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赛亚人之后》桃花庵下

5、第 5 章 “那我大概

　　悟空从神殿回来的日子，像被阳光浸透的蜜，稠得化不开。

　　早晨，尼娅会在海涛声中醒来，听见屋外空地上传来的声响。

　　悟空恢复了晨练，但方式与离开前不同。他不再只是猛力击打礁石或高速奔跑，更多时候是静立在海边，闭着双眼，仿佛在倾听海浪之下更深层的声音。

　　有时他会缓慢地打一套拳，动作如潮汐般起伏，带着一种尼娅无法理解但能感受到的圆融。

　　他长高了。肩膀更宽，手臂和胸膛的线条更加坚实。那道划过眉骨的浅疤给他原本过于阳光的脸上添了一笔锐利，但当他笑起来时，又还是那个单纯的悟空。

　　吃饭时，他依旧狼吞虎咽，但偶尔会停下来，看着她，眼睛亮亮地说：“这个味道，跟波波先生做的仙豆饭完全不一样。还是这个好吃。”然后继续埋头猛吃。

　　晚上，他不再总是一个人对着星空发呆，有时会坐在门廊上，听她讲白天在贝壳镇的见闻——玛莎婶子又说了什么闲话，铁匠老爹打了把新刀，老汤姆猎到了什么稀罕物。他听得认真，虽然那些家长里短离他的世界很远。

　　一天中午，吃完尼娅做的炖菜和烤得焦香的面饼，悟空满足地拍拍肚子，往后一仰，靠在门框上，望着蓝天白云，很自然地嘟囔了一句：

　　“啊——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吃饱了就去修炼，练累了回来就有好吃的。真不错。”

　　说者无心。

　　听者，却如遭雷击。

　　尼娅正收拾碗筷的手，猛地僵在半空。陶瓷碗沿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

　　一直这样……吃饱了修炼……修炼累了就有好吃的……

　　这句话，这个画面为什么如此熟悉？熟悉到让她心脏骤然缩紧，几乎喘不过气。

　　记忆的闸门被一句无心之言粗暴撞开。纷乱的画面、零碎的对话、模糊的漫画格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琪琪。

　　一个名字，伴随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着中国风衣裙的娇小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孙悟空的妻子。

　　一个会为他准备饭菜、打理家务、在他修炼归来时点亮家中灯火的女人。

　　一个……被无数读者知晓的，孙悟空合法的、唯一的配偶。

　　那才是故事里，会“一直这样”给他提供“修炼累了就有好吃的”的人。

　　那才是应该的未来。

　　那才是……命运。

　　而她呢？

　　她是谁？

　　一个莫名其妙的穿越者。一个偶然提供了屋檐和食物的过客。

　　一个在原著剧情里根本不存在、连背景板都算不上的幽灵。

　　这段时间的安宁、他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亲近……是什么？

　　是他在找到正确归宿前，一段温暖的插曲？

　　是她这个错误的存在，不小心干扰了故事流向所引发的短暂涟漪？

　　“尼娅？”悟空疑惑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坐直了身体，正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了？脸好白。不舒服吗？”

　　“没、没事。”尼娅猛地回神，几乎是仓皇地低下头，用力擦着手里早已干净的碗，指尖微微发抖，“可能……有点累了。我收拾一下就好。”

　　悟空看着她，眼神里还是有点不放心，但尼娅已经转身快步走向水缸，背对着他，用冰凉的井水反复拍打脸颊，试图让混乱的头脑和狂跳的心冷静下来。

　　不能想了。不能再想了。

　　可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脑子里。接下来的半天，尼娅做事频频出错。晾衣服时发呆，差点让海风把衣服卷走；修补渔网时，针尖几次戳到自己的手指。

　　她总是忍不住看向悟空——看他练拳时专注的侧脸，看他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看他偶尔看向她时，眼中毫无阴霾的明亮笑意。

　　每一次对视，心口就抽痛一下。

　　这笑容，这安宁，这仿佛触手可及的幸福……是真的吗？

　　还是偷来的、随时会被收回的幻影？

　　下午，阳光变得西斜，在林间投下长长的阴影。

　　“我去趟森林。”尼娅忽然站起身，“记得东边崖壁下有几棵野浆果树，这个季节果子应该熟了，酸甜的，正好可以拿来煮酱。”

　　她想暂时离开。离开这小屋，离开他无意识散发出的、让她心慌的温暖，离开脑海里那两个不断重叠又撕裂的影子——眼前活生生的悟空，和漫画里站在琪琪身边的“孙悟空”。

　　“我陪你……”悟空也站起来。

　　“不用！”尼娅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急。看到悟空愣住，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你继续练你的。我就在附近，很快就回来。一个人静静……也挺好。”

　　悟空看着她，黑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嗯。”

　　踏入森林，浓密的树荫瞬间吞没了大部分光线和温度。空气潮湿，弥漫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辨不清种类的鸟鸣。

