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宴无好 云娘病重, ...

  •   一
      春妮来了半个月,慢慢习惯了客栈的日子。

      每天一早,她跟着陈渡起来,帮着云娘烧火做饭。云娘教她怎么添柴,怎么看火候,怎么把粥熬得不稀不稠。她学得认真,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锅里的米,一眨不眨。

      “火小一点,”云娘在旁边指点,“粥要慢慢熬,熬出来的才香。”

      春妮点点头,用火钳夹出两根柴,火势小下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飘满了灶房。

      陈渡从外头进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春妮抬起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陈伯伯,粥快好了。”

      陈渡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云娘跟着出来,站在他身边。

      “这丫头,挺能干的。”她说。

      陈渡嗯了一声。

      云娘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孙德发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云娘没说话,只是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好像没什么变化。

      可陈渡知道,变化在悄悄发生。

      春妮来了之后,云娘的精神好像好了一些。有个丫头在身边,她的话多了,脸上的笑也多了。有时候陈渡收工回来,听见屋里传出一老一少的笑声,站在院子里听一会儿,心里头暖暖的。

      可他也知道,危险还在。

      周景龙那边,一直没动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二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来,看见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黑漆马车,拉车的是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

      他心里一紧。

      进了门,果然看见钱管事坐在柜台前头,笑眯眯地等着他。

      “陈先生,回来了?”

      陈渡点点头。

      钱管事站起来,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说:“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陈渡问:“什么事?”

      钱管事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陈渡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跟着他上了车。

      马车轱辘轧着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响。陈渡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心里盘算着黄老板这次找他是什么事。

      上回那十五吊,他说了三个月后还,黄老板也答应了。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月,又找他干什么?

      为了周景龙的事?

      他想起周景龙那张脸,笑着说“你是个聪明人”。

      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事跟周景龙脱不了干系。

      马车在黄家门口停下。陈渡下了车,跟着钱管事往里走。

      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可这回,他没被领到偏厅,而是直接进了正厅旁边的花厅。

      花厅里摆着一桌酒席,七八个人围坐着,正在喝酒说笑。

      陈渡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

      周景龙。

      他端着酒杯,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满脸开花。看见陈渡进来,他抬起眼皮,嘴角浮起一丝笑。

      “哟,陈大侠来了。”他说,声音拖得长长的,“快请坐快请坐。”

      黄老板坐在他旁边,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有点僵。

      陈渡站在门口,没动。

      周景龙放下酒杯,冲他招了招手:“站那儿干什么?来,坐,坐下说话。”

      陈渡走进去,在末席坐下。

      桌上的人他都认识,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商会的老陈,粮行的老李,布庄的王掌柜,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看打扮也是生意人。

      周景龙端起酒杯,冲大家举了举:“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高兴,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陈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周景龙放下酒杯,看着他,笑呵呵地说:“陈大侠,听说你最近在码头扛货?”

      陈渡说:“是。”

      周景龙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陈大侠这是何必呢?一身的本事,干这个,太屈才了。”

      陈渡没说话。

      周景龙说:“我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桌上的人都不说话了,竖起耳朵听着。

      陈渡说:“什么事?”

      周景龙说:“跟着我干啊。我给你找个好差事,比在码头扛货强多了。”

      陈渡说:“我干不了。”

      周景龙的笑容顿了顿,很快又恢复了。

      “干不了?”他说,“怎么会干不了?你那一身的本事,随便干点什么,不比扛货强?”

      陈渡说:“我只会扛货。”

      周景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黄老板在旁边打圆场:“周掌柜,陈兄就是这脾气,您别往心里去。来,喝酒喝酒。”

      周景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盯着陈渡。

      那眼神,像狼盯着猎物。

      三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慢慢热起来。

      商会的老陈喝得满脸通红,拉着旁边的人划拳,输了的哈哈大笑,赢了的拍着桌子叫好。粮行的老李跟布庄的王掌柜嘀咕着什么,时不时朝陈渡这边看一眼。

      陈渡坐在末席,一口一口喝着酒,不说话。

      周景龙跟黄老板聊着漕上的事,什么船过闸了,什么货涨价了,什么衙门里的人又伸手了。黄老板陪着笑,一劲点头。

      聊了一会儿,周景龙忽然转过头,看着陈渡。

      “陈大侠,”他说,“我听说你以前在辽东,挺有名号的?”

      陈渡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周景龙说:“过去的事也是事。我听说,你一个人杀进胡子窝,救出十几个肉票,这事是真的吧?”

      陈渡没说话。

      周景龙笑了笑,对桌上的人说:“你们不知道吧,咱们这位陈大侠,可是个有故事的人。”

      众人纷纷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

      周景龙说:“那年他才二十出头,一个人一把剑,杀进胡子窝,愣是把十几个肉票全救出来了。那些胡子,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硬是让他杀得屁滚尿流。”

      老陈放下酒杯,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周景龙说:“当然是真的。这事在辽东那边传遍了,谁不知道流星剑陈渡的名号?”

