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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阁(1896年,秋瑾17岁) 光绪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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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二年,四月初八,黄道吉日。
秋瑾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好得不像话。天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虚浮的金色。
她寅时就被叫醒。沐浴,更衣,开脸,上妆。全福夫人拿着五色丝线,在她脸上绞了一遍又一遍,说些“夫妻和顺”“早生贵子”的吉利话。疼,但她没吭声。
她像个人偶,任人摆布。
母亲单氏亲自给她梳头,一梳梳到尾,嘴里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秋瑾从镜子里看着母亲。母亲今天穿了崭新的绛紫色诰命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眼睛是肿的。昨晚,母亲在她房里坐到半夜,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为人妻的道理,说侍奉公婆的规矩,说夫妻相处的窍门。
最后,母亲说:“瑾儿,到了婆家,性子收一收。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别说出来,别问出来。女子……女子太明白,是苦。”
秋瑾点头:“女儿记住了。”
她真的记住了。所以她今天,一句话都不说。
妆成,戴上凤冠。赤金点翠,镶着拇指大的珍珠,沉甸甸地压在头上,像顶着一个华丽的刑具。然后是嫁衣,大红的云锦,绣着百子千孙图,层层叠叠,裹得她喘不过气。
吉时到,鞭炮震天响。
她盖上红盖头,眼前只剩一片血红。玉钏和另一个丫鬟扶着她,一步步走出闺房,走向前厅。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前厅里,父亲秋寿南穿着官服,坐在主位。她跪下,磕头。
“女儿拜别父亲。”
秋寿南扶她起来,手有些抖。他看着一身嫁衣的女儿,盖头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化成一声叹息:
“去吧。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多么轻巧的五个字。可对一个女子来说,这五个字,可能就是一辈子。
她又向母亲磕头。单氏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一把抱住她:“我的儿……我的瑾儿啊……”
秋瑾在母亲怀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檀香味。这是她闻了十七年的味道。今天之后,就闻不到了。
她也想哭,可眼睛干得发疼。一滴泪都没有。
最后,她转向哥哥秋誉章。哥哥今天也穿着新衣,眼睛红红的。他塞给她一个小布包,压低声音:“里面有点银子,还有……几本书。你藏好,别让人看见。”
秋瑾接过,布包很轻,又很重。
“哥,”她隔着盖头,轻声说,“保重。”
然后,她转身,走向花轿。
跨出秋家大门的那一刻,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盖头挡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青石板,和门里父母兄长模糊的身影。
她知道,这一走,就真的回不来了。
不是回不来这个家,是回不来这个,还能做梦的自己。
她低下头,走进花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吹鼓手卖力地吹打着,喜庆的乐声透过轿壁传进来,却像哀乐。
她掀开盖头一角,从轿窗的缝隙往外看。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孩子们追着花轿跑,讨要喜糖。
真热闹。可这热闹,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这场热闹里,最核心,也最无关的道具。
轿子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没有尽头。
可终究有尽头。
湘潭,王府。
轿子停下,有人踢轿门。她重新盖好盖头,被搀扶着下轿,跨火盆,踩瓦片,拜天地。
一切像个荒诞的仪式。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人牵着,完成一个个步骤。
直到被送进洞房,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陪嫁过来的玉钏守在一旁,小声说:“小姐……不,少奶奶,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秋瑾摇头。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外面的喧闹声。猜拳行令,敬酒贺喜。新郎王廷钧,她未来的丈夫,正在外面,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她没见过他。只听说,他十八岁,捐了个户部主事的官,性子温和,知书达理。
温和。知书达理。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词,反复咀嚼。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杂乱的脚步声,嬉笑声。有人喊:“新郎官来啦!快掀盖头,让我们看看新娘子!”
一股酒气混着别的什么味道,扑面而来。
一只苍白的手,伸到她面前,用玉如意挑起了盖头。
光线刺眼。她眯了眯眼,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年轻男子。个子不高,有些瘦,脸是白的,但不是健康的白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眉眼还算清秀,可眼神涣散,看人时没什么焦点。
这就是王廷钧。她的丈夫。
周围响起一片夸张的赞叹:“新娘子真标致!”“廷钧好福气啊!”
