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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好像 ...


  •   武道会的喧嚣在身后渐行渐远。

      回程的飞行艇里,气氛微妙得让人坐立不安。

      布尔玛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活跃气氛,视线在悟空和尼娅之间转了几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转而研究起手里那份刚买的《胶囊科技周刊》。

      龟仙人躺在后座,墨镜推到额头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偶尔会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尼娅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看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云海。墨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乎将她半边脸都遮住了。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牛仔裤布料,坐姿端正得近乎僵硬,像一尊精心摆放后便不敢再动的瓷偶。

      武道会最后时刻的画面,仍在脑海里反复闪回——琪琪含泪离开的背影,悟空斩钉截铁的宣言,观众席上那些震惊、好奇、甚至略带指责的目光,以及……自己当时心底那一丝无法否认的、隐秘的颤动。

      他选了她。在全世界面前。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暖流,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的寒意。她忍不住透过玻璃的反光,悄悄看向身旁的悟空。

      他正低头研究着冠军奖杯,手指划过杯身上的浮雕,表情专注得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在万众瞩目下扔下了一颗怎样的情感炸弹。

      他是真的不懂,还是不在乎?

      飞行艇轻微颠簸了一下,悟空抬起头,正好撞上她在玻璃反光中的视线。尼娅心头一跳,迅速移开目光,假装看向窗外更远处的云。

      “尼娅。”悟空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嗯?”她应得很轻,没有回头。

      “这个,”他把奖杯递到她面前,金色的奖杯在舷窗透进的光线中闪闪发亮,“送你。”

      尼娅怔住了,终于转过头。奖杯被他用双手捧着,表情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这、这是你的冠军奖杯,”她有些无措,“怎么能送我?”

      “因为拿着它的时候,你在看着我。”悟空说得理所当然,眼睛清澈见底,“你在台下看着,我才打赢的。所以它应该给你。”

      布尔玛在前面发出一声被呛到的咳嗽,赶紧假装埋头翻包。龟仙人的胡子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尼娅的脸颊有些发烫。她看着那尊过于耀眼的奖杯,又看向悟空坦然的目光,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这份礼物太“悟空”了——直白,沉重,且不容拒绝。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冰凉的杯身,却没有接过来,“你留着吧。这是你实力的证明。”

      “哦。”悟空看起来有点失望,但还是收回了奖杯,随手放在了脚边,像放下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他越是如此纯粹、如此毫无保留地将她纳入他世界的中心,她就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肩上那份偷窃而来的重量。

      被拒绝的悟空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了一袋仙豆,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七颗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尼娅。

      “你饿不饿?”他问,声音是惯常的直率,“回去我做饭。虽然没你做得好吃,但我会努力。”

      尼娅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摇头:“不用。我不饿。”

      “哦。”悟空应了一声,却没有移开视线。他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蹙起,是那种思考难题时才会有的表情。“尼娅,”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你是不是在生气?”

      这个问题让布尔玛从杂志里抬起了头。连龟仙人都睁开了一只眼。

      尼娅终于转过了脸。她的脸色在机舱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那双橄榄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悟空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从刚才颁奖结束到现在,你一次都没看我。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布尔玛用杂志挡住了脸,假装自己在认真阅读。龟仙人重新闭上了眼。

      尼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悟空的目光。“我只是……有点累了。武道会太吵了。”

      这个解释显然没有说服悟空。他歪了歪头,还想再问,飞行艇却在这时轻轻一震,开始下降高度。透过舷窗,已经能看到龟仙屋所在的那座小岛,在傍晚的海面上像一枚翠绿的贝壳。

      “到了。”布尔玛如释重负般地宣布,迅速开始收拾东西。

      飞行艇降落在沙滩上,卷起一阵细沙。舱门滑开,海风带着咸涩的凉意涌进来。

      “我就不下去了,”布尔玛朝他们挥挥手,语气努力装得轻快,“公司还有一堆事。悟空,记得请我喝喜酒啊——开玩笑的!”