      众人啧啧称奇,看向陈渡的眼神变了。

      陈渡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酒杯。

      周景龙说:“陈大侠,你给咱们讲讲,当年那事到底怎么回事?”

      陈渡说:“没什么好讲的。”

      周景龙说:“怎么会没什么好讲的?那可是英雄事迹。”

      陈渡说:“那不是什么英雄事迹。”

      周景龙挑了挑眉:“哦?”

      陈渡说:“那回死了三个人。”

      周景龙愣了一下。

      陈渡说:“救出来的肉票,有十二个。可我们进去的时候,晚了。三个胡子,把三个肉票杀了,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人刚死。”

      他说着,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那三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媳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老头是被刀砍的,媳妇是被糟蹋死的,孩子是被摔死的,头都摔扁了。”

      桌上的笑声停了,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陈渡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回去晚了。”

      周景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黄老板干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站起来,说:“各位慢用,我先走了。”

      周景龙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渡,”他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陈渡看着他。

      周景龙说:“那三个人死了,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杀的。你救了九个,还不够?”

      陈渡说:“不够。”

      周景龙说:“那要怎样才够?把所有人都救出来?”

      陈渡说:“我不知道。”

      周景龙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行,”他说,“你有你的道理。”

      他把酒杯放下,往后一靠,看着陈渡。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说,“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有道理就能行的?”

      陈渡看着他。

      周景龙说:“你是好人,可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能当饭吃?好人能让人怕你?”

      陈渡没说话。

      周景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渡,”他说,“我给你指条明路。跟着我干,吃香的喝辣的,没人敢惹你。你要是不跟着我干……”

      他顿了顿,笑了笑。

      “那你就接着扛你的货,挣你的八十文。可你记住,这码头上,我说了算。”

      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

      周景龙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就好。”他说,“你回去吧,好好想想。”

      陈渡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四
      出了黄家,天已经黑透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周景龙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好人有什么用?好人能当饭吃?好人能让人怕你?”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人确实不能当饭吃,好人确实不能让人怕。

      可好人能做别的。

      好人能让春妮那样的丫头,有个家。好人能让赵老实那样的穷人,有口饭吃。好人能让云娘这样的人,愿意跟着他一辈子。

      这就够了。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远远地,他看见客栈门口亮着一盏灯。

      那是云娘点的,每天晚上都点,等他回来。

      他心里一暖,走得快了些。

      五
      回到客栈,云娘还没睡。

      她坐在柜台后头,对着油灯,缝着什么。春妮趴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看见陈渡进来,云娘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

      “嗯。”陈渡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缝的东西,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的。

      “给谁的?”他问。

      “给你的。”云娘说,“你那鞋都破了,该换了。”

      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帮子裂了道口子,鞋底也磨薄了。他愣了一下,没想到云娘注意到了。

      云娘说:“试过了,大小应该合适。”

      陈渡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着。鞋底纳得很结实,针脚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扎得深深的。他知道云娘的眼睛不好,纳这样的鞋底,得多费劲。

      “眼睛不疼吗?”他问。

      云娘说:“疼也得纳。你那腿本来就不好,鞋再不跟脚,更难受。”

      陈渡看着她,心里那股暖暖的东西又涌上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把春妮轻轻抱起来,送进里屋。

      出来的时候,云娘已经把针线收起来了,正坐在那儿等他。

      陈渡坐下来,把今晚的事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掌柜这是在逼你。”

      陈渡说:“我知道。”

      云娘说:“你打算怎么办?”

      陈渡想了想,说:“不知道。”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他要我跟着他干,我不干。可他要是真在码头上动手脚,我就干不了活了。”

      云娘说:“那就别干了。”

      陈渡说:“不干怎么办?债不用还了?”

      云娘说:“总有别的办法。”

      陈渡说:“什么办法?”

      云娘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云娘忽然说:“当家的,要不咱离开这儿吧。”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去个没人认识咱的地方,重新开始。欠的债,慢慢还。春妮,咱带着。我这点病,死不了。”

      陈渡心里一颤。

      他知道云娘是为了他。

      离开这儿,就意味着放弃一切——客栈的活,码头的人情,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家。可她不犹豫,说走就能走。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云娘,”他说,“再等等。”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让我再想想。”

      云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六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陈渡照常去码头扛货,周景龙的人没来找麻烦。老孙头还是叼着旱烟袋蹲在阴凉地里,二狗还是嘿哟嘿哟地扛麻袋,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可陈渡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景龙那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让陈渡知道,谁说了算。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拦住了。

      是钱管事。

      他还是那身绸子长衫,手里转着那俩核桃,笑眯眯的。

      “陈先生,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

      陈渡心里一沉,跟着他上了车。

      这回没去黄家,而是去了镇子东头的一座酒楼。三层楼,雕梁画栋的,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写着“醉仙楼”三个字。

      陈渡跟着钱管事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间。

      屋里已经坐了一圈人,周景龙坐在主位,黄老板坐在他旁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看打扮都是生意人。

      周景龙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陈大侠,来来来,坐。”

      陈渡在末席坐下。

      周景龙端起酒杯,冲大家举了举:“来来来,喝酒喝酒,今天高兴。”

      众人纷纷举杯。

      陈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周景龙放下酒杯,看着他,笑呵呵地说:“陈大侠,这几天在码头干得怎么样?”

