又似乎藏着什么。

      “暗卫营的人,大多都有来处。”萧宸说,“孤儿、罪臣之后、民间收养的弃儿。你呢?”

      林小满摇头:“臣真不知道。”

      萧宸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日秦太傅问你‘你是何人’,你心里怎么想?”

      林小满被问住了。那日的不安又浮上来,他想了想,老实说:“臣想不明白。臣就是臣,还能是谁?”

      萧宸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和以往不同,不是无奈,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林小满看不懂的,带着点苦涩的东西。

      “是啊,”萧宸说,“你就是你。”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晚风吹来,带着石榴花的香气。

      “回去吧。”他说,“明日申时,记得来。”

      林小满应了一声,起身要走,又停住。他看着萧宸的背影,忽然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萧宸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

      “还有事?”

      林小满摇头,又点头,最后憋出一句:“陛下……保重。”

      萧宸愣了愣,随即那丝淡笑又浮现出来。

      “嗯。”

      林小满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些。他不知道那声“保重”有没有用,但说出来后,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散了些。

      他走后,萧宸在亭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福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陛下,夜深了,该回了。”

      萧宸点点头,走出凉亭。经过那棵开得正盛的石榴树时,他停下脚步,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

      “这花开得倒好。”他淡淡说了一句,便继续往前走。

      福顺看着那枝石榴花,又看看皇帝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五月中旬,宫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刘嫔宫里的一个太监,因为偷窃主子的首饰,被扭送到内务府。这本是寻常事,可那太监在被审问时,为了脱罪,供出了一件不寻常的事,他说,去年秋天,曾见刘嫔的心腹宫女,在御花园偏僻处,和安国公府的人私下见面。

      安国公已经倒了,可这话还是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林小满是在西暖阁外廊下听到这消息的。那天暖阁里,萧宸的声音比平日冷了几分,问话一句接一句,像刀子似的。他不敢细听,只是把背挺得更直,眼睛盯着廊柱。

      那之后,刘嫔被禁足。她宫里的宫女太监,换了一批人。宫里人心惶惶,各种流言四起。

      林小满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那些日子,进出暖阁的大臣们脸色更凝重了,萧宸眉宇间的疲惫也更明显了。有时他送馒头进去,萧宸只是看一眼,便让他放在一旁,继续低头批折子。

      有一次,他放下馒头,正要退下,萧宸忽然开口:“站住。”

      林小满停下。

      萧宸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说,”他问,“朕是不是太多疑了?”

      林小满愣住了。他从未想过皇帝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想了想,老老实实说:“臣不懂这些。臣只知道,陛下问臣什么,臣就答什么。”

      萧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下去吧。”

      林小满退出去,掩上门。廊外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花。他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皇帝累。他看得出来。可他帮不上忙,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等着。

      那之后,他每天依旧申时来,依旧带两个馒头。萧宸有时吃,有时不吃,有时会和他说几句话,有时只是让他站着。林小满不挑,也不问,只是来,站着,然后去北区巡夜。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

      六月初,御花园的荷花开了。

      林小满有一回巡夜路过莲池,看见满池荷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忽然想起去年秋天自己栽进池里那档子事。他忍不住笑了笑,又赶紧收起笑容,左右看看,确认没人看见。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冰冷的宫墙和无尽的巡守,而是一个温暖的地方,有阳光,有花,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对他笑。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觉得很安心。

      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房梁,心里空落落的,又好像满满的。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那天去养心殿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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