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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提亲(1894年,秋瑾15岁) 郴州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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郴州的冬天湿冷,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衙门后宅烧了炭盆,可秋瑾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她坐在窗下,手里拿着本《唐诗别裁》,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母亲单氏正和一位穿戴体面的妇人说话,那是城里最有名的官媒,姓刘。
刘媒人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窗纸传进来:
“……夫人您放心,王家那可是湘潭数一数二的大户!王老爷做过江苏巡抚,虽说如今致仕了,可门生故旧遍天下。王家二少爷廷钧,今年十八,一表人才,已经在户部捐了主事的官身,前程似锦呐!”
秋瑾的手一抖,书掉在地上。
“瑾儿?”单氏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可眼里有些不安,“刘妈妈的话,你……都听见了?”
秋瑾弯腰捡起书,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嗯。”
“你爹和王老爷是旧识,当年在京城就有过约定,若是一儿一女,便结为亲家。”单氏在女儿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瑾儿,这是门好亲事。王家富贵,廷钧那孩子我也打听过,性子温和,知书达理,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秋瑾的手很凉。她看着母亲,轻声问:“娘,您见过他吗?”
单氏一愣:“这……还没有。但刘妈妈说,他相貌堂堂,学问也好……”
“学问好?”秋瑾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有些凉,“那他读过《盛世危言》吗?知道郑观应吗?关心过甲午海战,咱们北洋水师全军覆没了吗?”
单氏的脸色变了:“瑾儿!这些话不许再说!女子……女子议论这些做什么?”
“那女子该议论什么?”秋瑾看着她,“议论嫁妆多少?议论如何伺候公婆?议论怎么生儿子?”
“你——”单氏气得站起来,胸口起伏,可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又软下来。她重新坐下,声音里带了哭腔:“瑾儿,娘知道你心气高,可……可这就是女子的命啊。爹娘给你寻个好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相夫教子,这有什么不好?你非要……非要像男子一样,去关心那些打打杀杀、国仇家恨,那不是自找苦吃吗?”
秋瑾不说话了。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像某种预兆。
那天晚饭,气氛很僵。
秋寿南坐在主位,慢慢喝着汤。秋瑾低着头,一粒一粒数着碗里的米。单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欲言又止。
“瑾儿,”秋寿南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王家的亲事,我应下了。下月初六,王家会派人来下聘。”
秋瑾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爹,”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如果女儿说,不愿意呢?”
秋寿南放下筷子,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没有不愿意的资格。”他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规矩。”
“规矩……”秋瑾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可笑,“规矩让女子不能读书,规矩让女子不能自主婚嫁,规矩让女子像货物一样被买来卖去——这样的规矩,对吗?”
“混账!”秋寿南一掌拍在桌上,碗碟乱跳,“谁教你这些混账话的?是那些禁书,还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哥哥?”
“是我自己想的!”秋瑾也站起来,眼眶红了,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爹,您教我读书,教我明理,可现在,您却要我做个糊涂人,稀里糊涂嫁个不认识的人,过稀里糊涂的一辈子——这理,在哪里?”
父女俩对视着。一个愤怒,一个悲愤。
单氏哭起来:“别吵了……都别吵了……老爷,瑾儿还小,不懂事,您慢慢教……”
“她不小了!”秋寿南厉声道,“十五了!别人家的女儿,这个年纪早就定亲了!我由着她读了这些年书,倒读出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来!从今天起,不许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好好在房里学女红,备嫁妆!”
他拂袖而去。
秋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桌上。
单氏过来拉她:“瑾儿,听娘的话,别跟你爹犟。他是为你好……”
“为我好?”秋瑾喃喃道,“娘,如果有一天,我要嫁的人,抽大烟,逛窑子,欺男霸女——你们也说,是为我好?”