      她说完立刻关上了舱门,飞行艇嗡鸣着升空,逃也似的消失在天际。

      沙滩上只剩下三个人。夕阳正沉入海平面,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也将他们的影子在白色沙滩上拉得很长。

      龟仙人伸了个懒腰,花衬衫的扣子差点崩开。他看看悟空,又看看尼娅,最后摸了摸胡子:“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进屋,吃饭,睡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他说完就背着手,慢悠悠地朝小屋走去,木屐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悟空看着尼娅。她没有动,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最后一缕金光正在被深蓝吞噬。

      “尼娅。”悟空又叫了她一声,这次声音低了些。

      尼娅终于动了。她转过身,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进去吧。我去做饭。”

      “我来帮你。”悟空立刻说。

      “不用。”她的拒绝快得有些突兀,随即又放缓了语气,“你……去洗个澡吧。身上都是汗。”

      她说完就朝屋子走去,脚步很快,墨黑的长发在背后随着步伐晃动,像一道流动的阴影。

      悟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弯腰捡起被遗忘在沙滩上的冠军奖杯,金色的奖杯在暮色中反射着暗淡的光。他看了它一眼,像是在看一件完全无关的东西,然后随手把它夹在腋下,也朝屋子走去。

      龟仙屋的夜晚,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

      龟仙人打开了那台老式电视机,本地新闻频道正在重播天下第一武道会的精彩集锦。当画面跳到悟空揭开琪琪头盔、随后是那场当众宣言时,尼娅拿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屏幕上的悟空,眼神坚定,话语直白有力。而镜头好几次扫过观众席,捕捉到了她瞬间空白的脸。电视里的声音、解说员略带夸张的评论、还有窗外永恒的海浪声,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嘈杂。

      “啪。”

      龟仙人用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吵死了,”他嘟囔着,扒了一大口饭,“吃饭就吃饭,看什么电视。”

      饭桌恢复了安静。但尼娅觉得,那种被注视、被讨论的感觉,并没有随着屏幕变黑而消失。它从外界,渗进了这间小屋,更沉进了她的心里。她盯着碗里米饭的蒸汽,食不知味。

      她开始意识到,悟空的选择带来的,不仅仅是两人之间关系的确认。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不断扩散,影响着每一个人,每一件事。而她,就站在这涟漪的中心。

      这份认知,让下午在飞行艇上那份隐秘的欢喜,迅速冷却、沉淀,转而化作一种更具体、更无处可逃的压力。

      她偷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可能性,更是一段原本应该被祝福、被认可的关系,一个英雄本该拥有的、顺畅明亮的未来路径。

      现在,这条路上布满了争议的荆棘,而手持利刃为她开路的人,却对此浑然不觉,甚至乐在其中。

      就在这时,悟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鱼肉夹起来,放进了她碗里。

      “你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尼娅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几秒,又默默地把那块鱼肉夹了回去。

      “你自己吃。”她说,“你刚比完赛,需要补充体力。”

      “我吃了仙豆,体力已经恢复了。”悟空说,又把鱼肉夹过去,“而且你从今天中午就没吃东西。”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

      “悟空——”

      “吃。”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坚持。尼娅抬起头,终于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黑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她,里面是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困惑,有坚持,还有一丝……受伤?

      她心头一颤,避开了他的目光。

      “好。”她妥协了,低头小口吃着那块鱼肉。鱼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鲜美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但她尝不出任何滋味,只觉得喉咙发紧,吞咽都变得困难。

      整顿饭在沉默中吃完。龟仙人早早放下了碗,说自己要去海边散步消食,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饭后,悟空照例想去海边做晚间修炼。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尼娅,很自然地问:“要一起去吗?今晚星星应该很好看。”

      尼娅正将碗碟叠起,闻言动作一顿。她想起礁石后那些议论,想起电视镜头,想起未来可能更多、更刺耳的声音。一种想要缩回壳里的本能,压倒性地涌了上来。

      “我……有点累了。”她没有抬头,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想早点休息。你去吧。”

      悟空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哦,好。那你好好休息。”

      他推门出去了,没有再多问。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尼娅觉得他离开的背影,似乎没有平时那样轻快了。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下意识的“退缩”开始成为尼娅的习惯。

