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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她知道,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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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清晨,悟空起得很早。
尼娅推门出来时,他正坐在门廊上,望着海面。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我要走了。”
“……去哪?”
“很高的地方。”他指向北方云雾缭绕的远山,“感觉那里有很强的气,必须去。”
“修行?”
“对。”他眼睛亮了,“在这里练到头了。力气速度都不涨了,得去更高的地方。”
尼娅静静地听着。
她不懂“气”的流转,不懂武道的“瓶颈”,但她懂他。懂他眼中对“更高处”近乎本能的渴望,如同雏鸟渴望击穿云层,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这片给予她安宁与庇护的地方,对他而言,终究成了一处温柔的桎梏。她该为他感到高兴的。
“我明白了。”她最终说道,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挠挠头,很诚实,“可能很久。不过我会回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这个给你。”
是一把木梳。深褐色的木头,梳齿磨得很光滑,梳背上刻着几道歪斜的刻痕,勉强能看出模仿海浪起伏的纹路,笨拙,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劲儿。
“你原来那把快坏了,”他别开视线,“找到块硬木头,就试着做了把。”
她梳了下头发,很顺。
“很好用。”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很轻,极力维持着平稳,“很顺手。谢谢你,悟空。”
他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很亮:“等我变得更强,回来告诉你神殿究竟是什么样子!”他的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带着孩子气的昂扬。
他走到她面前,很近,微微低头看她。晨光落在他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上。
悟空忽然伸出手,不是拥抱,只是轻轻、短暂地,握了一下她单薄的肩膀。
掌心温暖,有力,带着常年修炼留下的厚茧,传递来一种沉甸甸的、独属于他的温度。
“保重,尼娅。”
然后转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森林里,快得像风。
尼娅站在原地,握着那把还带着他手心温度的梳子。晨风吹过来,有点凉。
小屋前那棵他常靠着休息的树,叶子沙沙响。灶上烧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往常这时候他会大声喊“尼娅,水开了!”,然后跑过来看能不能先泡点昨天剩的肉干解馋。
她慢慢走回屋,把梳子放在窗台上。阳光正好照在上面,深褐色的木料泛着温润的光。那几道歪斜的浪纹,在光下显得更笨拙,也更认真。她用手指摸了摸,木头被打磨得极光滑,连刻痕边缘都仔细磨圆了,绝不会刮手。
他做这个,花了多少时间?那些他“去修炼”的夜晚,是不是其实一个人在林子里,就着月光或篝火,用他那双更适合握拳的手,别扭地捏着小刀,一点点削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有几次他回来特别晚,手上有些细小的、不像战斗造成的新划伤。她问,他只说“被树枝划的”。现在想来,大概就是做这个时弄的。
第一个月。
尼娅每天用那把梳子。饭菜做两份,傍晚看看森林方向。悟空留下的微弱“气”还在,晚上睡得着。菜地里的菜苗长势不错,她种下了新种子。日子仿佛只是他一次稍长的外出修炼。
变化从一场秋雨开始。雨下了半个月,小屋漏雨,柴湿了。盐快没了,药草也见底。她不得不背着兽皮和鱼干,走三小时去“贝壳镇”换东西。
交易磕磕绊绊,话说不利索,但总算换了盐和针线。她还用两条大鱼,跟个凶巴巴的老太婆换了几包不知名的种子。
第三个月某个晚上,悟空留下的“气”没了。尼娅醒来时,觉得早上特别冷。
真正的麻烦是场高烧。下雨天抢收菜,病倒了。一个人躺床上,浑身发烫,听着外面风吼,第一次清楚知道“一个人”多可怕。
最难受时,她梦见悟空回来了,就站在床边,像往常一样说“我饿了”。她想起身给他做饭,却动不了。然后梦就碎了。
