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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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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天热得厉害。林小满站在西暖阁外廊下,后背的汗一层层往外冒,湿透了那身暗卫服,黏在身上难受得紧。廊下的阴影挡不住滚滚热浪,连空气都是烫的,吸进肺里像吞了团火。
暖阁里倒是凉快,冰盆早早摆上了,丝丝缕缕的凉气从窗缝里透出来,勾得林小满忍不住多吸了几口。他不敢动,只是偷偷把脸往窗边偏了偏,让那点可怜的凉意多沾一会儿。
“进来。”
萧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林小满推门进去,凉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舒服得差点叹气。萧宸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衣襟微敞,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像是刚午睡起来。
“热?”萧宸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领上。
林小满老实点头。
萧宸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冰盆:“站过来些。”
林小满挪过去,站在冰盆边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窜,舒服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萧宸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又低头继续看书。
屋里安静,只有冰盆里偶尔传来细微的融化声。林小满站着站着,眼皮开始打架。他昨夜巡守到后半夜,今早又去点卯,中午没来得及眯一会儿,这会子凉风一吹,困意就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拼命睁眼,可眼皮越来越沉,身子也开始晃悠。
“咚。”
额头磕在旁边的柱子上,不重,但足够把他吓醒。林小满一个激灵站直,下意识去看萧宸。
萧宸已经放下书,正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意的光。
“困了?”
林小满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在皇帝面前站着都能睡着,这要是被赵肃知道了,又得是一顿责罚。
“臣……臣不困!”他硬着头皮说,眼睛却忍不住又眨了眨。
萧宸没说话,只是朝旁边那张矮榻扬了扬下巴。
“去躺会儿。”
林小满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陛下?”
“一个时辰后,福顺会叫你。”萧宸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回书页上,声音淡淡的,“别让朕说第二遍。”
林小满站在那里,脑子嗡嗡的。皇帝的矮榻?他?一个最低等的暗卫?
可萧宸没有再看他,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林小满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挪过去,在矮榻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下。榻上铺着凉席,比他那张硬板床舒服一百倍。他躺下去,身子陷进柔软的褥子里,困意立刻淹没了一切。
他睡着了。
醒来时,屋里光线暗了些,窗外已是黄昏。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不知道是谁盖的。萧宸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依旧拿着书,似乎从未动过。
林小满腾地坐起来,毯子滑落。他低头一看,毯子是月白色的,料子细软,像是……像是皇帝用的。
“醒了?”
萧宸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林小满慌忙爬起来,跪下就要磕头:“臣该死!臣……”
“行了。”萧宸打断他,“睡都睡了,磕头有什么用?”
林小满跪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萧宸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身上,给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今日之事,”他说,“不必告诉任何人。”
林小满点头,拼命点头。
“去吧。明日申时,记得来。”
林小满爬起来,同手同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萧宸已经回到榻上,拿起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小满看见,那条月白色的毯子,被他随手搭在了榻边。
他推开门,走进黄昏的热浪里。廊外的风还是烫的,可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比风还烫。
七月初七,乞巧节。
宫里照例有宴,皇后在坤宁宫设宴招待各宫妃嫔,热闹得很。林小满今夜不用去养心殿,也不用巡北区,难得能在矮屋里歇一晚。
他躺在硬板床上,望着房梁,却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出简陋屋舍的轮廓。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最后他爬起来,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月光很好,照得宫道上一片银白。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莲池边,有人站着。
林小满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躲。可那人已经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熟悉的轮廓。
萧宸。
他穿着常服,没带任何人,独自站在池边,望着满池荷花。
林小满愣在原地。这个时候,皇帝不应该在坤宁宫赴宴吗?
萧宸看见他,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只是朝他招了招手。
林小满走过去,站在他身侧。月光落在池水上,照出荷叶田田的倒影,偶尔有鱼儿跃出,溅起细碎的水花。
“怎么没睡?”萧宸问。
林小满老实说:“睡不着。”
萧宸没说话,只是继续望着池面。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今日是母后的生辰。”
林小满一愣。
“她最喜欢荷花。”萧宸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小时候,每年今日,她都会带朕来御花园看荷花。后来她不在了,朕就一个人来。”
林小满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月光下,萧宸的侧脸比平日柔和些,眼底却有一层淡淡的、说不清的影子。
“陛下……”林小满开口,声音有些涩。
萧宸转头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林小满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陛下要是不嫌弃,臣……臣陪陛下看。”
萧宸愣了愣,随即那丝极淡的笑又浮现在唇边。
“好。”
他们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月光如水,荷香阵阵,远处的丝竹声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虫鸣和两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宸忽然伸出手,摘了一朵离岸最近的荷花,递给他。
“拿着。”
林小满愣愣地接过,荷花还带着夜露,冰凉的,却让他心口一烫。
“回去吧。”萧宸说,“明日还要当值。”
林小满点头,捧着那朵荷花,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萧宸还站在池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握紧手里的荷花,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那朵荷花,林小满插在一个粗瓷瓶里,摆在矮屋的窗台上。每日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换了三次水,荷花还是谢了,只剩下干枯的花瓣和莲蓬。他没舍得扔,就那么放着。
阿蛮有一次来送馒头,看见了,好奇地问:“林大哥,这荷花哪儿来的?”
林小满支吾着说是御花园捡的。阿蛮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林小满看不懂的东西。
七月末,天气依旧热。林小满每日申时去养心殿,每日站两个时辰,每日揣两个馒头。萧宸有时吃,有时不吃,有时让他进去说话,有时只是让他站着。
那日午后,他照例站在廊下,暖阁里隐约传出说话声,比平日更激烈些。他听见秦太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又听见萧宸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冷。
“老师,朕敬你三朝元老,可这朝堂,终究是朕的朝堂。”
“陛下!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安国公之事,臣毫不知情,那些账目……”
“老师不必说了。”萧宸打断他,“朕自有分寸。”
门开了,秦太傅沉着脸走出来,经过林小满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林小满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压着千钧重担。
“丁未七,”秦太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好自为之。”
林小满一愣,抬头看他。秦太傅已经转身离去,那背影比初见时更加苍老佝偻。
他站在原地,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当晚,他把这事告诉了萧宸。
暖阁里只有他们两人,烛光昏黄,萧宸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听他说完。
“他让你好自为之?”萧宸重复了一遍,目光幽深。
林小满点头。
萧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馒头,看向林小满,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让林小满心里一紧。
“丁未七,”萧宸说,“若有一日,朕让你离开这里,你可愿意?”
林小满愣住了。离开?离开皇宫?离开……
他不知怎的,脱口而出:“臣不走。”
萧宸看着他,那目光深得看不见底。
“为何?”
林小满被问住了。他想了很久,最后小声说:“臣……臣走了,陛下就没人送馒头了。”
屋里安静了。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萧宸看着他,唇边那丝极淡的笑又浮现出来。这次,那笑容停留得久了一些。
“是啊,”萧宸说,“没人送馒头了。”
他拿起那半个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烛光里,那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些许。
林小满站在那里,心口那团东西,烫得厉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去想。他只知道,刚才那句“臣不走”,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真心的话。
那夜回去,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台上那支枯荷,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那干枯的花瓣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他想起月光下的莲池,想起皇帝递过来的那朵荷花,想起那句“好自为之”,想起那句“臣不走”。
心里乱糟糟的,却又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