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义成奢 陈渡枯坐柴 ...
-
一
那天之后,日子忽然安静下来了。
周景龙没再来找麻烦,码头上扣的工钱也补发了。老孙头叼着旱烟袋,蹲在阴凉地里,眯着眼看陈渡扛货,什么也没说。二狗还是嘿哟嘿哟地干着活,时不时凑过来跟陈渡说两句话,都是些没要紧的闲话。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可陈渡知道,不一样了。
周景龙那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那天放自己走,说是“今天高兴”,可那种人的高兴,能维持几天?
他等着。
等着下一刀落下来。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远远就看见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背对着他,正抬头看着客栈的招牌。身形瘦削,站得笔直。
陈渡走近了,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柳轻尘。
陈渡愣了一下。
柳轻尘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快步迎上来,拱手一揖:“陈大侠!”
陈渡看着他,这年轻人跟上回来的时候,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上回他来,眼睛里满是热切,像一团火。这回,那团火还在,可火苗底下,好像多了点什么。是疲惫?是沉重?说不清。
“你怎么又来了?”陈渡问。
柳轻尘笑了笑:“想您了,来看看。”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柳轻尘让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讪讪地挠了挠头:“陈大侠,能……能进去说话吗?”
陈渡点点头,推开客栈的门。
云娘正在柜台后头算账,看见柳轻尘,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柳公子来了?快坐快坐,我去做饭。”
柳轻尘连忙说:“嫂夫人别忙,我坐坐就走。”
云娘说:“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说完就进后院去了。
柳轻尘在凳子上坐下,陈渡也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柳轻尘先开口:“陈大侠,我听说了。”
陈渡看着他。
柳轻尘说:“孙德发的事。”
陈渡没说话。
柳轻尘说:“我还听说,您去漕上找周景龙了。”
陈渡说:“你听谁说的?”
柳轻尘说:“码头上的人,都传遍了。说您为了一个脚夫,单枪匹马去找周掌柜,后来周掌柜把工钱扣了,您又去了一趟,不知道怎么说的,工钱又补发了。”
陈渡说:“都是瞎传。”
柳轻尘摇摇头:“不是瞎传。我知道您是什么人。”
陈渡看着他,问:“你这次来,到底什么事?”
柳轻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又作了个揖。
“陈大侠,”他说,“晚辈想求您一件事。”
陈渡说:“什么事?”
柳轻尘说:“晚辈想借您的手,用一用。”
陈渡愣住了。
柳轻尘说:“不是让您去杀人。是……是想请您做个见证。”
陈渡问:“见证什么?”
柳轻尘说:“晚辈要办一件事。办成了,想请您给做个见证。办不成……”
他说着,忽然笑了笑。
“办不成,那就什么都没了。”
陈渡看着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事不简单。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问。
柳轻尘说:“我要扳倒周景龙。”
二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渡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柳轻尘也看着他,眼神里那团火,烧得旺旺的。
过了很久,陈渡说:“你疯了。”
柳轻尘说:“我没疯。”
陈渡说:“你知道周景龙是什么人吗?”
柳轻尘说:“知道。漕运商会的管事,手里攥着这条河上一多半的船,跟县太爷称兄道弟,手下养着几十号打手。”
陈渡说:“你知道还说要扳倒他?”
柳轻尘说:“知道,才要扳倒他。”
陈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轻尘说:“陈大侠,您别劝我。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事我想了很久了。”
陈渡说:“你凭什么扳倒他?”
柳轻尘说:“凭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沓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个红手印。
陈渡拿起来看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是账本。
漕运商会的账本。
上面一笔一笔记着,哪年哪月,哪条船运了多少货,交给谁,收了多少钱。旁边还有另一笔账,是给衙门里的人的“孝敬”——知县多少,师爷多少,巡检多少,清清楚楚。
陈渡抬起头,看着他。
“你从哪儿弄来的?”
柳轻尘说:“周家有个账房先生,是我师父的老朋友。他在周家干了二十年,周景龙干的那些事,他都知道。这个账本,是他抄的副本。”
陈渡说:“他知道你拿这个干什么吗?”
柳轻尘说:“知道。他说,他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临死前想做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陈渡看着那些账本,沉默了很久。
柳轻尘说:“陈大侠,有这个账本,周景龙就跑不了。知县不敢动他,可上面还有人。漕运上的事,归省里管。只要把这账本递上去,他就完了。”
陈渡说:“你怎么递上去?”