醒来时冷汗浸透衣服,屋里又黑又冷。水罐在屋角,她渴得喉咙冒烟,却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一刻,她清晰无比地意识到:如果就这么死了,尸体臭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硬撑三天才退烧。人瘦了一圈。
病好后,她不再每天傍晚看北边了。开始认真算粮食,检查房子。等人,从盼着变成得咬牙才能继续信的事。
去贝壳镇,成了必须的事。
猎人老汤姆喜欢她鞣的皮子,常来换。通过他,认识杂货铺的老板娘玛莎,嗓门大但心不坏,总给她留好盐好布。还有铁匠铺的独眼老汉,能用她捡的铁片打鱼钩。
镇上人开始说“海边住着个怪姑娘”,久了,也习惯她安静肯干。叫她“海边的尼娅”。
木匠“卡贝尔”是冬天来的。
那天尼娅去玛莎铺子换料子,卡贝尔在修门。玛莎让他帮忙找。他抬头看尼娅一眼,点头:“仓库有几块灰鼠皮,厚,下午我去拿。”
料子不错。尼娅给了皮子,还多给包安神草:“冬天干,睡不好放枕头边。”
过几天,卡贝尔来送货,顺便带来了一个不大的、却打磨得十分光滑的小木盒,里面还贴心地分隔出了几个小格子。“放针线,或者你那些草药种子,不容易弄混。”他这样说着,把盒子递给她,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只是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红。
尼娅看着那做工精巧的小盒,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礼貌:“这个,我不能收。太麻烦你了。”
“只是些边角料,不值什么。”卡贝尔将盒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木墩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坦然,“你一个人住,东西收拾整齐些用起来也方便。”说完,他便转身去搬车上的货物了,不再给她推拒的机会。
从这儿起,卡贝尔来得多了。有时“顺路”带新柴刀,有时“刚好”捡到硬木做门闩,最多是默默修篱笆,修那扇吱呀响的破门。
他的帮助总是落在实处,也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尼娅每一次都会认真地道谢,但又始终保持着距离。她会用等值的鱼干、品相上乘的草药,或者自己编织的结实筐篮作为回礼,绝不亏欠。卡贝尔总是默默收下,下一次,依旧会来。
对他,她心中并无特别的涟漪。看见他来,心跳不会因此加快;听他说话,心中也是一片平静,与面对老汤姆或玛莎时并无二致。她为自己与他之间,划下了一条清晰而坚固的线:你是一位好心的邻居匠人,我是支付合理报酬的屋主。仅此而已。
只是,一种冰冷的恐惧,也在日复一日的独处中,悄然滋生。
害怕悟空永远不会回来。
害怕独自一人,无法在这片陌生而危机四伏的世界长久生存。
入冬后,一场罕见的大雪封住了道路。卡贝尔踏着深厚的积雪赶来,帮她加固可能被雪压垮的棚顶,又仔细检查了屋瓦。风雪咆哮,几乎要将小屋吞噬。完工时,他眉毛睫毛都结了白霜。尼娅请他进屋烤火,递上热水。
两人对着灶火,一时无话。只有风雪拍打门窗的怒吼。
“这屋子……冬天还是太冷清了。”卡贝尔望着火光,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镇上……我铺子后头还有间空房,朝南,亮堂些。你一个人长期住在这里,大家……都很担心。”
这话里的意味过于明显。尼娅握紧了手中的陶碗,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清晰地迎向他,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
“谢谢。但我在这里住惯了。”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用更清晰的声音补充道,“而且,我在等人。他回来,会找不到我。”
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如此明确地说出“我在等人”。卡贝尔明显怔了一下,看着火光映照下她平静却异常坚定的脸庞。那双橄榄绿的眼眸里,没有犹豫,没有闪烁,只有一堵透明而绝不允许逾越的墙。
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喝完水,便默默告辞,再次踏入风雪。
开春,镇上关于“海边那个死心眼的姑娘”和“好脾气的木匠卡贝尔”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玛莎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
“尼娅啊,卡贝尔那孩子真是的好性子、好手艺。你等的人到底是谁?这都等了一年了!连个口信都没有!要是心里真有你,能这样吗?”
