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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妇(1896-1897年) 王府的晨钟 ...

  •   王府的晨钟,寅正准时敲响。

      秋瑾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三息,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外头已有丫鬟婆子走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某种啮齿动物在墙壁里钻。

      玉钏轻手轻脚进来,撩开帐子:“少奶奶,该起了。卯初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秋瑾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昨晚没睡好,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绍兴的鉴湖,一会儿是郴州的饿殍,最后定格在王廷钧那张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少爷呢?”她问,声音有点哑。

      玉钏低头:“少爷……一早就出门了。说户部有同僚约了听戏。”

      听戏。秋瑾扯了扯嘴角。还真是“温和”“知书达理”。

      洗漱,更衣。王府少奶奶的晨妆比在娘家时复杂得多。光是头发,就要梳成规整的圆髻,插上代表已婚妇女的簪子,不能太花哨,也不能太素净。衣裳是藕荷色的缎子袄,深紫色的马面裙,颜色老气横秋,衬得她一张脸越发苍白。

      “少奶奶,您脸色不好,要不要多敷点粉?”梳头的刘妈妈问。

      “不用。”秋瑾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七岁,眼角却已有了倦意。她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一点。镜中人总算有了点活气,可那活气浮在表面,像纸扎人脸上描的红。

      收拾停当,她带着玉钏,往正院去。

      王府很大,三进三出,带东西跨院。回廊曲折,庭院深深。时值深秋,院里的梧桐叶子黄了,一片片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某种低语。

      正厅里,王老夫人已经端坐在上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赤金镶翡翠的抹额,脸庞圆润,眼皮微微耷拉着,看人时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带着审视。

      秋瑾跪下,磕头:“儿媳给母亲请安。”

      “起来吧。”王老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温度,“坐。”

      秋瑾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个,腰背挺得笔直。

      丫鬟奉上茶。王老夫人端起茶盏,用盖子慢慢撇着浮沫,不喝,也不说话。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许久,她才开口:“既进了王家的门,就是王家的人。往后,要守王家的规矩。”

      “是。”

      “女子,以柔顺为德,以贞静为要。相夫教子,孝顺翁姑,是你的本分。”

      “是。”

      “廷钧身子弱,你要仔细照料。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要学着记。他若在外头有应酬,你不可多问,不可多管。”

      “是。”

      一连串的“是”,像木鱼敲出来的声响,空洞,单调。

      王老夫人似乎满意了,脸色缓和了些:“你爹娘教得好,规矩是懂的。听说你读过书?”

      秋瑾心里一紧:“略识几个字。”

      “女子无才便是德,”王老夫人慢条斯理地说,“识几个字,能看懂《女诫》《内训》,也就够了。那些诗词歌赋,杂书闲文,少看。看多了,心思就活,心思一活,就容易生事。”

      秋瑾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还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儿媳谨记。”

      “好了,你去吧。”王老夫人挥挥手,“晌午廷钧回来用饭,你去厨房看着点。他爱吃清淡的,别放太多油。”

      “是。”

      退出正厅,秋瑾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玉钏扶着她,小声说:“少奶奶,您手怎么这么凉?”

      秋瑾摇摇头,没说话。她抬头看天,天空是那种冷冷的灰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洗褪了色的绸子。

      回到自己住的东跨院,她没进房,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院子里有棵桂花树,开得正好,香气甜得发腻,熏得人头晕。

      “玉钏,”她忽然说,“你去把我带来的那个樟木箱子打开,最底下有个蓝布包袱,拿来。”

      玉钏应声去了。不多时,抱着个包袱出来,很沉。

      秋瑾接过,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书。十几本,有《史记》《资治通鉴》,有《饮冰室文集》《盛世危言》(她又偷偷买了一本),还有几本新出的《时务报》《湘报》。

      这些书,是她出嫁前,哥哥秋誉章偷偷塞进嫁妆里的。用棉布包了,藏在衣箱最底层,上面压着厚厚的被褥。抬嫁妆的人只觉得这箱子格外沉,还打趣说秋家疼女儿,连被子都絮得格外厚。

      她拿起一本《时务报》,翻开。报上在议论“公车上书”,议论“变法图强”。字字句句,都和她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少奶奶,”玉钏担心地看了一眼院门,“这些书……让老夫人看见了,怕是不好。”

      “我知道。”秋瑾合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暖意,“我不看,就……放着。”

      放着,证明它们存在。证明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另一种声音。

      晌午,王廷钧果然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还有……淡淡的鸦片烟的味道。

      秋瑾在饭厅门口迎他,福了福身:“少爷。”

      王廷钧“嗯”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没看她。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头疼。有醒酒汤吗?”

      “备好了。”秋瑾示意丫鬟端上来。

      一顿饭,吃得寂静无声。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王廷钧吃得很少,每样菜夹一筷子,就不再动了。吃完,他放下筷子,接过丫鬟递上的茶漱口,然后起身。

      “我出去一趟。”

      “少爷要去哪里?”秋瑾下意识问。

      王廷钧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神里带了点不耐烦:“怎么,还要跟你报备?”

