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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宴无好 云娘病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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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春妮来了半个月,慢慢习惯了客栈的日子。
每天一早,她跟着陈渡起来,帮着云娘烧火做饭。云娘教她怎么添柴,怎么看火候,怎么把粥熬得不稀不稠。她学得认真,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锅里的米,一眨不眨。
“火小一点,”云娘在旁边指点,“粥要慢慢熬,熬出来的才香。”
春妮点点头,用火钳夹出两根柴,火势小下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飘满了灶房。
陈渡从外头进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春妮抬起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陈伯伯,粥快好了。”
陈渡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云娘跟着出来,站在他身边。
“这丫头,挺能干的。”她说。
陈渡嗯了一声。
云娘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孙德发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云娘没说话,只是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好像没什么变化。
可陈渡知道,变化在悄悄发生。
春妮来了之后,云娘的精神好像好了一些。有个丫头在身边,她的话多了,脸上的笑也多了。有时候陈渡收工回来,听见屋里传出一老一少的笑声,站在院子里听一会儿,心里头暖暖的。
可他也知道,危险还在。
周景龙那边,一直没动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二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来,看见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黑漆马车,拉车的是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
他心里一紧。
进了门,果然看见钱管事坐在柜台前头,笑眯眯地等着他。
“陈先生,回来了?”
陈渡点点头。
钱管事站起来,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说:“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陈渡问:“什么事?”
钱管事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陈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跟着他上了车。
马车轱辘轧着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陈渡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心里盘算着黄老板这次找他是什么事。
上回那十五吊,他说了三个月后还,黄老板也答应了。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又找他干什么?
为了周景龙的事?
他想起周景龙那张脸,笑着说“你是个聪明人”。
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事跟周景龙脱不了干系。
马车在黄家门口停下。陈渡下了车,跟着钱管事往里走。
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可这回,他没被领到偏厅,而是直接进了正厅旁边的花厅。
花厅里摆着一桌酒席,七八个人围坐着,正在喝酒说笑。
陈渡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周景龙。
他端着酒杯,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满脸开花。看见陈渡进来,他抬起眼皮,嘴角浮起一丝笑。
“哟,陈大侠来了。”他说,声音拖得长长的,“快请坐快请坐。”
黄老板坐在他旁边,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有点僵。
陈渡站在门口,没动。
周景龙放下酒杯,冲他招了招手:“站那儿干什么?来,坐,坐下说话。”
陈渡走进去,在末席坐下。
桌上的人他都认识,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商会的老陈,粮行的老李,布庄的王掌柜,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看打扮也是生意人。
周景龙端起酒杯,冲大家举了举:“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高兴,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陈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周景龙放下酒杯,看着他,笑呵呵地说:“陈大侠,听说你最近在码头扛货?”
陈渡说:“是。”
周景龙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陈大侠这是何必呢?一身的本事,干这个,太屈才了。”
陈渡没说话。
周景龙说:“我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桌上的人都不说话了,竖起耳朵听着。
陈渡说:“什么事?”
周景龙说:“跟着我干啊。我给你找个好差事,比在码头扛货强多了。”
陈渡说:“我干不了。”
周景龙的笑容顿了顿,很快又恢复了。
“干不了?”他说,“怎么会干不了?你那一身的本事,随便干点什么,不比扛货强?”
陈渡说:“我只会扛货。”
周景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黄老板在旁边打圆场:“周掌柜,陈兄就是这脾气,您别往心里去。来,喝酒喝酒。”
周景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盯着陈渡。
那眼神,像狼盯着猎物。
三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慢慢热起来。
商会的老陈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旁边的人划拳,输了的哈哈大笑,赢了的拍着桌子叫好。粮行的老李跟布庄的王掌柜嘀咕着什么,时不时朝陈渡这边看一眼。
陈渡坐在末席,一口一口喝着酒,不说话。
周景龙跟黄老板聊着漕上的事,什么船过闸了,什么货涨价了,什么衙门里的人又伸手了。黄老板陪着笑,一劲点头。
聊了一会儿,周景龙忽然转过头,看着陈渡。
“陈大侠,”他说,“我听说你以前在辽东,挺有名号的?”
陈渡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周景龙说:“过去的事也是事。我听说,你一个人杀进胡子窝,救出十几个肉票,这事是真的吧?”