      她会避开可能与悟空独处的长时间段,烹饪时专注得像在完成精密实验,吃饭时尽量只和龟仙人交谈,视线一旦与悟空接触,便会不着痕迹地滑开。

      当悟空结束修炼,大汗淋漓地回来,想靠近些跟她说话时,她会递上毛巾和水,然后以“汤快扑出来了”或“衣服还没晾”的理由,转身走开。

      她并非讨厌他,相反,正是那份日益清晰的在意和愧疚,让她无法坦然承受他毫无阴霾的亲近。

      每一次他带着发现新奇事物的亮晶晶眼神靠近,每一次他直白地表达关心,都在提醒她:你得到了多么珍贵而不自知的东西,而这份东西,本不该属于你。

      悟空显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最初两天,他只是觉得尼娅可能真的累了,或者像她说的,不想打扰他修炼。

      直到第七天,当他结束上午的训练,兴奋地冲进屋子想告诉她自己在“气”的流动上有了新发现,却只看到她在厨房背对着他忙碌、在他叫了一声后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未转身时,一种陌生的、让他胸口发闷的感觉涌了上来。

      这不是累。这是别的什么。

      下午,他没有立刻去重力室,而是盘腿坐在屋前的平石上,对着大海皱眉苦思。海风吹得他头发乱翘,他却浑然不觉。

      为什么?他想不通。

      在他简单的逻辑里,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他说了真话,履行了承诺,选择了要保护的人。

      那么,被选择的人应该感到安全,应该像以前那样,在他训练回来时问他“今天怎么样”,会听他讲那些修炼的细节,会在他递过去奇怪果子时露出那种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表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静,礼貌,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唔……”悟空抱着手臂,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感觉比面对一个招式变幻莫测的强敌还让人烦躁,因为敌人至少看得见摸得着,可尼娅的“不对劲”,他却不知道原因,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他记得有一次,布尔玛和乐平吵架(那时候他们还没分手),布尔玛气冲冲地跑来龟仙屋,一边喝果汁一边抱怨“那个白痴根本不知道我在气什么”。当时龟仙人好像说过一句:“女人心啊,有时候你得问,光靠猜是猜不到的。”

      问?他问过了啊。在飞行艇上问过,回来那天也问过。尼娅都说“没事”、“累了”。

      但悟空有种直觉,这不是真正的答案。就像他能感知到对手隐藏的气息一样,他能感觉到尼娅平静表面下,有种很沉重的东西在翻涌。

      他猛地站起身,决定采用更直接的方法——找外援。

      他冲进屋里,找到龟仙人放在杂物堆上的老式电话虫。

      他盯着那个蜗牛壳形状的话筒看了几秒,努力回忆布尔玛教过的使用方法,然后有些笨拙地拨通了西都万能胶囊公司的号码。

      “嘟——嘟——”

      “您好,这里是万能胶囊公司,请问您找哪位?”一个甜美的女声传来。

      “我找布尔玛。”悟空说得很直接。

      “啊,是孙悟空先生!请稍等,我为您转接。”

      几秒后,布尔玛活力十足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悟空?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终于决定要请我吃大餐感谢我啦?”

      “布尔玛,”悟空没理会她的调侃,语气是少有的严肃和困惑,“我问你件事。”

      “嗯?什么事这么正经?”布尔玛听出他语气不对,也收敛了玩笑。

      “如果一个你很想保护的人,突然不想理你了,总是躲着你,是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布尔玛明显被呛到、又强行压低的惊呼:“哇哦!一来就是重磅问题!等等,你说的是尼娅吧?绝对是她吧!”

      “嗯。”悟空坦率地承认了。

      “让我想想……”布尔玛的声音充满了兴致,显然把这当成了最高级别的八卦分析现场,“首先,你确定你没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比如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忘了什么重要日子?”

      “没有。”悟空肯定地说,“我每天都认真保护她,给她带好吃的,帮她做家务。”虽然家务经常搞砸,但他尽力了。

      “那……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传闻?关于你或者关于她的?”

      “传闻?”悟空不解。

      “哎呀,就是别人背后的议论啦!比如……呃,比如武道会那件事之后,肯定有很多人说闲话的。尼娅说不定是听到了,心里不舒服。”

      悟空更困惑了:“别人说什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保护她,她让我保护,这不就够了吗?”

      布尔玛在电话那头扶额:“天啊,你还真是……算了,这个对你来说太复杂了。那……也许她只是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女孩子嘛,有时候会想自己待一会儿,想想心事。”

      “空间?”悟空想起尼娅总是找借口离开,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要空间做什么?有心事可以告诉我啊,我可以帮她解决。”

      “不是所有心事都能用解决来处理的好吗!”布尔玛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随即又压低,“还有最后一种可能……她可能在担心别的什么事。很严重的事,但又不想告诉你,或者觉得告诉你也没用,所以自己憋着,连带着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担心……别的事?