      陈渡说:“还行。”

      周景龙点点头:“那就好。”

      他顿了顿,忽然说:“对了,我听说,你家里多了个丫头?”

      陈渡心里一紧。

      周景龙说:“是那个姓孙的闺女吧?我让人送过钱去,后来听说你把她领回家了。”

      陈渡说:“是。”

      周景龙点了点头,感慨地说:“陈大侠真是仁义,替人扛债,替人养闺女,这年头,这样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丫头待在你那儿,安全吗?”

      陈渡看着他。

      周景龙说:“这世上,想找一个人,总是能找到的。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陈渡的手攥紧了酒杯。

      周景龙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大侠,我这是为你好。”他说,“有些事,该放下就得放下。”

      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说:“周掌柜,你说得对。”

      周景龙挑了挑眉。

      陈渡说:“我护不了一世。可我能护一时。”

      周景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陈渡说:“护一时,是一时。”

      说完,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周景龙的笑声,刺得人耳朵疼。

      七
      出了酒楼,陈渡站在街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知道周景龙说的是什么意思。

      春妮不安全。

      只要周景龙想,随时可以找到她,随时可以伤害她。

      他护得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春妮。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回到客栈,他看见云娘和春妮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春妮踮着脚,把一件小褂子往竹竿上搭,够不着,云娘帮她搭上去。两个人说说笑笑的,跟没事人一样。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春妮看见他,咧嘴一笑:“陈伯伯,您回来啦!”

      陈渡点点头,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春妮,”他说,“你怕不怕?”

      春妮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陈渡说:“如果有人要害你,你怕不怕?”

      春妮想了想,摇摇头。

      陈渡问:“为什么?”

      春妮说:“因为有您在。”

      陈渡心里一颤。

      春妮说:“您会保护我的。”

      陈渡看着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对,”他说,“我会保护你的。”

      春妮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云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

      八
      夜里,陈渡又失眠了。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周景龙那些话。

      “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他护不了一世。

      可他必须护这一时。

      他想了很多办法——把春妮送走,送到别的地方去,让周景龙找不到。可送走之后呢?谁照顾她?她才十三岁,一个人怎么活?

      他想过找黄老板帮忙。黄老板跟周景龙走得近,说不定能说上话。可黄老板会帮吗?他凭什么帮?

      他想过……他想过杀了周景龙。

      可上回他都下不了手,这回就能下得了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春妮出事。

      窗外传来老槐树的嘎吱声,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叹气。

      他闭上眼,逼自己睡。

      九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干到晌午,老孙头忽然把他叫到一边。

      “陈渡,”他压低声音,“出事了。”

      陈渡心里一紧。

      老孙头说:“码头上来了几个人,说是漕上的,要查账。查了半天,说咱们这组干的活不合规矩,要扣工钱。”

      陈渡问:“扣多少?”

      老孙头说:“这个月的,全扣。”

      陈渡沉默了。

      老孙头看着他,叹了口气。

      “这是冲你来的。”他说。

      陈渡点点头:“我知道。”

      老孙头说:“你打算怎么办?”

      陈渡说:“不知道。”

      老孙头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陈渡,你是个好人。可好人在这码头上,干不长。”

      陈渡看着他。

      老孙头说:“我不是赶你走。可你自己得想清楚,是忍,还是走。”

      陈渡没说话。

      老孙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
      傍晚,陈渡回到客栈,发现门口又停着一辆马车。

      还是那辆黑漆马车。

      他心里一沉,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钱管事,另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长衫,面皮白净,看着斯斯文文的。

      钱管事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笑眯眯地说:“陈先生,回来了?这位是黄老板的公子,特意来看你的。”

      那年轻人站起来,拱手一揖:“陈叔,晚辈黄文宣,久仰您的大名。”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黄文宣也不在意,笑了笑,说:“陈叔,我爹让我来,是想请您明儿个去家里一趟,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陈渡问:“什么事?”

      黄文宣说:“去了就知道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黄文宣又拱了拱手:“那就不打扰陈叔了,明儿个见。”

      说完,他跟钱管事走了。

      陈渡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这事不对劲。

      黄老板的公子,平时从不露面,今天怎么忽然来了?

