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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黑白子 陈渡发现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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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孙德发去了码头,第三天就被人打了。
陈渡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客栈柜台后头算账。赵老实跑进来,气喘吁吁的:“陈……陈先生,不好了,那个姓孙的,让……让人打了!”
陈渡放下笔,站起来:“在哪儿?”
“码……码头,西边那棵老槐树底下。”
陈渡抬脚就往外走。
云娘从后院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想喊他,他已经出了门。
陈渡一路快走,腿又开始发酸,他也顾不上,几乎是小跑着到了码头。
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他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孙德发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眼睛肿成一条缝,嘴里哼哼着,起不来。
“怎么回事?”他问。
旁边一个脚夫说:“让漕上的人打的。”
“漕上的人?”
脚夫压低声音:“今儿个来了几个漕上的,说是检查码头,看了一圈,说孙德发干活不利索,影响漕运,让人打了一顿。”
陈渡蹲下来,检查孙德发的伤。鼻梁骨断了,肋骨也断了两根,内伤外伤都不轻。他抬起头,问:“人走了?”
脚夫点点头:“走了,打完就走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把孙德发扶起来,架在肩膀上。
孙德发疼得直抽抽,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陈……陈爷,我……”
“别说话。”陈渡说,“我送你看大夫。”
他架着孙德发,一步一步往镇上走。孙德发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腿更酸了。可他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镇上最大的药铺,他把孙德发放下来,让伙计扶着,自己进去找大夫。
大夫是个老头,留着山羊胡子,看了看孙德发的伤,摇摇头:“伤得不轻,得养。”
陈渡问:“多少钱?”
大夫说:“先开三服药,一服一百文。三服之后再看。”
陈渡从怀里摸出三百文,放在柜台上。
大夫收了钱,开始抓药。陈渡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杆小秤,一撮一撮地称着那些树皮草根,心里头盘算着这个月的账。
三百文,够云娘抓两回药了。
可这钱,他不能不花。
抓完药,他把孙德发送回那间破庙。孙德发的闺女看见她爹这副模样,吓得哇哇大哭。陈渡哄了两句,又摸出几十文钱,递给那丫头:“去买点吃的,照顾好你爹。”
那丫头攥着钱,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陈渡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了破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天,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不是腿累,是心累。
二
回到客栈,云娘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
看见他回来,她松了口气,可看见他脸上的神色,那口气又提起来了。
“怎么了?”她问。
陈渡进了屋,在凳子上坐下,把孙德发的事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伤得重吗?”
“重。”陈渡说,“得养一阵子。”
云娘没说话,去灶上把热着的饭端来,放在他面前。
陈渡低头吃着,吃了几口,忽然把筷子放下。
“云娘,”他说,“漕上的人,为什么打他?”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孙德发才去干了三天,能有什么‘干活不利索’的?再说,就算干活不利索,顶多骂几句,犯得着把人打成那样?”
云娘说:“你是说……”
陈渡说:“我不知道。可这事不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夜色。
“孙德发是我介绍去的。”他说,“打他,说不定就是打给我看的。”
云娘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陈渡说:“黄老板那边,上回让我去收账,我只收了一半。他嘴上说没事,心里肯定不舒服。这回漕上的人打孙德发,说不定就是他……”
他没说下去。
云娘说:“也许只是凑巧。”
陈渡摇摇头:“哪有这么巧的。”
云娘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夜色。
过了很久,陈渡说:“云娘,我怕。”
云娘抬起头,看着他。
陈渡说:“我怕连累你。”
云娘说:“你连累我什么?”
陈渡说:“黄老板要是真冲我来,你……”
云娘打断他:“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你走的路,从来就不是太平路。我跟着你,就没想过太平。”
陈渡心里一颤,眼眶有点发酸。
他别过头去,不让云娘看见。
三
第二天,陈渡去了码头。
他想找老孙头问问,那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孙头蹲在阴凉地里抽旱烟,看见他来,招了招手。
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孙头抽了口烟,慢吞吞说:“你是为那个姓孙的来的?”
