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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赴漕上 为护一无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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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永兴镇往东,走四十里,就是漕上的地界。
漕上不是个地名,是条河。河叫漕河,从北边山里流下来,弯弯曲曲地穿过三个县,最后汇入大江。沿河几十里,都叫漕上。
这条河养活了沿岸几千户人家,也养活了一帮靠河吃饭的人——跑船的,拉纤的,码头上扛货的,开粮行的,放贷的,还有周掌柜那样的。
周掌柜大名周景龙,明面上是漕运商会的管事,实际上手里攥着这条河上一多半的船。他要谁的货过,谁的货就能过;他不让谁的货过,谁的货就得烂在码头上。
陈渡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漕上的镇子。
这镇子叫漕河镇,比永兴镇大得多,也热闹得多。街上人来人往,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陈渡找了家小客栈住下,要了间通铺,两文钱一晚。
安顿好了,他出去吃饭。
街边有个面摊,他坐下来,要了碗面。摊主是个中年汉子,手脚麻利,一边煮面一边跟客人搭话。
陈渡吃着面,问:“掌柜的,打听个事。”
摊主抬起头:“您说。”
“周景龙周掌柜,住在哪儿?”
摊主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您找周掌柜?”他问,声音低了点。
陈渡点点头。
摊主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您是……找他办事的?”
陈渡说:“算是。”
摊主说:“周掌柜住在镇子东头,最大的那宅子,门口俩石狮子的就是。”
陈渡道了谢,继续吃面。
摊主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多看了他两眼。
吃完面,陈渡付了钱,往东走。
走了没多远,果然看见一座大宅,黑漆大门,门口俩石狮子,比永兴镇黄家的还气派。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正闲聊。
陈渡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回了客栈。
二
第二天一早,陈渡去了周家。
门口的家丁换了人,还是俩,抱着胳膊站着,一脸横肉。陈渡走过去,拱了拱手:“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永兴镇陈渡求见。”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旧长衫,也不像什么要紧人物,撇了撇嘴:“等着。”
一个家丁进去通报,另一个盯着他,眼神不善。
过了一会儿,那家丁出来了,摆了摆手:“进去吧,周掌柜在正厅。”
陈渡跟着他往里走。
宅子很大,三进院落,比他想象的还气派。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假山,到了正厅门口。
家丁停下脚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渡进去了。
正厅里,周景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还是那副和气生财的笑模样。看见陈渡进来,他挑了挑眉,放下茶碗。
“陈渡?”他说,“你怎么来了?”
陈渡站在他面前,没坐。
周景龙看着他,笑了笑:“来找我什么事?”
陈渡说:“孙德发死了。”
周景龙的笑容没变:“孙德发?谁啊?”
陈渡说:“码头上的脚夫,你让人打过的那个。”
周景龙哦了一声,好像才想起来:“那个啊,我听说了,失足落水,可惜了。”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周景龙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周景龙先笑了,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椅子扶手,一下一下的。
“陈渡,”他说,“你来,是想说什么?”
陈渡说:“他不是失足落水。”
周景龙挑了挑眉:“哦?”
陈渡说:“他脖子上有勒痕。”
周景龙的笑容淡了一点,可还是笑着。
“陈渡,”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渡说:“我知道。”
周景龙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刺得人耳朵疼。
笑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陈渡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陈渡,”他说,“你胆子不小。”
陈渡没说话。
周景龙说:“你来漕上,一个人,到我家里,跟我说我杀了人?”
陈渡说:“我只是说,他不是失足落水。”
周景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危险的,掂量的。
“行,”他说,“就算他不是失足落水,那又怎样?你想怎样?”
陈渡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周景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为什么?”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陈渡,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陈渡看着他。
周景龙说:“我让人警告过你,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护的人别护。你呢?你把那个姓孙的护得紧紧的,还让他继续在码头干活。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陈渡说:“他只是一个穷脚夫,有老有小,没招你没惹你。”
周景龙说:“他碍我事了。”
陈渡说:“碍你什么事?”
周景龙说:“碍我立威。”
陈渡沉默了。
周景龙说:“这码头上,我说了算。我要让人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那个姓孙的,是你的人,我动他,就是动给你看的。你懂了吗?”
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懂了。”
周景龙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懂了就好。”他说,“行了,你可以走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多管闲事。”
陈渡没动。
周景龙看着他,皱了皱眉:“还有事?”