      有什么事,不能让钱管事传话,非要他亲自来?

      他想不明白。

      云娘从后院出来,看见他愣在那儿,问:“怎么了?”

      陈渡把事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家的,小心点。”

      陈渡点点头。

      十一
      第二天,陈渡去了黄家。

      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这回是黄文宣亲自在门口等着,看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

      “陈叔,请。”

      陈渡跟着他往里走。这回没去正厅,也没去偏厅,而是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黄老板坐在书案后头,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陈兄,请坐。”

      陈渡坐下。

      黄老板也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陈兄,”他说,“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陈渡等着他说下去。

      黄老板说:“周掌柜那边,我得罪不起。”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说:“他想让你走。不是离开码头,是离开这个镇子。”

      陈渡看着他。

      黄老板说:“他说,只要你走,你欠我的那十五吊,他替你还。你带走那个丫头,他不会追究。以后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

      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怎么想?”

      黄老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

      “我怎么想?”他说,“陈兄,我还能怎么想?周掌柜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要你走,你敢不走?”

      陈渡说:“我要是走呢?”

      黄老板说:“那你今天就收拾东西,明儿个一早走。那十五吊,不用你还了。”

      陈渡说:“我要是留呢?”

      黄老板看着他,没说话。

      陈渡说:“他会怎样?”

      黄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就不知道了。”

      陈渡点了点头,站起来。

      “黄老板,”他说,“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

      黄老板愣住了。

      陈渡说:“那十五吊,我会还。周掌柜那边,我会去说。”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黄老板站起来,喊住他:“陈兄!”

      陈渡回过头。

      黄老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陈兄,”他说,“你这人……你这是何苦呢?”

      陈渡说:“何苦不何苦的,说不清楚。”

      他推门出去了。

      十二
      出了黄家,陈渡没回客栈,直接去了漕河镇。

      六十里地,他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他站在周家的大门口。

      家丁认出了他,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周掌柜让你进去。”

      陈渡跟着他往里走。

      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座假山。周景龙坐在正厅里,端着茶碗,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

      “陈渡?”他说,“你怎么又来了?”

      陈渡站在他面前,说:“我来跟你说件事。”

      周景龙放下茶碗,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扶手。

      “说吧。”

      陈渡说:“我不会走。”

      周景龙的笑容顿了顿。

      陈渡说:“我欠的债,我自己还。我护的人,我自己护。你让人扣我工钱,我认了。你让人赶我走,我不走。”

      周景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陈渡,”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渡说:“我知道。”

      周景龙说:“你这是找死。”

      陈渡说:“也许是。”

      周景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渡,”他说,“我给你机会,你不珍惜。那就别怪我了。”

      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掌柜,我也跟你说件事。”

      周景龙看着他。

      陈渡说:“孙德发死了,我杀不了你。可你要是敢动春妮,我杀得了你。”

      周景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渡,”他说,“你威胁我?”

      陈渡说:“不是威胁。是说给你听。”

      周景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周景龙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刺得人耳朵疼。

      笑完了,他拍了拍陈渡的肩膀。

      “陈渡,”他说,“你他妈的是个疯子。”

      陈渡没说话。

      周景龙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碗。

      “行,”他说,“你走吧。”

      陈渡看着他。

      周景龙说:“春妮那丫头,我不动。可你记住,这不是我怕你,是我今天高兴。”

      陈渡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周景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渡,下次再来,就不是这么客气了。”

      陈渡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十三
      出了周家,天已经黑了。

      陈渡站在街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腿酸得厉害,像灌了铅。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知道周景龙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放他走,是意外。下次再来,就是刀子了。

      可他不后悔。

      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

      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十四
      走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陈渡回到了永兴镇。

      远远地,他又看见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云娘。

      她披着那件旧棉袄,站在晨光里,一动不动。

      看见他走近,她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我给你热着,在灶上。”

      陈渡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云娘靠在他胸口,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客栈门口。

      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十五
      进了屋,春妮正在灶台前烧火。看见陈渡进来,她咧嘴一笑:“陈伯伯,您回来啦!”

      陈渡点点头,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春妮,”他说,“你怕不怕?”

      春妮摇摇头。

      陈渡问:“为什么?”

      春妮说:“因为有您和云姨在。”

      陈渡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对,”他说,“有我们在。”

      春妮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云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

      她走过来,在陈渡身边蹲下。

      三个人就这么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火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暖烘烘的。

      春妮忽然说:“陈伯伯,云姨,你们就是我亲爹亲娘。”

      云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陈渡伸出手,把她俩都搂进怀里。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进灶房,照在三个人身上。

      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吧。

      不是为了什么大侠,不是为了什么名声。

      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有人等着你回来,为了有人喊你一声爹娘。

      值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