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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又一年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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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揭开的那个夜晚之后,林小满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什么都没有。
他还是每日申时去养心殿,还是站在西暖阁外廊下当值,还是揣着两个馒头。萧宸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接过馒头,有时吃,有时不吃,偶尔让他进去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让他站着。
只是有些细微的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萧宸偶尔会多看他一眼,那目光里少了些审视,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比如福顺对他的态度更和气了,有时候甚至会主动问他吃没吃饭。比如赵肃经过他身边时,不再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他,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至少不像在看一个需要清理的麻烦。
还有就是,他被安排搬离了西北角那间矮屋,换到了暗卫营里一间稍大的屋子。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不漏风,床也宽了些,还有一张像样的桌子和一把椅子。
林小满坐在新屋子的床上,摸着光滑些的被褥,有些不真实。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立功”,而是因为那个不能说的身份。可萧宸不说,他也不敢提,只是默默地享受着这小小的变化,心里有些发虚。
九月里,秦太傅病愈复朝。消息传到养心殿时,萧宸正在批折子,手里的笔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林小满站在一旁,偷偷看他的脸色,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日傍晚,他照例去送馒头。萧宸接过,咬了一口,忽然说:“秦太傅明日会来暖阁议事。”
林小满一愣,不知该说什么。
“他若找你,”萧宸顿了顿,“不必理会。”
林小满点头。
萧宸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秦太傅果然来了。
林小满站在廊下,听着暖阁里传出的说话声,比以往平和许多,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不敢细听,只是盯着廊柱,想着今晚巡夜要走哪条路。
门开了,秦太傅走出来。林小满低着头,等着那道目光落下来,等着那句“好自为之”。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丁未七。”
林小满抬头,对上那双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秦太傅看着他,目光里没有那日的悲悯,也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平静。
“好好当差。”秦太傅说完,转身离去。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意味深长的眼神,只有这四个字。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似乎松了一些。
十月里,天冷了。林小满又开始在怀里揣那枚铜手炉,每日去养心殿前,先在炭盆边烤一烤,捂热了再揣进去。
那日他照例站在廊下,手炉揣在怀里,暖烘烘的。暖阁里今日安静,没有大臣进出,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门开了,萧宸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林小满推门进去,萧宸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却没看,只是放在膝上。
“明日是母后的忌日。”萧宸说,声音平静。
林小满一愣。他记得,去年今日,萧宸在佛堂里,说他不太信这些了,可每年还是会去一趟。
“朕今年不想一个人去。”萧宸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让林小满心里一紧。
“臣陪陛下去。”他脱口而出。
萧宸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好。”
第二日,林小满跟着萧宸去了那间小佛堂。檀香袅袅,观音像依旧慈眉善目。萧宸站在佛像前,沉默了很久。
林小满站在他身后,不知该做什么,只是陪着。
“母后若知道朕找到了你,”萧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大约会高兴。”
林小满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萧宸没再说什么,只是在那站了很久,久到香燃尽,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下去。
然后他转身,看着林小满。
“走吧。”
林小满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佛堂。廊外夕阳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明日申时,”萧宸头也不回地说,“记得带馒头。”
“嗯。”林小满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嘴角却翘着。
腊月里,又下雪了。
林小满站在西暖阁外廊下,怀里揣着手炉,肩上落着薄雪。暖阁里炭火烧得旺,偶尔有暖风从窗缝里透出来,拂在他脸上,带着龙涎香的气息。
门开了,福顺探出头来:“进来暖暖。”
林小满摇头:“臣不冷。”
福顺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缩回去了。片刻后,萧宸的声音传出来:“进来。别让朕说第二遍。”
林小满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萧宸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奏折,头也不抬。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林小满挪过去,站在炭盆边上。暖意从脚底往上窜,舒服得他差点叹气。
萧宸放下奏折,看着他。那目光在林小满脸上的冻疮痕迹停了停,眉头微微蹙起。
“脸怎么了?”
林小满下意识摸了摸脸颊,那里有一小块冻得发红的痕迹,是前几日夜巡时冻的。“不碍事,过几日就好了。”
萧宸没说话,只是朝门外叫了声“福顺”。
福顺应声进来。
“去太医院,拿冻疮膏来。”
福顺应了,转身出去。林小满愣在那里,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冻疮膏拿来了。萧宸接过去,打开盖子,看了一眼,然后看向林小满。
“过来。”
林小满走过去,萧宸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往他脸上抹。
林小满整个人僵住了。那手指微凉,动作却轻,药膏化开,带着淡淡的药香。
“以后夜巡,多加件衣裳。”萧宸收回手,声音平淡,仿佛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小满站在那里,脸烫得厉害,分不清是药膏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低着头,不敢看萧宸的眼睛,只是“嗯”了一声。
那晚回到屋里,他坐在床边,摸了摸脸上抹过药膏的地方。那里已经不疼了,却烫得厉害,一直烫到心里去。
除夕夜,萧宸依旧在保和殿赐宴,依旧提前离席,依旧去了那间偏殿。
林小满到的时候,萧宸已经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见他进来,放下书,指了指旁边的小几。
几上摆着两碗八宝粥,热气腾腾。
“去年的粥,你喝了一碗。今年,朕让人备了两碗。”萧宸说。
林小满坐下来,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甜的,糯的,和去年一样。
“陛下,”他喝了几口,忽然开口,“臣今年,能说句话吗?”
萧宸抬眼看他。
林小满放下碗,认真地说:“除夕快乐。”
萧宸愣了愣,随即那丝极淡的笑浮现在唇边,比去年停留得更久些。
“嗯。除夕快乐。”
窗外,雪落无声。偏殿里,两人对坐,喝着粥,偶尔说几句话,和去年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林小满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看着对面那个人。烛光里,萧宸的侧脸依旧冷硬,眉眼依旧深邃,可林小满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比去年此时,暖了一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去想。他只知道,明年除夕,他还想来。后年也来。大后年也来。
能来多久,就来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