      悟空想起了尼娅偶尔望着大海出神时,眼里那种他看不懂的沉重。他想起了她说“你该专注修炼应对麻烦”时的语气。

      难道,她是在担心布尔玛提过的、可能来自宇宙的“麻烦”?

      “布尔玛,”悟空的声音沉了下来,“如果她是在担心很危险的事,怕连累我,所以才躲着我,我该怎么办?”

      “这个嘛……”布尔玛想了想,“那就更得问清楚了。但你不能逼得太紧,要让她觉得安全,觉得告诉你也没关系……啧,我在跟你说什么啊,你自己都还是个感情白痴!总之,悟空,最重要的是沟通!把你心里想的直接告诉她,也想办法让她愿意把心里想的告诉你!不过注意方式方法!别又一根筋地冲上去!”

      “沟通……直接说……”悟空喃喃重复,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他之前直接问,不是也没问出来吗?

      “谢谢你,布尔玛。”他决定先道谢。

      “不客气不客气!记得请我吃饭啊!还有,加油哦!我看好你们!”布尔玛笑嘻嘻地挂了电话。

      悟空放下电话虫,站在原地又思考了一会儿。布尔玛给了好几个可能性:做错事(他否定了)、传闻(他不理解)、空间(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担心(这个最可能)。

      他决定先从“担心”入手。

      如果尼娅是在担心未来的危险,那他就要用行动告诉她,无论什么危险,他都会保护她,所以她完全不需要用躲着他的方式来保护他。

      想通了这一点,悟空感觉胸口没那么闷了。他转身走向厨房,决定从“帮忙”开始,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可靠。

      然后,那天下午,他帮忙洗菜时差点把整个洗菜盆捏碎,帮忙切菜时把砧板砍出一道裂缝,帮忙看火时因为研究灶台火焰的形态差点把厨房点着。

      尼娅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每次制造出新的小灾难时,默默地上前接手,用更轻的声音说“还是我来吧”。

      她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无奈、愧疚和某种悟空完全无法解读的悲伤的复杂情绪。

      悟空看着她沉默整理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一种近乎挫败的情绪。

      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可是他只是想帮忙,想告诉她“有我在,不用担心”啊。

      那天晚上,龟仙人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或者看那些吵闹的电视节目。

      他坐在门廊的摇椅上,摇椅发出有规律的、轻微的吱呀声。他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抹淡淡的、月亮升起前的灰蓝光泽上。

      屋里很安静。悟空回来后,罕见地没有加练,也没有嚷嚷着肚子饿,只是沉默地吃了尼娅留在桌上的晚餐,然后一个人跳上最高的那块礁石,抱着膝盖对着大海发呆,已经坐了很久。

      而尼娅房间的灯,也一直亮着。

      龟仙人慢慢地喝了口凉茶,任凭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人老了,有些事看得太清楚,反而是一种负担。

      他能看到那傻小子纯粹心意下笨拙的冲撞,也能看到那丫头沉重心结里无望的挣扎。

      一个在明晃晃地靠近,一个在静悄悄地后退,两条线明明向着彼此,却因为背负着截然不同的重量,而在空中错开了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推拉门被轻轻拉开。尼娅走了出来,手里也拿着一个杯子。她看到龟仙人,脚步顿了顿,似乎想退回屋里。

      “坐吧,丫头。”龟仙人没回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苍老而温和,“陪老头子看看海。人老了,就怕一个人待着。”

      尼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龟仙人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和他一样望着漆黑的海面。她手里捧着的是一杯热牛奶,温热的触感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海潮声是永恒的背景音。

      “那傻小子,”龟仙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下午,给我那盆宝贝仙人掌浇了整整三壶水。”

      尼娅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龟仙人。

      龟仙人依旧看着海,嘴角却微微扯了扯:“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布尔玛说要多沟通,我试着跟仙人掌沟通了一下,觉得它可能渴了’。”

      尼娅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能想象出悟空蹲在仙人掌前,一脸认真地对着一株植物说话的样子,有点滑稽,有点傻气,却也让她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疼。

      他是因为她下午的话,才去问布尔玛,才做出这些笨拙的尝试吗?