陈渡说:“他闺女才十三岁。”
周景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渡,”他说,“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他闺女几岁,关我什么事?”
陈渡说:“他死了,他闺女就没人管了。”
周景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不耐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渡说:“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办?”
周景龙笑了,这回是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了,他指着陈渡,对旁边的家丁说:“你们听听,他问我打算怎么办?”
家丁们也跟着笑,笑得阴阳怪气的。
周景龙笑够了,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陈渡,”他说,“我看你是个人才,给你个机会。你留下来,跟着我干。那个姓孙的事,一笔勾销。他闺女,我让人送点钱去,够她活一阵子的。”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周景龙说:“怎么样?”
陈渡说:“孙德发是我介绍去码头的。”
周景龙说:“我知道。”
陈渡说:“他死了,我有责任。”
周景龙说:“所以呢?”
陈渡说:“所以,我不能跟着你干。”
周景龙的笑容僵住了。
大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周景龙慢慢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陈渡面前。
他的脸离陈渡只有一尺远,眼神冷得像刀子。
“陈渡,”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渡说:“我知道。”
周景龙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行,”他说,“你有种。”
他摆了摆手,对家丁说:“送客。”
两个家丁走过来,架起陈渡的胳膊,往外拖。
陈渡没挣扎,任由他们拖着。
走到门口,周景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渡,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就不是送客这么简单了。”
陈渡没回头,被家丁推出了大门。
三
出了周家,陈渡站在街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街上的人来来去去,没人看他一眼。
他站了一会儿,往客栈走。
走了一半,忽然被人拦住了。
是那个年轻脚夫,码头上的那个。
他气喘吁吁的,像是跑来的,看见陈渡,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陈大哥!”他压低声音,“你快走!”
陈渡看着他。
年轻脚夫说:“周掌柜的人盯着你呢!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陈渡问:“你怎么知道?”
年轻脚夫说:“我在周家干过活,知道他们的规矩。你今天得罪了周掌柜,他肯定要收拾你!”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
年轻脚夫愣了愣:“我……我叫二狗。”
陈渡点点头:“二狗,谢谢你。”
二狗急得直跺脚:“陈大哥,你别谢我了,你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渡说:“我还有事没办完。”
二狗愣住了:“什么事?”
陈渡没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二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急得团团转。
四
陈渡回到客栈,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包袱,里头几件换洗衣裳。
收拾完了,他在床边坐下,发了一会儿愣。
接下来怎么办?
周景龙不会善罢甘休,这是肯定的。他今天能全身而退,是因为周景龙还想“给个机会”。现在机会没了,接下来就是刀子了。
他能怎么办?
杀了周景龙?
他杀得了吗?
周家那宅子,里外三层,家丁护院少说二三十个。他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冲不进去。
就算冲进去了,杀了周景龙,然后呢?
他得死。
他死了,云娘怎么办?
春妮怎么办?
他想起云娘说的那句话:“活着回来。”
他答应过她。
可他不杀周景龙,周景龙就会放过他吗?
不会。
他今天走出周家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了。
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终于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窗纸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雨。
雨很大,街上的行人跑得飞快,转眼就不见了。
他看着那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辽东,也是这样的大雨。
那时候他年轻,一个人,一把剑,什么都不怕。
如今呢?
如今他有了云娘,有了牵挂,有了害怕的东西。
可害怕,就不做了吗?
他想起孙德发的脸,漂在水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他想起春妮的眼睛,又黑又亮,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他想起周景龙那张脸,笑着,说“他碍我立威”。
立威。
一条人命,就为了立威。
他攥紧了拳头。
雨越下越大,天昏地暗的。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五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
陈渡出了客栈,往镇子东头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铺子。有卖吃食的,有卖布匹的,有卖杂货的,还有一家铁匠铺,叮叮当当地响着。
他在铁匠铺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铁匠是个黑壮的汉子,光着膀子,正在打一把锄头。看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擦了擦汗:“要什么?”
陈渡说:“买把刀。”
铁匠打量了他一眼:“什么样的?”
陈渡说:“能杀人的。”
铁匠的手顿了顿,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里走。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把刀来,不长,一尺多,刀身乌沉沉的,刀刃闪着寒光。
“这把。”他说,“精铁打的,开了刃。”
陈渡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多少钱?”