陈渡没说话。
周景龙笑了笑,对桌上的人说:“你们不知道吧,咱们这位陈大侠,可是个有故事的人。”
众人纷纷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
周景龙说:“那年他才二十出头,一个人一把剑,杀进胡子窝,愣是把十几个肉票全救出来了。那些胡子,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硬是让他杀得屁滚尿流。”
老陈放下酒杯,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周景龙说:“当然是真的。这事在辽东那边传遍了,谁不知道流星剑陈渡的名号?”
众人啧啧称奇,看向陈渡的眼神变了。
陈渡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酒杯。
周景龙说:“陈大侠,你给咱们讲讲,当年那事到底怎么回事?”
陈渡说:“没什么好讲的。”
周景龙说:“怎么会没什么好讲的?那可是英雄事迹。”
陈渡说:“那不是什么英雄事迹。”
周景龙挑了挑眉:“哦?”
陈渡说:“那回死了三个人。”
周景龙愣了一下。
陈渡说:“救出来的肉票,有十二个。可我们进去的时候,晚了。三个胡子,把三个肉票杀了,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人刚死。”
他说着,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那三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媳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老头是被刀砍的,媳妇是被糟蹋死的,孩子是被摔死的,头都摔扁了。”
桌上的笑声停了,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陈渡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回去晚了。”
周景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黄老板干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站起来,说:“各位慢用,我先走了。”
周景龙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渡,”他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陈渡看着他。
周景龙说:“那三个人死了,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杀的。你救了九个,还不够?”
陈渡说:“不够。”
周景龙说:“那要怎样才够?把所有人都救出来?”
陈渡说:“我不知道。”
周景龙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行,”他说,“你有你的道理。”
他把酒杯放下,往后一靠,看着陈渡。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说,“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有道理就能行的?”
陈渡看着他。
周景龙说:“你是好人,可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能当饭吃?好人能让人怕你?”
陈渡没说话。
周景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渡,”他说,“我给你指条明路。跟着我干,吃香的喝辣的,没人敢惹你。你要是不跟着我干……”
他顿了顿,笑了笑。
“那你就接着扛你的货,挣你的八十文。可你记住,这码头上,我说了算。”
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
周景龙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就好。”他说,“你回去吧,好好想想。”
陈渡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四
出了黄家,天已经黑透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周景龙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能当饭吃?好人能让人怕你?”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人确实不能当饭吃,好人确实不能让人怕。
可好人能做别的。
好人能让春妮那样的丫头,有个家。好人能让赵老实那样的穷人,有口饭吃。好人能让云娘这样的人,愿意跟着他一辈子。
这就够了。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远远地,他看见客栈门口亮着一盏灯。
那是云娘点的,每天晚上都点,等他回来。
他心里一暖,走得快了些。
五
回到客栈,云娘还没睡。
她坐在柜台后头,对着油灯,缝着什么。春妮趴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看见陈渡进来,云娘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
“嗯。”陈渡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缝的东西,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的。
“给谁的?”他问。
“给你的。”云娘说,“你那鞋都破了,该换了。”
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帮子裂了道口子,鞋底也磨薄了。他愣了一下,没想到云娘注意到了。
云娘说:“试过了,大小应该合适。”
陈渡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着。鞋底纳得很结实,针脚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扎得深深的。他知道云娘的眼睛不好,纳这样的鞋底,得多费劲。
“眼睛不疼吗?”他问。
云娘说:“疼也得纳。你那腿本来就不好,鞋再不跟脚,更难受。”
陈渡看着她,心里那股暖暖的东西又涌上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春妮轻轻抱起来,送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云娘已经把针线收起来了,正坐在那儿等他。
陈渡坐下来,把今晚的事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掌柜这是在逼你。”
陈渡说:“我知道。”
云娘说:“你打算怎么办?”
陈渡想了想,说:“不知道。”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他要我跟着他干,我不干。可他要是真在码头上动手脚,我就干不了活了。”
云娘说:“那就别干了。”
陈渡说:“不干怎么办?债不用还了?”
云娘说:“总有别的办法。”
陈渡说:“什么办法?”