      “丫头,这海风吹了几天,你就躲了几天。心里那阵风,还没停吗?”

      尼娅坐在一旁的台阶上,正望着漆黑的海面出神,闻言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想到龟仙人会如此直接,却又如此含蓄地点破。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武天老师,”她的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就散,“您看过星空吗?”

      “天天看。”龟仙人语气平常,“怎么?”

      “我有时候觉得,”尼娅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自己像个……偷星星的人。”

      “哦?”龟仙人从墨镜上方瞥了她一眼,似乎有了点兴趣,“偷星星?这说法新鲜。偷了哪颗?”

      尼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向浩瀚的星河,目光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在逃避什么。许久,她才喃喃道:

      “一颗……本来应该挂在别处,照亮另一条路的星星。我把它摘走了。现在,那条路黑了,那颗本来该在那里等着它的星星也暗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用力攥紧了手中的杯子,“我偷了别人的星光,也偷了……别人的未来。”

      龟仙人静静地听着,手指慢慢捋着雪白的长须。等尼娅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星星啊……丫头,我看了三百年,最大的心得就是:星星,是偷不走的。”

      尼娅转过头,看向龟仙人,眼中带着泪光和困惑。

      “星星自己会发光。”龟仙人指着天上一颗格外明亮的星,“它的光,是从自己心里烧起来的。它的轨迹,是它自己想这么走,或者,是被它在意、它也在意的那份引力牵着,才这么走的。”

      他顿了顿,收回手指,目光似乎能穿透墨镜,看进尼娅心里:
      “悟空那小子,只要他认准了。别的星再亮、路再好,他瞧不见。”

      尼娅怔怔地听着。“可是……如果没有我,他会走向另一条轨迹,会和另一颗星互相照亮,那才是……才是大家都觉得对的、好的路……” 她想起了琪琪含泪的眼睛,想起了那些隐约的议论。

      “大家觉得?”龟仙人轻轻笑了,摇了摇头,“星星的运行,不看‘大家’。只看自己乐不乐意,自不自在。丫头,你仔细想想,自从他认准了你,他是变得更亮了,还是更暗了?”

      尼娅无法回答。她想起武道会上他眼中璀璨的光芒,想起他提起修炼时纯粹的兴奋。他确实……更亮了。

      “你觉得是你偷了光,”龟仙人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悠远,“可你或许没想过,对于一颗已经认准了引力中心的星星来说,如果那个中心突然……消失了,会怎么样?”

      尼娅的心猛地一跳。

      龟仙人没有看她,依旧望着星空,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星图故事:“它会失去所有方向,因为它存在的意义不见了。”

      他转过头,墨镜后的目光平静却沉重地落在尼娅瞬间苍白的脸上:

      “这不是解脱,对这样的星星来说,这是比被黑洞吞噬,比直接熄灭,更漫长、更痛苦的……迷失。”

      “……”

      尼娅说不出话。龟仙人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她一直试图逃避的某种可能性血淋淋地剖开。

      她以为疏远是减轻他的负担,是纠正错误的第一步。

      可如果……如果这疏远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种伤害,一种“失去重量”的痛苦呢?

      那她的“纠正”,岂不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靠近是错,远离也是错。

      这份认知像一张更密、更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几乎窒息。她捧着牛奶杯,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龟仙人没有再说更多。他重新转回头,望着大海,慢慢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然后缓缓站起身。

      “茶凉了,该睡了。”他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你也早点睡吧,丫头。牛奶趁热喝,凉了伤胃。”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屋里,木屐声逐渐远去。

      台阶上,又只剩下尼娅一个人。海风大了些,带着深夜的凉意,吹起她墨黑的长发。她手中的牛奶已经不再温热。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平静液面,然后抬起手,将已经凉透的牛奶,一口一口,缓慢地喝了下去。

      凉意顺着食道滑下,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龟仙人的话让她看到了自己可能造成的另一种伤害,但这并没有减轻她心中那份原初的、关于“窃取”和“错误未来”的沉重负罪感。

      它们只是交织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更乱、更无解的线团。

      她只能抱着越来越冷的杯子,坐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听着永恒的海浪声,像一声声无力而绵长的叹息。

      夜还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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