柳轻尘说:“我有个师兄,在省城当差。他能帮我递进去。”
陈渡说:“周景龙知道吗?”
柳轻尘说:“不知道。那账房先生做得很隐秘,没人发现。”
陈渡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不知道,这事有多危险?”
柳轻尘说:“知道。”
陈渡说:“万一被周景龙发现,你会死。”
柳轻尘笑了笑:“死就死。”
陈渡说:“你师父知道吗?”
柳轻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不知道。”他说,“我没告诉他。”
陈渡说:“你应该告诉他。”
柳轻尘摇摇头:“不能告诉他。他知道了,肯定不让我干。”
陈渡说:“他不让你干,是为你好。”
柳轻尘抬起头,看着他。
“陈大侠,”他说,“您当年在辽东,杀进胡子窝的时候,有人拦着您吗?”
陈渡没说话。
柳轻尘说:“您当年干那些事,有人劝您别干吗?”
陈渡还是没说话。
柳轻尘说:“您干了。因为您觉得该干。”
他说着,站起来,又作了个揖。
“陈大侠,我不求您帮我干,只求您做个见证。这事成了,您帮我告诉后人,这世上,还有人敢跟周景龙那样的狗东西斗一斗。这事不成……”
他顿了顿。
“这事不成,您帮我告诉我师父一声,就说徒弟不孝,下辈子再报答他。”
陈渡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这年轻人,跟他当年真像。
一样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一样的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劝他。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劝有什么用?
他当年,也没听人劝。
三
云娘做好了饭,端上来。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春妮也出来了,挨着云娘坐,眼睛好奇地看着柳轻尘。
柳轻尘冲她笑了笑:“你叫什么?”
“春妮。”丫头怯生生地说。
柳轻尘点点头:“春妮,好名字。”
春妮低下头,脸红了。
云娘给柳轻尘夹菜,柳轻尘连忙道谢,低头吃起来。
陈渡吃着饭,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柳轻尘说:“明天一早。”
陈渡说:“东西带好了?”
柳轻尘拍了拍怀里:“贴身带着,丢不了。”
陈渡点点头,没再问。
吃过饭,柳轻尘要回客栈住。陈渡说:“别去了,就在这儿住吧,省得来回跑。”
柳轻尘想了想,答应了。
晚上,陈渡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柳轻尘住。他自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发愣。
云娘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陈渡说:“那孩子,跟我当年真像。”
云娘没说话。
陈渡说:“我当年也是那样,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什么。后来发现,改变不了。”
云娘说:“后来呢?”
陈渡想了想,说:“后来就不想了。”
云娘说:“那你现在怎么想?”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想,也许不是改变不改变的事。”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是干不干的事。该干的,就干。干成干不成,是另一回事。”
云娘说:“那你觉得,柳公子这事,该不该干?”
陈渡说:“该。”
云娘说:“那你为什么还担心?”
陈渡没说话。
云娘说:“你是怕他出事。”
陈渡点点头。
云娘说:“当家的,你护不了所有人。”
陈渡知道她说得对。
可他还是担心。
那个年轻人,那团火,他舍不得看着它被浇灭。
四
第二天一早,柳轻尘要走。
陈渡送他到镇子口。
柳轻尘站在那儿,背对着初升的太阳,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光。
“陈大侠,”他说,“您保重。”
陈渡点点头:“你也是。”
柳轻尘忽然笑了笑,说:“陈大侠,上回我走的时候,说您的剑虽然当了,可您的侠没当。这回我再说一句。”
陈渡看着他。
柳轻尘说:“您的侠,不但没当,还传给旁人了。”
陈渡愣了一下。
柳轻尘说:“孙德发的事,我听说了。春妮的事,我也听说了。您做的这些事,比当年杀进胡子窝,不差什么。”
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柳轻尘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五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陈渡照常去码头扛货,照常每天挣那八十文,照常晚上回来,跟云娘、春妮一起吃晚饭。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可他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柳轻尘那边,怎么样了?
账本递上去了吗?
周景龙发现了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等。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远远看见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心跳了一下。
走近了,看清了,不是柳轻尘。
是二狗。
二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看见陈渡,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陈……陈大哥!”他声音都变了调,“出……出事了!”
陈渡心里一沉:“怎么了?”
二狗说:“柳……柳公子……让人抓了!”
陈渡脑子里轰的一声。
二狗说:“我今儿个去漕上办事,看见周家门口围了好多人。我凑过去一看,是……是柳公子,被捆着,跪在地上,满脸是血……”
陈渡问:“什么时候的事?”