云娘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云娘忽然说:“当家的,要不咱离开这儿吧。”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去个没人认识咱的地方,重新开始。欠的债,慢慢还。春妮,咱带着。我这点病,死不了。”
陈渡心里一颤。
他知道云娘是为了他。
离开这儿,就意味着放弃一切——客栈的活,码头的人情,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家。可她不犹豫,说走就能走。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云娘,”他说,“再等等。”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让我再想想。”
云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六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陈渡照常去码头扛货,周景龙的人没来找麻烦。老孙头还是叼着旱烟袋蹲在阴凉地里,二狗还是嘿哟嘿哟地扛麻袋,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可陈渡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景龙那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让陈渡知道,谁说了算。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拦住了。
是钱管事。
他还是那身绸子长衫,手里转着那俩核桃,笑眯眯的。
“陈先生,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
陈渡心里一沉,跟着他上了车。
这回没去黄家,而是去了镇子东头的一座酒楼。三层楼,雕梁画栋的,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写着“醉仙楼”三个字。
陈渡跟着钱管事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间。
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周景龙坐在主位,黄老板坐在他旁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看打扮都是生意人。
周景龙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陈大侠,来来来,坐。”
陈渡在末席坐下。
周景龙端起酒杯,冲大家举了举:“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高兴。”
众人纷纷举杯。
陈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周景龙放下酒杯,看着他,笑呵呵地说:“陈大侠,这几天在码头干得怎么样?”
陈渡说:“还行。”
周景龙点点头:“那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说:“对了,我听说,你家里多了个丫头?”
陈渡心里一紧。
周景龙说:“是那个姓孙的闺女吧?我让人送过钱去,后来听说你把她领回家了。”
陈渡说:“是。”
周景龙点了点头,感慨地说:“陈大侠真是仁义,替人扛债,替人养闺女,这年头,这样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丫头待在你那儿,安全吗?”
陈渡看着他。
周景龙说:“这世上,想找一个人,总是能找到的。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陈渡的手攥紧了酒杯。
周景龙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大侠,我这是为你好。”他说,“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
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说:“周掌柜,你说得对。”
周景龙挑了挑眉。
陈渡说:“我护不了一世。可我能护一时。”
周景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陈渡说:“护一时,是一时。”
说完,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周景龙的笑声,刺得人耳朵疼。
七
出了酒楼,陈渡站在街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知道周景龙说的是什么意思。
春妮不安全。
只要周景龙想,随时可以找到她,随时可以伤害她。
他护得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春妮。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回到客栈,他看见云娘和春妮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春妮踮着脚,把一件小褂子往竹竿上搭,够不着,云娘帮她搭上去。两个人说说笑笑的,跟没事人一样。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春妮看见他,咧嘴一笑:“陈伯伯,您回来啦!”
陈渡点点头,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春妮,”他说,“你怕不怕?”
春妮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陈渡说:“如果有人要害你,你怕不怕?”
春妮想了想,摇摇头。
陈渡问:“为什么?”
春妮说:“因为有您在。”
陈渡心里一颤。
春妮说:“您会保护我的。”
陈渡看着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对,”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春妮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云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
八
夜里,陈渡又失眠了。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周景龙那些话。
“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他护不了一世。
可他必须护这一时。
他想了很多办法——把春妮送走,送到别的地方去,让周景龙找不到。可送走之后呢?谁照顾她?她才十三岁,一个人怎么活?
他想过找黄老板帮忙。黄老板跟周景龙走得近,说不定能说上话。可黄老板会帮吗?他凭什么帮?
他想过……他想过杀了周景龙。
可上回他都下不了手,这回就能下得了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春妮出事。
窗外传来老槐树的嘎吱声,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叹气。
他闭上眼,逼自己睡。
九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干到晌午,老孙头忽然把他叫到一边。
“陈渡,”他压低声音,“出事了。”
陈渡心里一紧。
老孙头说:“码头上来了几个人,说是漕上的,要查账。查了半天,说咱们这组干的活不合规矩,要扣工钱。”
陈渡问:“扣多少?”
老孙头说:“这个月的,全扣。”
陈渡沉默了。
老孙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是冲你来的。”他说。
陈渡点点头:“我知道。”
老孙头说:“你打算怎么办?”
陈渡说:“不知道。”
老孙头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陈渡,你是个好人。可好人在这码头上,干不长。”
陈渡看着他。
老孙头说:“我不是赶你走。可你自己得想清楚,是忍,还是走。”
陈渡没说话。
老孙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
傍晚,陈渡回到客栈,发现门口又停着一辆马车。
还是那辆黑漆马车。
他心里一沉,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钱管事,另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面皮白净,看着斯斯文文的。
钱管事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笑眯眯地说:“陈先生,回来了?这位是黄老板的公子,特意来看你的。”
那年轻人站起来,拱手一揖:“陈叔,晚辈黄文宣,久仰您的大名。”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黄文宣也不在意,笑了笑,说:“陈叔,我爹让我来,是想请您明儿个去家里一趟,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陈渡问:“什么事?”
黄文宣说:“去了就知道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黄文宣又拱了拱手:“那就不打扰陈叔了,明儿个见。”
说完,他跟钱管事走了。
陈渡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这事不对劲。
黄老板的公子,平时从不露面,今天怎么忽然来了?