“三吊。”
陈渡从怀里摸出三吊钱,放在台上。
铁匠收了钱,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渡把刀用布包起来,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铁匠忽然说:“后生。”
陈渡回过头。
铁匠看着他,说:“不管你要干什么,小心点。”
陈渡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六
出了铁匠铺,天已经黑了。
街上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陈渡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停下,那脚步声也停了。
他继续走,那脚步声又响起来。
他没回头,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黑咕隆咚的。他贴着墙根站着,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巷口出现一个人影,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
陈渡等他走近了,忽然窜出去,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那人吓得直哆嗦,嘴里呜呜地叫。
陈渡借着月光一看,是二狗。
他松开手,皱着眉:“你跟着我干什么?”
二狗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怕你出事,偷偷跟着你……”
陈渡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回去吧。”他说,“别跟着我。”
二狗摇摇头:“陈大哥,我知道你要干什么。”
陈渡看着他。
二狗说:“你要杀周掌柜,对不对?”
陈渡没说话。
二狗说:“我帮你。”
陈渡愣了一下。
二狗说:“我在周家干过活,知道他们家的路。正门进不去,有后门。后门旁边有棵槐树,能翻进去。”
陈渡看着他,问:“你为什么帮我?”
二狗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爹也是死在周家手里的。”
陈渡心里一紧。
二狗抬起头,眼眶红了。
“三年前,我爹在码头上干活,不小心得罪了周掌柜的人,被打了一顿,抬回家没几天就死了。我娘去找周掌柜讨说法,被赶了出来,回来就病了,没过半年也走了。”
他说着,眼泪流下来。
“我一个人,没爹没娘,在码头上混日子。我早就想报仇,可我打不过他们。陈大哥,你有本事,你……你带我一起,给我爹娘报仇。”
陈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二狗肩膀上。
“二狗,”他说,“这事我一个人干。”
二狗愣住了。
陈渡说:“你还年轻,还有日子要过。别掺和进来。”
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说:“你告诉我后门在哪儿就行。”
二狗站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七
二狗说的后门,在周家宅子东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陈渡摸黑找过去,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枝丫伸到墙头上。墙不算高,一丈左右,翻过去应该不难。
他在巷子里蹲了一会儿,观察动静。
后门关着,没什么人进出。墙那边隐隐传来狗叫声,叫了几声就停了。
他等到了后半夜,月亮落下去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站起来,攀上老槐树,顺着枝丫爬到墙头,轻轻跳了下去。
墙那边是个小院子,堆着些杂物。他贴着墙根,慢慢往前摸。
走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大院子,正屋还亮着灯,有人在说话。
他悄悄摸过去,躲在窗户底下。
屋里传出一个声音,是周景龙的。
“……那个陈渡,真是不知死活。我给他机会,他不要,那就别怪我了。”
另一个声音说:“掌柜的,要不要我带几个人去把他……”
周景龙说:“不急。他跑不了。先盯着,看他住哪儿,明天再说。”
那个声音说:“是。”
陈渡在窗户底下蹲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屋里的人出来了,是周景龙的一个家丁,打着哈欠往厢房走。
陈渡等他走远了,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绕到正屋门口。
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周景龙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小菜,正慢悠悠地喝着。他背对着门,没发现有人进来。
陈渡推开门,走进去。
周景龙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是他,愣住了。
“你……”
陈渡已经把刀抽出来了,刀尖对着他。
周景龙的脸色变了,可很快就稳住了。他看着陈渡,居然笑了笑。
“陈渡,”他说,“你真有种。”
陈渡说:“孙德发的命,你得还。”
周景龙说:“还?怎么还?杀了我?”
陈渡没说话。
周景龙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陈渡,”他说,“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陈渡说:“我知道。”
周景龙说:“你有老婆,对吧?听说她身子不好。你死了,她怎么办?”
陈渡的手抖了一下。
周景龙看见了,继续说:“还有那个姓孙的闺女,你杀了人跑了,她怎么办?周家的人会放过她吗?”
陈渡的手攥紧了刀柄。
周景龙说:“陈渡,你是个聪明人,别干傻事。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走,我不追。往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陈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孙德发死了。”
周景龙说:“死了就死了。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多他一个不多。”
陈渡说:“他是被你杀的。”
周景龙说:“那又怎样?你能把他救活?”