尼娅只是摇头,沉默以对。她无法解释,也无法言说。
卖鱼的阿婆、铁匠老爹,甚至老汤姆,都或直接或委婉地劝过。最初,尼娅还会低声辩解一句“我在等人”,后来,面对那些混杂着同情、不解乃至些许嘲弄的目光,她只是垂下眼帘,用沉默作为回应。辩解无用,徒增笑柄。她的坚持,在贝壳镇大多数人眼中,成了一桩难以理解的固执。
那把木梳,被她用软布仔细包好,收进了木箱的最底层,仿佛连同某个过于明亮的幻梦,一起封存。
她不再强迫自己在每个傍晚望向北方,那只会让心口空荡荡地发疼。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维持生存的琐碎中:菜地、鸡舍、渔网、储备。日子在忙碌的重复中,变得沉重而具体。
卡贝尔的帮助依旧持续,甚至更加细致。他不再说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话,只是用沉默而恒常的行动,表达着关切。尼娅的拒绝同样持续,用清晰的界限、等值的回礼和礼貌的疏离筑起高墙。
但最初那种铜墙铁壁般的、源自绝对信念的坚定,在时间无声的冲刷和无处不在的“现实”目光下,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地,悄然裂开一丝细缝。
尤其在这样一个闷热无风、辗转难眠的夏夜。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照在屋内。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疲惫,混合着对茫然的未来的恐惧,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一个冰冷的问题,狠狠撞进脑海:
她到底在等什么?
等孙悟空?
那个漫画里的主角,注定要拯救世界、与宇宙强敌战斗的赛亚人?
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有多久?
从那个暴雨夜到晨光中的告别,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他吃她做的饭,睡在她家的地铺,给她讲些关于战斗和修炼的、离她日常无比遥远的故事。她给他处理伤口,听他眼睛发亮地说要变得更强。
这算什么?
一个偶然路过的强大武者,接受了陌生女子提供的食宿照料,临别时,或许出于感谢,送了一把亲手制作、虽然粗糙却实用的木梳。
仅仅如此,就值得她赌上一生去等待?等待一个很可能早已将她遗忘在浩瀚征途起点、此刻不知在宇宙何处与何等存在交锋的“故事的主角”?
她凭什么认为,自己对那样一个存在而言,是“特别”的?是值得他跨越千山万水归来寻找的?就凭那一个月的饭食?凭这把木梳?
“普通人”……她在心里近乎残忍地嗤笑自己。不仅仅是能力上的“普通人”,连这份念想,都如此普通,如此可笑,如此……不自量力。
竟然真的妄想能在那样一段传奇里,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足以让他“惦记”的印记?
玛莎婶子,还有镇上那些目光朴实的人们说的,或许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接受卡贝尔,不是背叛,而是清醒。是对自己“凡人”身份的最终接纳,是对那段如夏夜烟花般短暂、绚烂却虚幻的记忆,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在孤独与自我怀疑的浇灌下疯狂蔓延。它并未带来喜悦,只带来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与“认命感”。
动摇,并非源于卡贝尔日复一日的温和关照,而是源于内心深处对悟空归来的希望之火渐熄,源于对自身存在价值与那漫长等待意义的彻底怀疑。在绝望的土壤里,名为“妥协”的毒草,悄然破土。
夏日将尽。悟空离开,已近一年。
那句曾经熠熠生辉的等待,在心底慢慢锈蚀成冰冷的负担。而她辛苦构筑的、用以抵御所有现实的心墙,早已遍布裂痕,在海潮声与月光中,无声地摇晃。
那天傍晚,尼娅从镇上回来。
手里拿着卡贝尔新做的砧板,铁桦木的,沉甸甸的,木质纹理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卡贝尔说这木头特别硬实,用上十年也不会坏。他递过来时,眼神里的东西很重,不再是往常那种平静的善意,而是混合了期待、慎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尼娅的手指在触到光滑木板边缘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缓缓接过来。
回程的路上,玛莎又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卡贝尔那孩子,最近往你那儿跑得更勤了吧?”大婶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洞悉的光,“人哪,不能总看着过去。卡贝尔的心意,还有他这个人,咱们镇上的人都看得清楚……”
尼娅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摇头,她只是垂下眼帘。
回程的路,她走得很慢。夕阳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柔软的沙地上,陷下去,又费力地拔起。
手里沉甸甸的砧板,像一块冰冷的、名为“现实”的石头,压在她的臂弯,也沉沉地坠在心头。
到小屋前,停下。看着这越来越像样的“家”,心里空得厉害。
说“好”之后呢?