　　尼娅拎着小藤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目光没有聚焦在寻找浆果上，而是散乱地投向四周晃动的叶影。

　　脑海里像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声音冷静到残酷：认清现实吧。你是穿越者，你知道故事。他和琪琪才是官配，是命运，是结局。你现在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偏离轨道的意外。等他遇到琪琪，等剧情开始，你就会被无情地抛下，就像从未存在过。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保护自己。

　　另一个声音微弱却固执：可他回来了。从神殿回来了。他说他想我。他抱着我的时候，那么真实。

　　那又怎样？ 残酷的声音冷笑，等真正的女主角出现，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你赌得起吗？

　　我……不知道。

　　那就别赌。接受卡贝尔，接受平静安稳的现实。把他还给他的故事，把你自己还给你自己。

　　浆果在哪里？尼娅茫然地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森林深处。这里树木更加高大，光线愈发昏暗，四周静得可怕，连鸟鸣都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还有脑海里那两个喋喋不休的争吵。

　　琪琪……结婚……悟饭……家庭……

　　悟空的笑脸……神殿归来的身影……“我很想你”……

　　两个画面疯狂交织、撕扯，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不得不扶住旁边潮湿的树干，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

　　左侧茂密的灌木丛，传来极其轻微的、枝叶被压弯的“咔嚓”声。几乎同时，一股混合着血腥和野兽腥臊的恶风，扑面而来。

　　尼娅骇然转头。

　　瞳孔中，一头体型庞大、堪比小牛的阴影，正从灌木后暴起！斑斓的毛皮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危险的光泽，张开的巨口中，匕首般的獠牙滴着粘液，一双琥珀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她惊恐放大的脸。

　　是剑齿虎。

　　太快了！从察觉动静到猛兽扑出，不过一瞬！

　　尼娅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绝望地浮现。

　　不是因为野兽。是因为她的分心，她可笑的、对命运的恐惧。

　　“砰——！！！”

　　一声沉重闷响，在她面前不足一尺处炸开！

　　预想的剧痛没有到来。是一股猛烈灼热的气浪，和一声短促凄厉的兽嚎！

　　那庞大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狠狠撞断一棵碗口粗的树，瘫软在地。

　　烟尘微扬。

　　一个穿着橙色道服的身影，背对着她，挡在她与野兽之间。保持着挥拳向前的姿势，拳头前方，空气似乎还残留着力量搅动的细微波动。

　　是悟空。

　　他甚至没回头确认，在力道未散的瞬间已猛转过身。脸上没有平日的兴奋或轻松，只有一种尼娅从未见过的紧张，甚至一丝……后怕？

　　他一步跨到她面前，双手用力抓住她肩膀，力道大得发疼。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身上巡视，声音又急又低：

　　“尼娅！你没事吧？伤到没有？那家伙的爪子碰着你没？哪儿疼？”

　　他一边问，一边低头想检查她衣角，又想去碰她脖子，动作笨拙急切，完全忘了身后那头刚被一拳解决的猛兽。他的气息微乱，是爆发后的应激，混合着纯粹的担忧。

　　尼娅呆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额发因急速行动而凌乱，眉骨上的疤在昏暗中更清晰，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实的恐惧——为她可能受伤而产生的恐惧。

　　他还在这里。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像一道真正的光，撕裂了死亡的阴影，瞬间出现在她面前。

　　“我……”尼娅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悟空立刻松开她肩膀，改为更稳地扶住她手臂。“尼娅？”声音更紧张了。

　　从鬼门关被拉回的心跳，与积压的恐惧、自我怀疑、患得患失……所有情绪决堤。眼泪涌出，无声滑落，变成压抑的抽泣，肩膀轻抖。

　　“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伤了？很疼吗？”悟空更慌，想检查又不敢乱动，只能扶着她，眉头紧锁。

　　“不、不是……”尼娅摇头，泪流更凶，语无伦次，“我刚才走神了，想些没用的事。”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写满担忧的眼睛，心底最深的恐惧冲口而出：

　　“我在想，万一、万一你不在的时候。万一以后，我像今天这样，又遇到更危险的东西。或者，你去了更远、更危险的地方……有了别的，必须你去保护的人。我……我该怎么办？”

　　她说不出下去，只是流泪，手指攥紧他结实的小臂。她在问野兽，更在问那无形的的命运。她在害怕死亡，更害怕被他排除在外，害怕自己对他而言，并非“不可或缺”。

　　悟空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脸上的困惑渐渐变成凝重的思考。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那双总是直率的黑眼睛，此刻异常明亮专注，紧盯着尼娅泪湿的脸。

　　然后，他非常慢、非常清晰地开口了。

　　“尼娅，你听好。”

　　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哭泣和森林的寂静。

　　“只要我还活着，还能动，”他指了指自己心口，语气平常像在陈述天是蓝的，“就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到你。不管是在这片林子里，还是在别的任何地方。”