陈渡点点头。
老孙头说:“别查了。”
陈渡看着他。
老孙头说:“那几个人,是漕上的不假。可漕上的,也分谁的人。”
陈渡问:“谁的人?”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抽了口烟。
陈渡等着。
老孙头抽完那锅烟,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才说:“黄老板跟漕上是什么关系,你知道吧?”
陈渡点点头。
老孙头说:“那几个人,是漕上一个姓周的带的。那个姓周的,跟黄老板走得很近。”
陈渡沉默了。
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有些事,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
说完,他走了。
陈渡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猜测,算是坐实了。
是黄老板。
打孙德发,就是打给他看的。
四
陈渡没去黄家质问。
他知道问了也没用。黄老板肯定会说,漕上的事他管不着,那姓周的是自己行动的,跟他没关系。问了,反而打草惊蛇。
他也没去找那个姓周的。
那是漕上的人,他惹不起。
他只能忍着。
可忍着的滋味,不好受。
接下来的日子,陈渡照常去码头扛货,照常每天挣那八十文,照常晚上回来让云娘揉腿。可他心里头,总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放不下来。
孙德发的伤养了半个月,能下地走动了。他让闺女扶着,来客栈找陈渡,非要磕头谢恩。陈渡拦住了,让他好好养着,别乱跑。
孙德发走后,云娘说:“你这人,真是……”
陈渡问:“真是什么?”
云娘说:“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渡笑了笑,没接话。
又过了几天,码头上忽然来了个人,指名要找陈渡。
陈渡正扛着货,听见有人喊,放下麻袋走过去。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短打,一脸横肉,看着就不像善茬。他上下打量了陈渡一眼,说:“你就是陈渡?”
陈渡点点头。
那人说:“跟我走一趟,有人要见你。”
陈渡问:“谁?”
那人说:“去了就知道了。”
陈渡看着他,没动。
那人皱了皱眉,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姓陈的,别不识抬举。让你去,是给你面子。不去,那姓孙的就不是挨一顿打的事了。”
陈渡心里一紧。
那人看着他,等他回答。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走。”
五
那人领着陈渡,穿过镇子,到了东边一座宅子门口。
这宅子陈渡没见过,黑漆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家丁,腰里别着刀。那人跟家丁说了两句,家丁打开门,让他进去。
宅子不大,一进的院子,正屋亮着灯。那人领着陈渡进了正屋,屋里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绸衫,手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着。
看见陈渡进来,他把茶碗放下,抬了抬眼皮:“陈渡?”
陈渡点点头。
那人摆了摆手,领他来的那个汉子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那人站起来,走到陈渡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听说你以前是练家子?”他问。
陈渡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跟黄老板的有点像,都是那种和气生财的笑,可眼神不一样。黄老板的眼神是掂量的,他的眼神是打量的,像看一件东西。
“我姓周,漕上的。”他说,“你应该听说过我。”
陈渡点点头。
周掌柜又笑了笑,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那个姓孙的,是你的人?”他问。
陈渡说:“不是。”
周掌柜挑了挑眉:“不是?那你怎么替他出头?”
陈渡说:“他是我介绍来码头的,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周掌柜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把茶碗放下,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椅子扶手,一下一下的。
“陈渡,”他说,“我打听过你。你在辽东那边,有过名号。后来到了这个镇上,安分守己,没惹过事。黄老板那边,你也挺配合,该收账收账,该还钱还钱。”
陈渡听着,没插话。
周掌柜继续说:“可你这回,让我有点看不懂了。”
陈渡问:“什么?”
周掌柜说:“那姓孙的,欠黄老板的钱,你替他还了。南边那铺子,欠黄老板的钱,你去收了,却只收了一半。码头上的活,你干得好好的,却非要护着那个姓孙的。”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渡看着他,说:“我不想干什么。”
周掌柜笑了:“不想干什么?那你怎么尽干些让人想不通的事?”