单氏的手僵住了。
那天夜里,秋瑾没睡。她坐在书案前,铺开纸,想写些什么,可笔提起来,又放下。墨干了,又磨。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
“夜漫漫,路长长,女儿身,锁高墙。”
写罢,她把纸揉了,扔进炭盆。火舌舔上来,瞬间吞噬了那些字,像吞噬她微弱的反抗。
第二天,秋誉章从省城回来,听说了这事,偷偷来找妹妹。
“瑾儿,我……我对不住你。”他搓着手,一脸愧疚,“要不是我带你那些书看,你也不会……”
“不关你的事,哥。”秋瑾很平静,“就算没那些书,该明白的,我迟早会明白。”
秋誉章看着妹妹。不过一夜,她好像瘦了一圈,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眼神却更沉了,像深潭的水。
“你……真的不想嫁?”他压低声音,“要是你真不愿意,我……我去跟爹说,就说王家少爷不好,配不上你。”
秋瑾摇摇头:“爹不会听的。再说了,王家少爷好不好,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不能选。”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要下雪了。
“哥,你听过一种鸟吗?关在笼子里,有金丝做的栖木,有玉做的食碗,每天有人喂最好的粟米,唱最好听的歌,就有人鼓掌。”她轻声说,“可它一辈子,都没飞出过那个笼子。”
秋誉章心里一酸:“瑾儿……”
“我不想当那只鸟。”秋瑾转过身,看着他,眼泪终于又涌上来,可她笑着,“哥,我真的……不想当。”
秋誉章一把抱住妹妹。他比她高一个头,可此刻,他觉得妹妹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要瘦小得多,也坚硬得多。
“瑾儿,”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哽咽,“是哥没用,护不住你。”
秋瑾摇头,眼泪蹭在他肩上。
“哥,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如果我以后,做了什么事,让爹娘伤心,让秋家蒙羞,”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要怪我。也不要……忘了我。”
秋誉章松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重重点头:“哥永远记得你。永远。”
下月初六,王家果然来下聘了。
聘礼抬了整整二十四箱,从衙门门口一直排到街尾。绸缎、珠宝、古董、田契……围观的人啧啧称羡:“秋家小姐好福气啊!”
秋瑾没出去看。她坐在房里,听外面锣鼓喧天,人声嘈杂。玉钏跑进来,兴奋得脸都红了:“小姐!您没看见,那聘礼,光蜀锦就有二十匹!还有一整套赤金头面,上面的红宝石有指甲盖大……”
“玉钏,”秋瑾打断她,“我累了,想歇会儿。”
玉钏一愣,看着小姐平静得可怕的脸,不敢再说,悄悄退出去。
秋瑾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五岁,正是最好的年纪。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皮肤光洁得像上好的瓷。
母亲说,这张脸,是福气。
可她知道,不是。这张脸,是枷锁。锁住她,也锁住所有像她一样的女子。
她打开妆匣,最底层压着一方帕子。她拿出来,展开。帕子上绣着一枝梅,是去年冬天绣的。那时她还想着,要像梅花一样,凌寒独自开。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梅花再傲,也是被人折了插在瓶里,摆在案头,供人赏玩。
她拿起剪子——做女红用的剪子,很小,很锋利。
然后,她撩起左手的袖子,在手腕上,轻轻划了一下。
不深,但足够疼。血珠渗出来,鲜红刺目。
她看着那道血痕,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混进血里。
原来,身体是会流血的。原来,疼痛是真实的。
原来,她不是在做梦。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真的要嫁了,嫁一个不认识的人,去过一种看得见头的人生。
她把帕子按在伤口上,血很快渗出来,染红了那枝梅。原本傲雪的红梅,现在看起来,像在泣血。
她把染血的帕子重新折好,放回妆匣最底层。
然后,她对着镜子,慢慢擦掉脸上的泪痕,整理好头发和衣服。
打开门时,她已经又是那个端庄安静的秋家小姐了。脸上甚至带着得体的微笑,走到前厅,在父母身边跪下,对王家来下聘的长辈行礼:
“瑾儿谢过伯父、伯母厚爱。”
声音温柔,举止合度。所有人都夸:秋小姐真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
只有秋誉章看见,妹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了血印。
那天晚上,秋瑾在日记里写:
“今日定亲。聘礼二十四箱,皆身外物。”
“我于镜中自视,如见囚徒。”
“腕上伤,三日可愈。心上伤,恐一生难愈。”
“然,此身已许人,此心仍在我。”
“王家,困不住我。”
她写完,合上日记本。外面又开始下雪了,雪花无声地飘落,覆盖了白日的喧嚣和血迹。
她推开窗,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冰凉,瞬间融化。
像某些注定要消失的东西。
也像某些,注定要燃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