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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冻疮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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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里,宫里出了件大事。
秦太傅告病,连续十日没有上朝。朝野哗然,流言四起,有人说他是被安国公案牵连,有人说他是对皇帝心灰意冷,还有人说,他是在等皇帝低头去请。
萧宸没有低头,也没有去请。他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处理政务,仿佛太傅的缺席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那些日子,暧阁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进去的大臣们脸色更加以凝重,空气里总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林小满依旧每日申时去养心殿,依旧站两个时辰,依旧揣两个馒头。萧宸的话比平日更少,有时接过馒头只咬一口就放下,有时连看都不看一眼。林小满不敢问,只是站着,等着,然后在暮色里退出去,去北区巡夜。
那日傍晚,他刚交还腰牌,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说福公公找他。
林小满跟着去了,却不是养心殿,而是太医院旁边一间僻静的值房。福顺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日凝重几分,见他来了,点点头,推开门。
里面躺着一个人。
是秦太傅。
林小满愣住了。秦太傅躺在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短短十日不见,竟像老了十岁。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虚弱。
林小满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福顺已经退了出去,掩上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秦太傅撑着坐起来,靠在榻上,看着他。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林小满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丁未七,”秦太傅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老夫为何要见你?”
林小满摇头。
秦太傅沉默片刻,忽然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林小满心里一紧。
“十四年前,”秦太傅缓缓道,“先帝在位时,宫里出过一件事。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身边有个宫女,因故被逐出宫。那宫女出宫时,已经怀了身孕。”
林小满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那宫女出宫后不久,便生了孩子。可她身子弱,产后大出血,没撑过去。孩子被她托付给了一个远亲,从此下落不明。”
秦太傅看着他,目光深沉。
“那孩子,若还活着,今年该有十九了。”
林小满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宫女姓林,”秦太傅一字一句道,“闺名唤作婉娘。”
林小满脑子里“嗡”的一声。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没有父母,没有家乡,只有一个模糊的“林”字刻在心底深处。他一直以为那是暗卫营随便给的姓氏,可此刻……
“老夫当年,曾与那宫女有过几面之缘。”秦太傅的声音继续着,“她是个好姑娘,聪明,善良,可惜……”他顿了顿,“可惜命不好。”
林小满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无人知晓。有人说是个侍卫,有人说是个不得势的皇子,还有人说……”秦太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东西,“是先帝。”
林小满腿一软,差点跪下。
秦太傅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悯的复杂。
“老夫查了多年,始终没有确凿证据。”他说,“直到那日在御花园遇见你。你那双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屋里安静极了。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一声一声,像催命符。
林小满站在那里,脑子里一团乱麻。他想起萧宸那个除夕夜孤独的背影,想起秦太傅那句“你是何人”,想起皇帝看着他时那幽深的目光。
若他的生父是先帝,那他……
“老夫今日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做什么。”秦太傅的声音疲惫,“只是老夫时日无多了,有些事,总该有人知道。”
他躺回榻上,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去吧。老夫的话,信不信由你。”
林小满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值房的。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宫灯次第亮起,照出模糊的光晕。他站在廊下,腿还在抖,脑子里嗡嗡作响。
福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回去吧。”福顺说,“今晚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林小满机械地点头,转身往回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矮屋的,只记得推开门时,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窗台那支枯荷上。
他坐在床边,望着那支枯荷,一夜没睡。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满像是丢了魂。
他照常点卯,照常巡守,照常去养心殿当值,可眼神总是发直,反应总是慢半拍。有一次送文书,差点撞上柱子;有一次站廊下,福顺叫了三声他才听见;还有一次,萧宸让他进去,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萧宸看着他,目光幽深,什么都没问。
那日傍晚,林小满照例站在西暖阁外廊下,脑子里却全是秦太傅那些话。先帝,宫女,身世,皇子……这些词像走马灯似的转,转得他头晕。
暖阁的门忽然开了,萧宸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林小满进去,站在御案前,低着头。
萧宸放下手里的奏折,看着他。屋里只有他们两人,炭火还没烧起来,傍晚的光线昏黄,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模糊的暖意。
“这几日,你不对劲。”萧宸开口,声音平静,不是问句。
林小满喉咙发紧,不知该怎么回答。
萧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秦太傅见过你了。”
不是问句。
林小满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他跟你说了什么?”
林小满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说……说臣像一个人。”
萧宸看着他,沉默片刻。
“像谁?”
林小满的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可那双眼睛看着他,让他生不出撒谎的心思。
“说臣像……像先帝身边的一个宫女。姓林。”
萧宸没说话。只是那目光,深得让人发慌。
“他还说,”林小满的声音更低了,“说那宫女……可能是先帝的人。”
屋里安静得可怕。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远处有宫人走过的脚步声,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模糊而遥远。
萧宸依旧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你可知道,”萧宸缓缓开口,“先帝在位时,曾有过一个皇子,刚出生便夭折了。”
林小满愣住了。
“那是朕的幼弟。”萧宸继续道,“若还活着,今年该是十九。”
林小满脑子里“嗡”的一声。
“朕查过。”萧宸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孩子并没有夭折,而是被送出宫,下落不明。”
林小满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朕查了多年,始终找不到。”萧宸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东西,复杂得难以言喻,“直到那日,你在御花园里,把朕撞进莲池。”
林小满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萧宸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
“你那副蠢样,倒和先帝画像上的幼弟,有几分相似。”
林小满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知道,那个除夕夜、那些馒头、那枚手炉、那句“你会说实话”,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萧宸没有让他起来,只是低头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
“朕本想再等些时候。”萧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等查清了,再告诉你。可秦太傅等不了了。”
他顿了顿。
“你的生母,确是那个宫女。你的生父,”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是先帝。”
林小满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浑身发抖。
他是皇帝的……弟弟?
那个除夕夜独自坐在偏殿里的人,那个站在莲池边看荷花的人,那个接过他馒头慢慢吃的人……是他兄长?
屋里安静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彻底暗下去,久到福顺在外面轻声问要不要掌灯,久到林小满的膝盖跪得发麻。
然后,他听见萧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起来。”
林小满没动。
“起来。”萧宸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带着一点林小满从未听过的疲惫,“跪着有什么用?你是我弟弟这件事,又不是跪出来的。”
林小满慢慢抬起头,对上萧宸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可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里面一点微弱的、柔软的光。
萧宸伸出手,拉他起来。
那手很凉,却让林小满的心口猛地一烫。
“朕没有弟弟,”萧宸说,“朕的幼弟,十九年前就夭折了。从今往后,你还是丁未七,还是那个总闯祸的暗卫,还是每日给朕送馒头的傻子。”
林小满愣愣地看着他。
“可你记住,”萧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道,“从今日起,这宫里,你有朕。”
林小满站在那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拼命点头,点头,像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茫然和恐惧都点出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
萧宸松开手,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奏折。
“出去吧。”他说,“明日申时,记得带馒头。”
林小满站在那里,看着烛光里那道熟悉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有些傻,有些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真心。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廊外月光如水,照着他轻快的脚步,照着他上扬的嘴角。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身世揭开后,是福是祸,是喜是忧,他一概不知。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矮屋窗台上,那支枯荷静静立着,在月光下镀着一层银白。林小满躺在硬板床上,望着那支枯荷,嘴角还带着那点傻傻的笑。
他想起那个除夕夜,想起那朵荷花,想起那句“你会说实话”,想起今晚那只拉着他的手。
陛下,不,兄长……
他在心里默默叫了一声,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