陈渡说:“我只是做我觉得该做的事。”
周掌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屋里回荡,刺得人耳朵疼。
笑完了,他站起来,走到陈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渡,”他说,“你这人,有意思。”
陈渡没说话。
周掌柜说:“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可你要明白,在这个镇上,黄老板说了算,漕上说了算。你一个人,能翻得了天?”
陈渡说:“我没想翻天。”
周掌柜点点头:“那就好。”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碗。
“行了,你可以走了。”他说,“记住,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护的人,别护。”
陈渡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渡,下回再让我看见你多管闲事,那姓孙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陈渡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六
出了宅子,天已经黑透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踩在棉花上。
周掌柜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不该管的事,别管。不该护的人,别护。”
他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能不管吗?
孙德发是他介绍去码头的。孙德发的闺女才十三岁。孙德发被打得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他看见了,能不管吗?
他想起孙德发闺女那双眼睛,又黑又亮,跟那天晚上在黄家后院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眼睛看着他,一句话没说,可什么都说了。
他不能不管。
可他管了,又能怎样?
周掌柜说了,下回再让他看见,那姓孙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他能扛住吗?
他不知道。
走着走着,他忽然站住了。
街边有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飘着香味。摊主是个老婆婆,佝偻着背,正往碗里捞馄饨。
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要了一碗。
老婆婆把馄饨端上来,他低头吃着,烫得直吸气。
吃了几口,他忽然问:“婆婆,您在这镇上多少年了?”
老婆婆说:“三十多年了。”
陈渡问:“您见过周掌柜吗?”
老婆婆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警惕的,躲闪的。
“没见过。”她说,低下头继续捞馄饨。
陈渡知道她在撒谎。
他没再问,继续吃馄饨。
吃完,他多放了几文钱,站起来走了。
走出去几步,老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后生,听我一句劝,离那些人远点。”
陈渡回过头,看着她。
老婆婆说:“那姓周的,手里有人命。”
陈渡心里一紧。
老婆婆低下头,继续捞馄饨,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陈渡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七
回到客栈,云娘还没睡。
她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脸上露出笑,可那笑里带着担心。
“回来了?”
“嗯。”
“去哪儿了?”
陈渡没瞒她,把周掌柜的事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当家的,咱们走吧。”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离开这个镇子,走得远远的。欠的钱,慢慢还。孙德发,能带上就带上。咱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陈渡没说话。
云娘说:“那个周掌柜,不是善茬。黄老板好歹还讲点道理,他是不讲道理的。你惹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
陈渡还是没说话。
云娘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当家的,”她说,“我不怕跟你吃苦。可我怕你出事。”
陈渡看着她,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又涌上来。
他知道云娘说得对。
周掌柜那样的人,惹不起,只能躲。
可他躲得了吗?
欠黄老板的钱还没还完。孙德发伤还没好利索。码头上那些脚夫,还等着他去扛货。
他能一走了之吗?
他想起孙德发闺女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想起赵老实跪在地上呜呜哭的样子。
他想起老孙头那句“有些事,知道就行了”。
他想起老婆婆那句“那姓周的,手里有人命”。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云娘,”他说,“再等等。”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等那十五吊还完。等孙德发伤好了。等……”
他说不下去了。
云娘没再问,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八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还是让他跟着干活。
干到晌午,那个年轻脚夫又凑过来。
“陈大哥,”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昨儿个周掌柜找你了?”
陈渡看了他一眼。
年轻脚夫说:“码头上都传遍了,说周掌柜把你叫去,警告你了。”
陈渡没说话。
年轻脚夫说:“那你……你还来?”
陈渡说:“不来怎么办?债不用还了?”