陈渡沉默了。
周景龙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
“陈渡,”他说,“你杀了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孙德发活不过来,你老婆得守寡,那丫头没人管。你不杀我,你回去好好过日子,该还债还债,该干活干活。孙德发的闺女,我让人送点钱去,够她活一阵子的。”
陈渡看着他,手里的刀指着他的心口。
只要往前一送,就结束了。
可他没动。
周景龙说的话,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钉在他心里。
孙德发活不过来。
云娘怎么办?
春妮怎么办?
他死了,她们怎么办?
他的手在抖。
周景龙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下不了手。
陈渡看见了那笑。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可他手里的刀,还是没送出去。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屋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很久。
陈渡慢慢把刀收回来,插回怀里。
周景龙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这就对了。”他说,“陈渡,你是个聪明人。”
陈渡看着他,忽然说:“我不是聪明人。”
周景龙愣了一下。
陈渡说:“我是怕死。”
周景龙笑了:“怕死就对了,谁不怕死?”
陈渡说:“我怕的不是我死。”
周景龙看着他。
陈渡说:“我怕的是她们没人管。”
周景龙的笑容顿了顿。
陈渡说:“周掌柜,你说得对,我杀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可你记住,”他说,“孙德发的命,有人记着。”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周景龙站在屋里,看着那扇晃动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
他走到桌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
八
陈渡出了周家,翻过墙头,落在外头的小巷里。
天快亮了,东边透出一点青白。
他站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站了很久,他才慢慢往回走。
走到客栈门口,天已经亮了。店小二正在扫地,看见他回来,咧嘴一笑:“客官,您起得真早。”
陈渡点点头,进了屋,把门关上。
他把刀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看着它。
刀身乌沉沉的,刀刃还闪着寒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包起来,塞进包袱最底下。
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那一幕。
周景龙站在他面前,心口对着刀尖,只要往前一送……
他没送。
他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云娘没人管,怕春妮没人管。
可这怕,让他觉得自己窝囊。
他想起当年在辽东,杀进胡子窝的时候,什么都不怕。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大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死有什么可怕的?
如今呢?
如今他窝在客栈账房后头,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踩在头上,连杀人的胆子都没有。
他算什么大侠?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九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孙德发。孙德发站在水里,水没到腰,脸上带着笑。
“陈爷,”他说,“您别难受,我不怪您。”
陈渡想说话,可嘴里发不出声音。
孙德发说:“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说完,他慢慢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一圈涟漪。
陈渡猛地醒了。
天已经大亮,太阳照进屋里,亮堂堂的。
他坐起来,浑身是汗。
坐了一会儿,他起来洗了把脸,收拾好东西,下楼结账。
出了客栈,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
往西,是回永兴镇的路。
往东,是周家。
他站了很久,终于转身,往西走。
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陈大哥!”
他回头一看,是二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陈大哥,”他跑到跟前,压低声音,“昨晚……昨晚你去了吗?”
陈渡点点头。
二狗眼睛一亮:“得手了?”
陈渡摇摇头。
二狗愣住了。
陈渡说:“我没杀他。”
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看着他,说:“二狗,对不起。”
二狗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渡说:“你爹娘的仇,我报不了。”
二狗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陈大哥,”他说,“我不怪你。”
陈渡看着他。
二狗说:“你跟我爹一样,都是好人。好人在这个世上,活不痛快。”
陈渡心里一颤。
二狗说完,转身跑了。
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十
往回走的路上,陈渡走得很慢。
腿又开始发酸,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他一边走,一边想二狗那句话。
“好人在这个世上,活不痛快。”
他想,也许真是这样。
好人有牵挂,有顾忌,有放不下的东西。坏人没有。坏人想杀就杀,想抢就抢,什么都不用想。
可好人还是得做。
不做好人,做什么呢?
做周景龙那样的人?
他做不到。
他想起云娘那句话:“好人就这样,自己吃亏,别人占便宜。”
对,就这样。
吃亏就吃亏吧。
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十一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陈渡回到了永兴镇。
远远地,他就看见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云娘。
她站在那儿,披着那件旧棉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看见他走近,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陈渡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两个人互相看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云娘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我给你热着,在灶上。”
陈渡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云娘靠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客栈门口。
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十二
进了屋,云娘把热着的饭端来,陈渡低头吃着。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什么也没问。
陈渡吃完了,把碗放下。
云娘问:“事情办完了?”