搬去镇上,住在卡贝尔铺子后头那间亮堂的屋子里。每天清晨在陌生的床上醒来,面对一个温和却陌生的丈夫。生儿育女,像镇上每一个妇人那样,计较着柴米油盐,在琐碎中度过一年又一年。忘记这片海,忘记这间小屋,忘记那个暴雨夜闯进来的橙色身影,忘记那把锁在箱底的木梳……
心脏猛地一缩,传来尖锐的刺痛。她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砧板,木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不,不是的。她不是抗拒卡贝尔,也不是抗拒安稳的生活。
她只是……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确认那个曾像流星一样照亮她晦暗生命的家伙,真的不会再回来了。需要一点时间来亲手……掐灭心底最后那点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不切实际的念想。
等到那簇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等到心口那片因等待而灼烧出的空洞彻底凉透,变得麻木。到那时,她大概就能真正心平气和地,接过卡贝尔递来的手,走进那个亮堂的、安全的未来。
但不是现在。至少,不是今天。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和海藻气息的微凉空气,将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让她窒息的“决断”暂时压回心底。抬起有些虚软的腿,迈步,朝小屋的门走去。
脚步依然沉重,却不再有那种奔赴“结局”般的决绝,只剩下一片迷茫的疲惫。
明天……明天再说吧。
天忽然不对了。
空气一紧,然后被什么东西从极高处撕开。声音闷响,接着尖啸!
她猛抬头。
暮色天上,一个橙红火球正往下砸!拖着长尾巴,直冲她这儿来!
“轰——!!!”
砸地上了。地抖,灰扬,热气混着奇怪的味道扑脸。她往后跌,砧板“咣当”掉地。
灰大,看不清。
灰里,先看见个半跪的人影。然后是橙色。
衣服破破烂烂,全是灰土泥印。人高了,壮了,脸上身上全是疤,一道新疤斜在眉骨。但他抬起头了。
那双眼找到她,钉住。眼里有光,很亮,很……贪。像饿久了看见吃的。
烟尘散尽,悟空站在面前时,尼娅闻到了。
除了尘土、汗水、血腥,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极高处冰雪的凛冽,又像某种纯净金属被阳光暴晒后的气味,还混杂着淡淡的、类似古旧经卷的纸墨香——那是神殿的气息。他身上那件橙色道服,破得几乎成了布条,但布料边缘偶尔闪过极细微的、不自然的金芒,仿佛曾浸染过什么强大的能量。
他脸上那道新疤,从眉骨斜划至鬓角,颜色还泛着浅红,显然刚愈合不久。疤痕给他原本纯粹阳光的脸,添了种陌生的锐利感。
他站起来,走过来。一步,一步。地上有坑。
停在她面前。热,还有种说不清的压人劲儿。她退,背抵墙。
他低头看她,眉头皱着,像想不通什么事。嘴动了动,最后直接说了:
“尼娅,我回来了。”
她嘴张着,没声。
他不等她应,眉头更皱,接着说,话很直:
“我这大半年,在天上。很高的地方,叫‘神殿’。云在它下面。有个白胡子老头天神,还有个黑黑的波波先生。他们教我。”
神殿。天神。波波先生。尼娅脑子嗡一声。
“那儿练法不一样。不是打架,是练里面的东西。‘气’怎么走,怎么控。要静,特别静。”
“学了不少。能觉出很远地方的人,能辨‘气’的好坏。劲儿没一下大很多,但里面变了。”
他停了下,吸口气。眼里有东西在滚,很乱。