年轻脚夫愣了愣,然后挠了挠头,讪讪地缩回去了。
下午,活儿干完了,陈渡准备回家。
刚要走,老孙头叫住他。
“陈渡,”他说,声音低低的,“小心点。”
陈渡看着他。
老孙头说:“周掌柜那人,心眼小。他既然找了你,就不会只找一回。往后……”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陈渡点点头:“我知道。”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陈渡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老孙头那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只找一回。”
还会有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隐隐觉得,更大的事,还在后头。
九
果然,三天后,出事了。
那天陈渡正在码头上扛货,忽然听见有人喊:“不好了!出事了!”
他放下麻袋,往那边看。一群人围在码头边上,叽叽喳喳的。他挤过去一看,心里一沉。
水里漂着一个人。
那人脸朝下,穿着短打,一动不动的。有人拿竹竿把他拨过来,翻了个身,露出脸来。
是孙德发。
陈渡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不是那个新来的吗?”
“怎么掉水里了?”
“不会是失足吧?”
“失足?他好好的怎么会失足?”
陈渡挤过去,蹲下来,检查孙德发。
他已经死了。
身上没有伤,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可陈渡看见他脖子上有一道淤痕,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的人。
人群里,有一张脸,一闪而过。
是那天领他去见周掌柜的那个汉子。
陈渡站起来,想追,可那人已经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十
孙德发的尸体,被捞起来,放在岸边。
码头上的人议论了一阵,慢慢散了。有人去报官,有人去找仵作,有人去找孙德发的闺女。
陈渡没走。
他站在尸体旁边,看着那张脸。
孙德发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他知道,不是。
孙德发是被杀的。
那道淤痕,是被人勒的。勒完了,扔进水里,装作失足落水。
他想起孙德发闺女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那丫头,才十三岁。
往后,她怎么办?
他想起孙德发跪在他面前,呜呜哭的样子。
他想起孙德发说“我这辈子记着您的恩情”。
恩情。
他记着恩情,可人呢?
人没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太阳渐渐偏西,影子越拉越长。有人来把尸体抬走了,他还站在那儿。
老孙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别站了。”他说,“人死不能复生。”
陈渡没动。
老孙头说:“这事……你管不了。”
陈渡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老孙头让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陈渡说:“你知道是谁干的。”
老孙头没说话。
陈渡说:“是周掌柜。”
老孙头还是没说话,可他没否认。
陈渡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腿酸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针扎。可他没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十一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云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的脸色,愣住了。
“怎么了?”
陈渡进了屋,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孙德发死了。”
云娘的手抖了一下。
陈渡说:“被人杀了。”
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渡说:“是周掌柜干的。”
云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可这回,凉得让人心疼。
陈渡低着头,看着她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云娘,我对不住他。”
云娘说:“你对不住他什么?”
陈渡说:“我把他介绍到码头,让他去干活。我要是不介绍他,他就不会死。”
云娘说:“你要是不介绍他,他早就饿死了。”
陈渡抬起头,看着她。
云娘说:“你救过他,帮过他,你对他,只有恩,没有仇。”
陈渡说:“可我救不了他。”
云娘说:“你不是神仙。”
陈渡沉默了。
云娘说:“神仙才能救所有人。你是人,人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陈渡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别过头去,不让云娘看见。
十二
夜里,陈渡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孙德发的脸。
孙德发跪在他面前,呜呜哭的样子。
孙德发说“我这辈子记着您的恩情”的声音。
孙德发闺女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还有孙德发的尸体,漂在水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他攥紧了拳头。
周掌柜。
那两个字,在他心里翻来滚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生疼。
他想起老孙头的话:“这事……你管不了。”
他想起老婆婆的话:“那姓周的,手里有人命。”
他想起周掌柜自己的话:“那姓孙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他知道自己管不了。
周掌柜是漕上的人,背后有势力,有人脉,有钱。他呢?他就是一个账房先生,一个扛货的脚夫,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鬼。
他拿什么管?
可他能不管吗?