陈渡点点头。
云娘问:“孙德发的事,有个交代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云娘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陈渡说:“我没杀周景龙。”
云娘没说话。
陈渡说:“我去他家里了,刀都架在他心口上了。可我没下手。”
云娘还是没说话。
陈渡说:“他说,我杀了他,你怎么办,春妮怎么办。我……我怕了。”
他说着,低下头,不敢看云娘。
云娘伸过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头硌人。
“当家的,”她说,“你看着我。”
陈渡抬起头,看着她。
云娘说:“你不杀他,是对的。”
陈渡愣住了。
云娘说:“你杀了他,就回不来了。”
陈渡说:“可他杀了孙德发。”
云娘说:“我知道。”
陈渡说:“他杀人,不用偿命?”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有公道。”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我爹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事。他最好的朋友,被人害死了。他去找那人报仇,仇报了,他也死了。我娘守了二十年的寡。”
陈渡心里一颤。
云娘说:“当家的,我不拦你报仇。可你得活着。”
陈渡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他把头埋进手心里,一动不动。
云娘轻轻按着他的肩膀,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陈渡闷闷的声音从手掌里传出来:“云娘,我这人,是不是太窝囊了?”
云娘说:“不是。”
陈渡说:“那是什么?”
云娘想了想,说:“你是人。”
陈渡抬起头,看着她。
云娘说:“人有怕的东西,有放不下的东西,有不敢做的事。这不叫窝囊,这叫活着。”
陈渡看着她,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开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他忽然说:“云娘,我今天想了很多。”
云娘嗯了一声。
陈渡说:“我想起当年在辽东,杀进胡子窝那回。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觉得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今天我才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不怕。”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因为那时候我没人可惦记。”
云娘的手顿了顿。
陈渡说:“现在有了。”
云娘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星星。
过了很久,云娘说:“当家的,咱以后怎么办?”
陈渡想了想,说:“债还得还。春妮还得管。日子还得过。”
云娘说:“周掌柜那边……”
陈渡说:“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可他能怎样?杀了我?杀了我,他就能睡踏实了?”
云娘没说话。
陈渡说:“他杀孙德发,是为了立威。我要是怕了,他就赢了。”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我不怕。”
云娘说:“真不怕?”
陈渡想了想,说:“怕。可不做,更怕。”
云娘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里,还是那么柔和。
十三
第二天,陈渡去了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还是让他跟着干活。
干到晌午,那个年轻脚夫又凑过来。
是二狗。
陈渡看见他,愣了一下。
二狗挠了挠头,讪讪地说:“陈大哥,我……我也来码头干活了。”
陈渡问:“你不是在漕上吗?”
二狗说:“不干了。漕上那边,待着没意思。还是这边好。”
陈渡看着他,心里明白他是为什么来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二狗咧嘴一笑,扛起麻袋,嘿哟嘿哟地干活去了。
陈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世上,好人还是多的。
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意义吧。
十四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蹲在街角。
是个小丫头,瘦瘦小小的,缩成一团。
他走近一看,是春妮。
“春妮?”他蹲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春妮抬起头,脸上糊着泪,眼睛红肿。
“陈……陈伯伯,”她声音发抖,“我……我没地方去了。”
陈渡心里一紧。
春妮说:“周家送钱的人,说……说让我离开那个破庙,他们要把庙拆了。我……我不知道去哪儿……”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伸出手。
“走,”他说,“跟我回家。”
春妮愣住了,看着他。
陈渡说:“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
春妮的眼泪又涌出来,哗哗地往下流。
她伸出小手,握住了陈渡的手。
那手很小,很凉,骨头硌人。
陈渡握紧了,领着她往客栈走。
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春妮走着走着,忽然说:“陈伯伯,您为什么要帮我?”
陈渡想了想,说:“因为你爹是个好人。”
春妮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十五
回到客栈,云娘正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陈渡领着个小丫头回来,愣了一下。
陈渡说:“这是春妮,孙德发的闺女。以后跟咱们一起过。”
云娘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看着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春妮的头。
“春妮,”她说,“饿了吧?我给你们做饭去。”
春妮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云娘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她说,“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春妮伏在她怀里,呜呜地哭。
陈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热热的,酸酸的,堵在嗓子眼里。
可这回,不难受。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烧得通红,把整个镇子都染成了金红色。
他想,也许这就是活着吧。
不容易。
可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