“可是,尼娅,”他往前倾了点,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有小冰碴。
“每次练完最累那部分,坐下时……”
“每次坐神殿边上看下面云海,看小小的地球时……”
“每次吃波波先生做的、味儿怪的东西时……”
他每说一句,声就急一点。手抬起来,握拳,捶自己胸口。
“这儿,就特难受。不是疼。是……堵,空,又沉。像把啥要紧的落老远了,不找回来,就走不动道,静不下心练下一招。”
尼娅血好像不流了。
“波波先生说,”他吐字很重,“这叫‘惦记’。说我惦记人了。地上有个让我放不下心、不看看就安不了心的人。”
他说“想她”时,不是在抒情,是在陈述一个困扰他很久、终于找到答案的问题。
“波波先生说,这叫‘牵挂’。”他重复这个词,眉头还皱着,像在琢磨一个复杂招式的原理,“他说,我心里有块地方,被别的东西占着了,清不空,就静不下来练气。”
他拍了拍胸口,很实在的一下:“就这儿。练功要静心,让气从头走到脚,再走回来。可每次气走到这儿,”他又拍那位置,“就卡一下。像路中间有块石头,得绕过去。可绕了,气就不顺了,练不下去。”
他说得极其认真,像在分析战斗中的破绽。尼娅却听得心头震动。他说的“石头”,是她。她的存在,竟成了他修行中一个具体的、物理性的“障碍”,一个必须面对、无法绕开的“问题”。
“所以你得回来‘看看’?”她声音发颤。
“嗯!”他用力点头,像解决了大难题,“波波先生说,有的‘石头’得搬开,有的……看看它还在不在那儿,知道它好好的,就行了。然后就能继续练了。”
他说得如此简单直白。回来,看看她,确认她“好好的”,然后他就能安心继续他的修行。这不是情话,是战术。可这战术里包含的坦诚和重量,比任何情话都重。
他又往前,鞋尖快碰她鞋尖。他身上的热、土味、高处的寒气,全罩过来。
“所以,我跟天神请假了。”他说得一字一顿,很清,“我说我得回去趟。地上有个人,我得去看看她。”
请假。从天神那儿。从神殿。因为……练不下去。
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她。
“我用新学的‘舞空术’,最快速度跑回来的。”他说快了,声里有松口气的感觉,可又有点不安,眼在她脸上找什么,“穿云,吹风,高,冷。但我认得路。然后就到了。”
他停下,喘气。看她脸白,眼红,人僵着,他脸上慢慢展开个笑,很大,很亮,带着跑远路回来的累和高兴。
他伸手,想碰她脸,又停,最后轻轻盖在她攥着衣角、冰凉发抖的手上。
手心烫,有茧。
然后,他用了很大劲似的,清清楚楚说了最后那句:
“我回来了,尼娅。”
“这大半年……在神殿天天……”
“我特想你。”
世界没声了。
尼娅耳朵里只有血往上冲的响,心跳得要炸。眼前什么都糊,就这张有疤、有汗、笑得很大的脸,清得扎眼。
他回来了。
从“神殿”。
从“天神”那儿。
因为……“惦记”。
因为……“练不下去”。
因为……“想她”。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扎穿她一年来垒的“现实”、“该当”、“认命”的壳。壳碎了,露出底下从没好利索、憋得更疼的真心。
她错了。
错大了,错蠢了,错得……想死。
他不是拿她当路过歇脚的店,不是当该谢谢的、给过碗饭的路人,不是当能随便扔、埋进大事里的小影。
她明白了。
他把她的存在,放在和“神殿修行”、“变得更强”、“天神教导”同等重要的天平上了。
她在不在,她好不好,这件事重要到能让他在地球的最高处都静不下心,重要到需要特意“请假”,从那么高、那么远的神殿,一路不停地跑回来,就为了亲眼确认她是不是好好的。
她这个“普通人”,她这点自以为是背景、是过客的微弱存在,原来……在那个人的心里,竟然占了这么重的份量。重到他无论飞多高,都一定要回来看看这个“窝”;重到他在那神圣的地方,都没办法把她从心里暂时挪开。
“普通人”……?