孙德发死了。
因为他。
因为他把孙德发介绍到码头,因为他护着孙德发,因为周掌柜要杀鸡儆猴。
孙德发是那只鸡。
他是那只猴。
周掌柜等着看他怎么办。
是夹着尾巴逃走,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睡不着。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那声音,听着像有人在哭。
十三
第二天,陈渡去了破庙。
孙德发的闺女还在那儿,缩在墙角,眼睛哭得红肿。看见陈渡进来,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陈渡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他问。
那丫头张了张嘴,声音沙沙的:“春……春妮。”
陈渡点点头:“春妮,你爹……”
他说不下去了。
春妮看着他,眼睛里又涌出泪来。
“我爹……”她声音发抖,“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对不对?”
陈渡没说话。
春妮说:“我看见了。他身上有伤,脖子上……”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呜呜地哭。
陈渡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春妮,”他说,“你听我说。”
春妮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陈渡说:“你爹的事,我会管。”
春妮愣住了。
陈渡说:“我管不了现在,可我会管。”
春妮看着他,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陈渡也没解释,从怀里摸出一些钱,塞到她手里。
“这些钱,你先拿着。”他说,“找个人家,先住下。等我把事情办完,再来找你。”
春妮攥着那些钱,眼泪又涌出来。
“陈……陈伯伯,”她说,“您……您要干什么?”
陈渡站起来,看着她。
“你别管。”他说,“你只要记住,你爹是个好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春妮跪在破庙里,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十四
陈渡回到客栈,开始收拾东西。
云娘看着他,没问什么,也开始收拾。
陈渡看了她一眼,说:“你不用去。”
云娘的手顿了顿,继续收拾。
陈渡说:“这事危险。”
云娘说:“我知道。”
陈渡说:“我不想连累你。”
云娘抬起头,看着他。
“当家的,”她说,“你忘了我说的话?”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云娘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要去哪儿?”她问。
陈渡说:“漕上。”
云娘的手抖了一下。
陈渡说:“周掌柜在漕上。我要去找他。”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问:“找他干什么?”
陈渡说:“问清楚。”
云娘说:“问清楚之后呢?”
陈渡没说话。
云娘说:“你要杀他?”
陈渡还是没说话。
云娘看着他,眼眶红了。
“当家的,”她说,“你杀了他,你就回不来了。”
陈渡说:“我知道。”
云娘说:“那我呢?”
陈渡愣住了。
云娘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陈渡看着她,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一下子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娘走过来,抱住他。
“当家的,”她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我不拦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渡问:“什么?”
云娘说:“活着回来。”
陈渡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答应你。”
十五
夜里,陈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枯枝在月光底下,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云娘。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云娘忽然说:“当家的,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陈渡点点头。
云娘说:“那时候你骑着马来我们村,威风得不得了。我躲在人群里,偷偷看你,心里想,这人真好看。”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云娘说:“后来你走了,我跟我娘说,我要嫁给他。”
陈渡说:“你娘说什么?”
云娘说:“我娘说,傻丫头,人家是大侠,怎么会看上你?”
陈渡没说话。
云娘说:“可你还是看上我了。”
陈渡说:“嗯。”
云娘说:“为什么?”
陈渡想了想,说:“因为你好看。”
云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陈渡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云娘,”他说,“我对不住你。”
云娘摇摇头。
陈渡说:“这辈子,没让你享过一天福。”
云娘说:“我享过了。”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享福。”
陈渡心里一颤,眼眶又酸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柳轻尘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您的侠,没当。”
他想,也许那小子说得对。
他的侠,没当。
可他的侠,也没丢。
十六
第二天一早,陈渡出发了。
他穿着那件旧长衫,一个人,往东走。
云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赵老实从后厨探出头来,小声问:“嫂……嫂子,陈先生去哪儿了?”
云娘没回头,说:“办事去了。”
赵老实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云娘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升高了,街上的人多起来了,她才慢慢转身,回了屋。
屋里空荡荡的,少了一个人,就好像少了很多东西。
她在凳子上坐下,看着门口,发了一会儿愣。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开始烧火做饭。
饭还是得做。
日子还是得过。
等他回来,得有口热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