王廷钧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他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合卺酒。
两人手臂交缠,喝下那杯酒。酒很辣,呛得她咳了一声。
“礼成——!”喜娘高喊。
闹洞房的人嘻嘻哈哈地退出去。门关上,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死一般的寂静。
秋瑾坐着,手放在膝上,攥紧了嫁衣的布料。她等着,等她的丈夫,说第一句话。
王廷钧却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慢慢喝着。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累了就歇着吧。我……去书房。”
他转身要走。
“等等。”秋瑾叫住他。
王廷钧停下,回头看她,眉头微皱,像在责怪她的不懂事。
“你……”秋瑾深吸一口气,“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吗?”
“问你什么?”王廷钧似乎觉得好笑,“问你家世?问你会不会女红?这些,媒人不都说过了吗?”
秋瑾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那……那你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吗?”
王廷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古怪,有点……嘲讽。
“我?”他说,“我就是个捐来的官,没什么大志向。喜欢听戏,喜欢收藏点小玩意儿,还喜欢……抽两口烟。这些,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说的“烟”,不是普通的烟。
秋瑾明白了。她想起南行路上,看到的那些躺在烟馆里,形销骨立的人。想起他们空洞的眼神,和嘴角流下的涎水。
原来,她的丈夫,是其中之一。
“你抽鸦片?”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王廷钧的脸色变了。那点虚假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女子,不该过问这些。”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还有,以后在人前,叫我‘少爷’。私底下……随你。”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不,还有一对红烛,在案上静静燃烧,烛泪一滴滴滚落,像在哭。
秋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凤冠还戴在头上,沉得她脖子发酸。嫁衣还穿在身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不想动。她怕一动,就碎了。
玉钏悄悄推门进来,看见她这样,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小姐……”
“玉钏,”秋瑾开口,声音很平静,“把凤冠取下来吧。太重了。”
玉钏哭着,帮她卸下凤冠,解开嫁衣。里衣是月白色的,很薄,贴在身上,凉得像水。
“小姐,您别难过……”玉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难过。”秋瑾说,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很凉。她看着外面陌生的庭院,陌生的屋檐,陌生的天空。
“我只是……”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有点冷。”
玉钏赶紧拿了件披风给她披上。
秋瑾拢了拢披风,走回床边,坐在床沿。大红锦被上绣着鸳鸯,交颈而眠,恩爱无比。
多么讽刺。
她躺下去,睁着眼,看着帐顶。红烛的光在帐子上跳跃,晃得人眼花。
她想起哥哥给的那个小布包。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来,打开。里面有几锭碎银子,还有三本薄薄的书:《天演论》《劝学篇》《仁学》。书页很旧,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她拿起《仁学》,翻开第一页。谭嗣同的字迹,凌厉如刀:
“网罗重重,与虚空而无极。初当冲决利禄之网罗,次冲决俗学若考据、若词章之网罗,次冲决君主之网罗,次冲决伦常之网罗……”
冲决网罗。
可她现在,就在网罗的最中央。这网,是父母之命织的,是媒妁之言织的,是这身嫁衣,是这顶凤冠,是外面那个抽鸦片的丈夫,是这间华丽而冰冷的洞房。
她拿什么冲?拿什么决?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浸湿了枕头。
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绍兴老家,她趴在书房窗外偷听哥哥读书。先生教《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那时她以为,婚姻就是这样的。一只鸟遇到另一只鸟,在水边,唱好听的歌。
原来不是。婚姻是一个笼子。一只鸟被关进去,从此,再也飞不出去。
她闭上眼睛,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平坦,柔软,还是一个少女的身体。
可很快,就不会是了。很快,这里会孕育孩子。一个,两个……用孩子,把她和这个笼子,绑得更紧。
“我不要。”她喃喃自语,像在发誓,又像在哀求,“我不要这样……”
可要怎样呢?她能怎样呢?
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是王秋氏了。秋瑾这个名字,会慢慢被人遗忘。就像这滴泪,会被枕头吸干,了无痕迹。
可心里那簇火,那簇从十二岁南行路上就点燃的火,还在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秋瑾,”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记着,你是秋瑾。不是王秋氏。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记着今天的冷。记着今天的疼。”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怎样,她没说下去。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决心,种在心里,就会自己长。
夜深了。红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黑暗里。
秋瑾终于睡着了。梦里,她还在那顶花轿里,晃晃悠悠,不知要去向何方。
只是这一次,她手里握着一把剪子。很锋利,在黑暗里,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