二狗说:“今儿个一早。我听人说,周掌柜从他身上搜出了什么东西,气得脸都青了,说要……要当众打死他,让所有人都看看,跟他作对的下场。”
陈渡攥紧了拳头。
二狗说:“陈大哥,你……你快想想办法……”
陈渡站着没动。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柳轻尘被抓了。账本被搜出来了。周景龙要当众打死他。
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冲进周家救人?
他一个人,一把刀,能救得出来吗?
救了之后呢?
周景龙会放过他们吗?
他想起云娘的脸,想起春妮的眼睛。
他想起答应过云娘的话:“活着回来。”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松开拳头,慢慢说:“我知道了。”
二狗愣住了:“陈大哥,你……你不去救他?”
陈渡说:“救不了。”
二狗说:“可……可他是为了……”
陈渡说:“我知道。”
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说:“你回去吧。这事别掺和。”
二狗看着他,眼眶红了。
“陈大哥,”他说,“你不是大侠吗?”
陈渡没说话。
二狗说:“大侠怎么能见死不救?”
陈渡说:“大侠也得活着。”
二狗愣住了。
陈渡转身,往客栈走。
身后,二狗的声音追来:“陈大哥!陈大哥!”
他没回头。
六
回到客栈,陈渡坐在柜台后头,一动不动。
云娘出来,看见他的脸色,愣住了。
“怎么了?”
陈渡没说话。
云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出事了?”她问。
陈渡点点头。
云娘等着他说下去。
陈渡沉默了很久,才说:“柳轻尘被抓了。”
云娘的手抖了一下。
陈渡说:“周景龙要杀他。”
云娘说:“你……你去救他吗?”
陈渡没说话。
云娘看着他的脸,忽然明白了。
她伸过手,握住他的手。
“当家的,”她说,“不怪你。”
陈渡抬起头,看着她。
云娘说:“你去了,也救不了他。你自己也得搭进去。”
陈渡说:“可他叫了我一声大侠。”
云娘愣住了。
陈渡说:“他临走的时候说,我的侠,传给旁人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他说我做的那些事,比当年杀进胡子窝,不差什么。”
云娘握紧他的手。
陈渡说:“可我救不了他。”
他把头埋进手心里,一动不动。
云娘轻轻按着他的肩膀,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陈渡闷闷的声音从手掌里传出来:
“云娘,我是不是废物?”
云娘说:“不是。”
陈渡说:“那是什么?”
云娘想了想,说:“是人。”
又是这两个字。
陈渡抬起头,看着她。
云娘说:“人是会怕的,人是救不了所有人的。”
陈渡说:“可他是为了……”
他说不下去了。
云娘说:“他是为了他该做的事。你是为了你该护的人。”
陈渡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他别过头去,看着门口。
门外,天黑了。
七
夜里,陈渡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柳轻尘的脸。
柳轻尘第一次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问他:“您能不能让我看一眼您的剑?”
柳轻尘劈柴的时候,汗流浃背,脸上还带着笑。
柳轻尘临走的时候,说:“您的侠,没当。”
柳轻尘这回来说:“我要扳倒周景龙。”
柳轻尘站在镇子口,背着光,浑身镀着金光,说:“您的侠,传给旁人了。”
然后他走了。
走了,就被抓了。
就要死了。
陈渡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二狗的话:“大侠怎么能见死不救?”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是大侠了。
他就是一个账房先生,一个扛货的脚夫,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穷鬼,一个连自己老婆都养不好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去救人?
他救得了谁?
他闭上眼睛,逼自己睡。
可睡不着。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
那声音,听着像有人在哭。
八
第二天,陈渡没去码头。
他坐在柜台后头,发呆。
云娘把饭端来,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春妮想跟他说话,看见他的脸色,也缩回去了。
晌午的时候,二狗又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
“陈……陈大哥!”他扶着柜台,喘着粗气,“柳公子……柳公子他……”
陈渡站起来。
二狗说:“他死了。”
陈渡的手抖了一下。
二狗说:“昨儿个下午,周掌柜让人把他捆在柱子上,当着几百人的面,活活打死的。打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他一声都没吭。”
陈渡站着,一动不动。
二狗说:“周掌柜让人把他的尸体挂在城门口,说是要……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跟他作对的下场。”
陈渡说:“挂哪儿?”