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紧接着,是灭顶般的、让她几乎站不稳的后知后觉和自我厌恶。她之前都在想些什么?竟然用“普通人”的尺度去衡量他,竟然以为他对自己的好只是“顺便”,竟然还真的考虑过要接受别人……用那种“现实”的、妥协的念头,去对待这份他跨越山海、甚至从“神殿”带回来的、如此沉重而真实的心意。
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是啜泣,是决堤。视野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划过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温暖粗糙的手上。
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发抖,从指尖到脊椎,抖得厉害,像风里的叶子。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
“尼娅?”悟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变成了纯粹的困惑和慌张。在他简单的想法里,他回来了,说了想她,她应该和他一样高兴才对。为什么哭?还哭得这么厉害?
是生气他离开太久了吗?还是……被他现在这副样子(他下意识摸了下眉骨的疤)吓到了?或者,是哪里受伤了,疼?
“怎么了?别、别哭啊,尼娅……”他彻底慌了手脚。那双能摧毁岩石、操控气息的手,此刻笨拙地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想帮她擦眼泪,又怕自己手指太糙弄疼她;想像刚才那样抱住她,又觉得她抖得这么厉害,自己会不会让她更难受。
他只能无措地、一遍遍地重复着:“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别哭了,好不好?”
最后,悟空还是顺从了最直接的本能——看到她哭得这么厉害,心里揪着难受,就想做点什么让她停下来。他松开握着她手的手,换成了用胳膊,有点犹豫、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把抖个不停的她,圈进了自己怀里。
怀里很热,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尘土和汗水的气味,还有衣服下结实的胸膛的触感。
一靠进这个怀抱,尼娅一直勉强挺直的背脊一下子软了。力气像被抽干,整个人靠了过去,两只手死死抓住他背后那件又破又湿的橙色道服,抓得指节发白。
他抱得很用力,手臂硬得像铁,但又小心地控制着,没让她觉得疼,只觉得被牢牢地固定住了,不会被甩开。他的胸口又硬又烫,心跳又快又重,咚咚咚地敲着她的耳膜,和他因为长途奔跑还没平复的喘息混在一起。
他身上的气味更清晰了——有种高处带来的、清冽的寒意,战斗留下的尘土和隐约的血腥,还有……一种干净的、像被太阳彻底晒透的味道。
脸埋进他肩窝,眼泪立刻把衣服弄湿了一大片。那湿热的触感让他身体僵了一下,接着,更明显的慌乱占据了他。他手臂收紧,把她搂得更稳,下巴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地在头顶响起,是真慌了,“我回来太晚了?让你一个人害怕了?还是我哪里做错了?尼娅,你说话,别光哭啊……”
尼娅哭得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全靠着他的支撑。他察觉到了,手臂又使了使劲,把她往上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点。
这个完全出于身体本能、为了让怀里人不滑下去的细微调整,却让尼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从来不是细心的人,可就是这种笨拙的、下意识的照顾,比什么都更有力。
他不会说安慰的话,只能凭感觉,用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抱着,和颠来倒去地道歉、询问。“对不起……”“怎么了……”。大手笨拙地、一下一下,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力道控制得不太好,时轻时重,显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让一个哭成这样停下来,只是在努力地做着“拍拍”这个动作。
“我回来了,真的。这次……不会马上就走。”他低声说着,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这次“假期”能有多久,但此刻,他愿意用任何条件交换,只要她别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就重复着这句,每说一次,手臂就不自觉地收紧一点,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她冰凉发抖的身体,去止住那好像流不完的眼泪。