　　他停顿，像在想怎么让她更明白。

　　“这和我当时在不在你旁边，没关系。”他认真地看着她，“我现在很厉害。如果你遇到真正的危险，发出很大的声音，或者有很坏的家伙带着很强的气靠近……就算我当时在很远的地方，在跟很强的家伙打架，我也一定能感觉到。然后，我就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一定比任何坏家伙都快。”

　　他停下来，看着尼娅渐渐止住哭泣、怔怔望他的眼睛，眉头又习惯性地微蹙，像遇到了需要特别说清的难点。

　　“至于……别的，要保护的人？”

　　他重复尼娅的话，然后摇头，语气纯粹疑惑，像她问了很奇怪的问题。

　　“那是以后的事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但是，”他握着她手臂的手微微收紧，目光直直看进她眼底，清清楚楚地说：

　　“保护你这件事，是不会变的。”

　　尼娅的心随着这句话轻轻一颤，但那个盘桓心底的声音仍在低语。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如果以后，我是说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家庭呢？就像孙悟饭爷爷和你那样。到那个时候，保护你的家人……不应该是你最重要、最优先的事吗？”

　　她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薄冰上试探。她不敢提“琪琪”，甚至不敢提“妻子”或“孩子”，只能用“家庭”这个模糊的词，用“孙悟饭爷爷”这个他最能理解的例子。

　　悟空听着她的话，眉头又习惯性地微微蹙起，但这次不是困惑，而是一种陷入深度思考的专注。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看向森林远处，仿佛在脑海里翻找着什么相关的概念或记忆。

　　“家庭……”他低声重复这个词，然后很认真地看向尼娅，“像爷爷和我那样？”

　　“嗯。”尼娅点头，声音更轻了，“互相照顾，一直在一起，对彼此……负有全部的责任。如果家人遇到危险，一定会是第一个、也是必须去救的人。”

　　她特意强调了“第一个”、“必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在引导，也在确认。

　　他继续思考，表情越来越清晰，仿佛在解一道复杂的战斗题：
　　“如果你说的‘组成家庭’，意思是‘要把那个人当成遇到危险时必须第一个去救的人’……”他努力理解着这个词，“那我大概不能和别人组成这样的家庭。”

　　尼娅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悟空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像得出了最优解，“如果你遇到危险，和别人遇到危险，同时发生，我只能去一个地方的话，我一定会先去你这里。”

　　他说得极其自然，理所当然。

　　“因为我先答应了你。而且，”他顿了顿，补充关键理由，“我知道，如果我先去救别人，让你受伤了，或者……更糟，那我答应要保护你的事，不就变成说谎了吗？我说过的话，一定要做到。所以，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尼娅，”他向前微倾身，双手不自觉握成拳，像要许下战斗誓言，“我不管以后会遇到谁，发生什么事。只要你遇到危险，我一定会是第一个赶到你身边的人。 这个不会变，也不能变。变了，我答应你的事就做不到了。”

　　“至于别人……”他想了想，给出最终结论，“我可以帮忙，可以打架，可以做很多事。但是‘必须第一个赶到、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的约定——我只和你一个人有。这个位置，是你的。”
　　森林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叶的沙沙声。

　　尼娅脸上的泪未干，但眼底的惊恐、迷茫、患得患失，像被阳光照射的晨雾般消散。她看着悟空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毫无杂质的认真笃定，听着耳边那句“这个位置是你的”，心里那块命运的巨石，轰然碎裂。

　　是啊……她一直在怕一个故事，却忘了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有着超越任何剧本的自由意志和炽热真心。他的选择，他的承诺，才是唯一真实的。

　　琪琪是谁？命运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这个叫孙悟空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用他特有的方式，对她许下了重于泰山的誓言。

　　而她，信他。

　　一直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不是脱力，是释然。她仍靠着他手臂支撑，但不再发抖。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紧锁的眉心。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有了温度，“让你担心了。还有……谢谢。”

　　悟空见她不再哭，眉头舒展，脸上重新露出明亮无阴霾的笑，像解决了大难题。“你没事就好！”他松口气，随即肚子“咕噜”一声。他摸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但理直气壮：“我们回去吧？我饿了。而且，浆果还没摘到。”

　　尼娅破涕为笑，点头：“嗯，回去。浆果……明天再来摘。”

　　“好！”

　　回去路上，悟空自然走在她外侧，目光警惕扫过周围幽暗林地。尼娅走在他身边，手里藤篮空着，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满。
　　夕阳余晖穿过渐稀的林木，洒下温暖光斑。远处，小屋轮廓在海崖边清晰可见。

　　那些关于未来妻子的幻影，关于既定命运的恐惧，都留在了身后昏暗森林里，被一个最纯粹坚定的誓言，彻底击碎。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相信的，不是她知道的那个故事，而是眼前这个，会为她赶回来、会说“这个位置是你的”的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