      秋瑾垂下眼:“不敢。只是……母亲问起,我好回话。”

      “就说我去书局了。”王廷钧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晃晃悠悠,像水波。

      可她知道,这不是水。是冰。厚厚的,化不开的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每天寅正起,卯初请安,然后在王老夫人跟前立规矩,学管家,看账本。午后,王廷钧偶尔回来,更多时候不回来。晚上,他若回来得早,就各睡各的;若回来得晚,满身烟酒气,倒头就睡。

      他们说话很少。偶尔说几句,也是“母亲让你明天去一趟”“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支了”“某某家请帖,你去不去”。

      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只有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秋瑾才敢点起一盏小灯,从樟木箱底拿出那些书,偷偷地看。看得心惊肉跳,也看得热血沸腾。

      她看到严复翻译的《天演论》,说“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她看到梁启超写的《变法通议》,说“变亦变,不变亦变”。她看到谭嗣同的《仁学》,说“冲决网罗,扫荡桎梏”。

      每一个字,都像火种,落在她早已干涸的心田里。

      可白天一来,她又得把这些火种深深埋起,穿上那身藕荷色的衣裳,梳上那个老气的发髻,去给王老夫人请安,去学怎么管下人,怎么核对账目,怎么在宴席上得体地微笑。

      她觉得自己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王秋氏”,温顺,安静,符合所有人对“少奶奶”的期待。一半是“秋瑾”,那个心里有火,眼里有光的女子,在深夜里悄悄醒来,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这种分裂,让她疲惫,也让她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活在怎样一个精致的牢笼里。

      转眼到了年关。王府张灯结彩,准备过年。王老夫人发话,今年新妇进门,要好好热闹热闹。于是祭祖、宴客、走亲访友,忙得人仰马翻。

      秋瑾作为新妇,要跟在王老夫人身后,见各路亲戚,听各种夸赞或审视。她笑得脸都僵了,应酬的话说了一箩筐,回到房里,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除夕夜,家宴。王家的男人们在外厅喝酒,女眷在内厅。王老夫人心情好,多喝了两杯,话也多起来。

      “瑾儿啊,”她拉着秋瑾的手,拍着,“你进门也半年了。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满桌的女眷都看过来。目光像针,扎在她身上。

      秋瑾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是……是儿媳不争气。”

      “哎,这话说的,”王老夫人笑,“你还年轻,不急。不过啊,这女人,终究是要靠儿子立足的。你加把劲,早点给王家开枝散叶,我也好早点抱孙子。”

      “是。”秋瑾的声音低得像蚊子。

      “对了,”王老夫人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你夜里房里常亮着灯?在做什么呢?”

      秋瑾心里一凛,手心瞬间出了冷汗:“回母亲,儿媳……在看《女诫》,想着多学学规矩。”

      “嗯,”王老夫人满意地点头,“知道用功是好的。不过也别熬太晚,伤了身子,怎么生养?”

      “是。”

      那顿饭,秋瑾吃得食不知味。只觉得满桌的鸡鸭鱼肉,都像蜡做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回到房里,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玉钏要来扶她,她摆摆手:“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玉钏担忧地看了她一眼,退出去。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别处灯笼的微光,昏昏黄黄,照得一切影影绰绰。

      秋瑾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想起白天在祠堂,看见的那些牌位。王家的列祖列宗,一代代,一排排。最下面,还空着一大片位置,等着后来的子孙。

      那里面,会不会有一天,也摆上她的牌位?上面写着“王门秋氏”,连个名字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柔软。可她知道,很快,就不会平坦了。王老夫人的话,像一道催命符,悬在她头顶。

      她必须怀孕。必须生儿子。否则,她在这个家,就永远抬不起头。

      可是……可是她不想。不想用孩子,把自己和这个牢笼绑得更紧。不想让一个无辜的生命,也出生在这样的牢笼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哭,只是流泪。静静地,汹涌地,像决堤的河。

      她想起出嫁前,哥哥给她的那几本书。想起书里写的“自由”“平等”“独立”。那些词,多么美好,又多么遥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看得见,摸不着。

      哭了很久,眼泪流干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夜空中,有零星的烟花炸开,绚丽,短暂,然后归于黑暗。

      过年了。人人都说,新年新气象。

      可她的“新气象”在哪里?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每天重复同样的日子,见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直到老,直到死。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点燃蜡烛。镜子里映出一张泪痕狼藉的脸,眼睛红肿,嘴唇苍白。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梳子,慢慢梳通头发。一下,两下,三下……

      梳到第一百下时,她停下来,对着镜子,一字一句地说:

      “秋瑾,记着,你是秋瑾。”

      “记着今天的屈辱。记着今天的眼泪。”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要飞出这个笼子。”

      “不是用死。是用生。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活给他们看。”

      镜中的女子,眼睛依然红肿,可那眼神,却慢慢变了。从迷茫,到哀伤,到绝望,最后,沉淀成一种冰冷的、坚硬的东西。

      像铁。像剑。

      她吹灭蜡烛,躺到床上。外头,守岁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可那些热闹,和她无关。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看着黑暗。

      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样东西——是哥哥给她的那本《仁学》。书页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可这疼,让她清醒。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哭了。眼泪没有用。哀求没有用。顺从也没有用。

      有用的,只有自己。只有心里那簇火,那把剑。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她闭上眼,耳边响起谭嗣同的声音,穿越时空而来,振聋发聩: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自嗣同始。

      那么,自她秋瑾,又当如何?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当那只金丝雀了。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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