她在他的怀里,哭得昏天暗地。一年的独自等待,生存的压力,内心的挣扎,自我说服,对“普通人”命运的勉强接受,对自己曾轻看过这份心意的悔恨,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
所有压抑着、冰冻着的东西,此刻,被他这个结实的拥抱和几句再直白不过的话,全部引爆,化成了滚烫的泪水,倾泻而出。
哭到最后没了声音,眼前发黑,差点喘不上气。只有死死抓着他衣服的手指,和深深埋在他肩头的动作,泄露着一旦松手就会失去的恐惧,和想要把他牢牢抓住、再也不放开的决心。
她哭到打嗝,脸埋在他肩窝,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破烂的衣服上。他也毫不在意,就任由她蹭着。
偶尔他会偏过头,用下巴很轻地蹭蹭她的头顶,那动作有点像动物之间笨拙的安慰,没什么技巧,但足够真诚。
悟空不再说话了。
就这么沉默地、紧紧地抱着她,用稳如磐石的身躯承接她所有的崩溃和泪水,用那双能洞察“气”之流动的眼睛担忧地感受她气息的紊乱,用那双能粉碎一切障碍的大手,生硬却尽可能放轻力道,一遍遍顺着她颤抖的脊背。
地上,那把崭新的铁桦木砧板,静静地躺在清冷的月光里。而屋内,储物箱的最底层,那把用软布仔细包好的旧木梳,也沉睡在黑暗中。
此刻,她被这个从神域归来、满身创伤、只为确认她是否安好就不顾一切狂奔回来的男人,紧紧拥在怀里。他不懂复杂的承诺,也不会甜蜜的话语,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回来,说了最直白的想念。
这感觉,远比任何崭新的砧板更让人安心,也远比任何藏在箱底的旧物,更贴近真实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拍着她后背的手还没停,节奏慢慢地、一下一下,很稳。
天早就黑透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清晰又安静。带着咸味的海风吹过,有点凉,拂动着两人的头发和衣角。
小屋门口,刚刚从地球最高处神殿归来的年轻战士,还穿着那身沾满尘土和伤痕的破旧道服,用一副绝对不肯松手的架势,紧紧抱着怀里似乎哭到脱力的姑娘。
“饿不饿?”他忽然问,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
她没有回答,还在轻轻抽气。
“我饿了。”他老实地接上自己的话,肚子非常应景地“咕——”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跑了那么远的路,又经历了激烈的战斗,他早就该饿了。
这声来自肠胃的真实抗议,太有“悟空”的风格了。尼娅怔了一下,沉浸在崩溃情绪里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生活化的声音打断了一瞬。她从他怀里微微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一塌糊涂。
他低下头看她,伸出一只手,用拇指的指腹——带着厚茧,有点粗糙——去抹她脸上的泪痕,结果反而把她脸颊抹得更花了。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别哭了。你看,我回来了。真的。”
月光照在他伤痕累累却格外清晰的脸上,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复杂的柔情蜜意,只有最纯粹的、看到她终于不再大哭后的安心,以及“我饿了”这个同样纯粹而坦荡的事实。
尼娅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这个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哭得那么凶、却会用尽全力抱着她、笨拙地拍她、等她哭完的男人。
心里那块压抑了整整一年、几乎冷透的地方,突然像是被一股暖流冲过,冰层裂开,有什么东西重新开始流动,带着微微的酸胀和暖意。
她慢慢抬起手,握住了他还停留在自己脸颊边的、那只粗糙的、带着各种新旧伤疤的大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稳。
然后,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很轻,却非常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
你回来了。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