有什么事,不能让钱管事传话,非要他亲自来?
他想不明白。
云娘从后院出来,看见他愣在那儿,问:“怎么了?”
陈渡把事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家的,小心点。”
陈渡点点头。
十一
第二天,陈渡去了黄家。
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这回是黄文宣亲自在门口等着,看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
“陈叔,请。”
陈渡跟着他往里走。这回没去正厅,也没去偏厅,而是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黄老板坐在书案后头,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陈兄,请坐。”
陈渡坐下。
黄老板也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陈兄,”他说,“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陈渡等着他说下去。
黄老板说:“周掌柜那边,我得罪不起。”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说:“他想让你走。不是离开码头,是离开这个镇子。”
陈渡看着他。
黄老板说:“他说,只要你走,你欠我的那十五吊,他替你还。你带走那个丫头,他不会追究。以后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
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怎么想?”
黄老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我怎么想?”他说,“陈兄,我还能怎么想?周掌柜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要你走,你敢不走?”
陈渡说:“我要是走呢?”
黄老板说:“那你今天就收拾东西,明儿个一早走。那十五吊,不用你还了。”
陈渡说:“我要是留呢?”
黄老板看着他,没说话。
陈渡说:“他会怎样?”
黄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陈渡点了点头,站起来。
“黄老板,”他说,“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黄老板愣住了。
陈渡说:“那十五吊,我会还。周掌柜那边,我会去说。”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黄老板站起来,喊住他:“陈兄!”
陈渡回过头。
黄老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陈兄,”他说,“你这人……你这是何苦呢?”
陈渡说:“何苦不何苦的,说不清楚。”
他推门出去了。
十二
出了黄家,陈渡没回客栈,直接去了漕河镇。
六十里地,他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他站在周家的大门口。
家丁认出了他,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周掌柜让你进去。”
陈渡跟着他往里走。
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座假山。周景龙坐在正厅里,端着茶碗,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
“陈渡?”他说,“你怎么又来了?”
陈渡站在他面前,说:“我来跟你说件事。”
周景龙放下茶碗,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扶手。
“说吧。”
陈渡说:“我不会走。”
周景龙的笑容顿了顿。
陈渡说:“我欠的债,我自己还。我护的人,我自己护。你让人扣我工钱,我认了。你让人赶我走,我不走。”
周景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陈渡,”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渡说:“我知道。”
周景龙说:“你这是找死。”
陈渡说:“也许是。”
周景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渡,”他说,“我给你机会,你不珍惜。那就别怪我了。”
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掌柜,我也跟你说件事。”
周景龙看着他。
陈渡说:“孙德发死了,我杀不了你。可你要是敢动春妮,我杀得了你。”
周景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渡,”他说,“你威胁我?”
陈渡说:“不是威胁。是说给你听。”
周景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周景龙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刺得人耳朵疼。
笑完了,他拍了拍陈渡的肩膀。
“陈渡,”他说,“你他妈的是个疯子。”
陈渡没说话。
周景龙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碗。
“行,”他说,“你走吧。”
陈渡看着他。
周景龙说:“春妮那丫头,我不动。可你记住,这不是我怕你,是我今天高兴。”
陈渡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周景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渡,下次再来,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陈渡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十三
出了周家,天已经黑了。
陈渡站在街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腿酸得厉害,像灌了铅。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知道周景龙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放他走,是意外。下次再来,就是刀子了。
可他不后悔。
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
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十四
走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陈渡回到了永兴镇。
远远地,他又看见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云娘。
她披着那件旧棉袄,站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看见他走近,她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我给你热着,在灶上。”
陈渡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云娘靠在他胸口,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客栈门口。
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十五
进了屋,春妮正在灶台前烧火。看见陈渡进来,她咧嘴一笑:“陈伯伯,您回来啦!”
陈渡点点头,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春妮,”他说,“你怕不怕?”
春妮摇摇头。
陈渡问:“为什么?”
春妮说:“因为有您和云姨在。”
陈渡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对,”他说,“有我们在。”
春妮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云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
她走过来,在陈渡身边蹲下。
三个人就这么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火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春妮忽然说:“陈伯伯,云姨,你们就是我亲爹亲娘。”
云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陈渡伸出手,把她俩都搂进怀里。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进灶房,照在三个人身上。
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吧。
不是为了什么大侠,不是为了什么名声。
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有人等着你回来,为了有人喊你一声爹娘。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