二狗说:“漕河镇,东门口。”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二狗看着他,欲言又止。
陈渡说:“你回去吧。”
二狗站了一会儿,终于走了。
陈渡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门口。
太阳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亮堂堂的光。
他站在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九
那天下午,陈渡去了漕河镇。
六十里地,他走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到了镇子东门口。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
城门楼上,挂着一具尸体。
尸体被绳子勒着脖子,吊在城楼外头,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
陈渡走近了,抬起头,看着那张脸。
是柳轻尘。
脸肿得不成样子,眼睛闭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身上那件玄色劲装,已经烂成一条一条的,露出底下青紫的伤痕。
陈渡站在城门下,看了很久。
旁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抬头看一眼,赶紧低下头走开。没人敢停下来多看。
陈渡站了不知道多久。
天黑了,城门要关了。守门的兵丁走过来,挥着手:“走走走,关门了!”
陈渡没动。
兵丁走近了,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口气软了点:“这位爷,关门了,明儿个再来吧。”
陈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兵丁心里一寒。
陈渡没说话,转身走了。
十
陈渡没回永兴镇。
他找了家小客栈住下,要了间通铺。
夜里,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看着屋顶。
旁边的人打着呼噜,睡得死沉。他一个人醒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柳轻尘的脸。
柳轻尘第一次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柳轻尘劈柴的时候,汗流浃背。
柳轻尘说:“您的侠,没当。”
柳轻尘说:“我要扳倒周景龙。”
柳轻尘说:“您做的这些事,比当年杀进胡子窝,不差什么。”
然后他死了。
被捆在柱子上,活活打死的。
打了一个时辰,一声都没吭。
陈渡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孙德发的脸,漂在水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他想起周景龙那张脸,笑着说“你他妈的是个疯子”。
他想起自己站在周景龙面前,刀尖对着他的胸口,却没送出去。
他没送出去。
因为他怕。
怕云娘没人管,怕春妮没人管。
可柳轻尘呢?
柳轻尘有什么?
他有一个师父,有一群师兄弟,有一腔热血,有一个账本。
他把账本带在身上,去找周景龙,然后被抓了,被杀了。
陈渡不知道柳轻尘是怎么被抓的。
是那账房先生出卖了他?还是周景龙自己发现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柳轻尘死了。
因为想干一件该干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十一
第二天一早,陈渡去了城门口。
柳轻尘的尸体还挂在那儿。
风吹了一夜,晃得更厉害了。
陈渡站在城门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去了周家。
周家门口的家丁认得他,看见他来,脸色变了变,赶紧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家丁出来说:“周掌柜让你进去。”
陈渡跟着他往里走。
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座假山。周景龙坐在正厅里,端着茶碗,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
“陈渡?”他说,“你怎么又来了?”
陈渡站在他面前,说:“我来领尸。”
周景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领尸?”他说,“柳轻尘是你什么人?”
陈渡说:“朋友。”
周景龙说:“朋友?他叫你大侠,你就真当自己是他的大侠了?”
陈渡没说话。
周景龙把茶碗放下,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扶手。
“陈渡,”他说,“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吗?”
陈渡说:“知道。”
周景龙说:“他偷我的账本,想告我。这种人,不该死?”
陈渡说:“该死。”
周景龙愣住了。
陈渡说:“可他已经死了。让我把他带走。”
周景龙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陈渡,”他说,“你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陈渡说:“普通人。”
周景龙笑了,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陈渡,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行,你带走吧。”他说,“反正挂那儿也够久了。”
陈渡说:“谢谢。”
他转身要走。
周景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渡,你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抓吗?”
陈渡站住了。
周景龙说:“是那个账房先生告的密。他把账本的事告诉了我,换了一百两银子。”
陈渡没回头。
周景龙说:“那老头在周家干了二十年,说翻脸就翻脸。你以为你那些朋友,靠得住?”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靠朋友活着。”
周景龙说:“那你靠什么?”
陈渡说:“靠我自己。”
他推门出去了。
十二
陈渡把柳轻尘的尸体带走了。
他找了辆牛车,把尸体放在车上,用草席盖着,慢慢往回走。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永兴镇。
他没回客栈,直接去了镇子西头的乱葬岗。
那里埋着一些没钱买坟地的人,孙德发也埋在那儿。
他找了块地方,挖了个坑,把柳轻尘放进去,盖上土。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新土。
他站在那堆土前,看着它。
风吹过来,土堆上的浮土被吹起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土堆上。
是柳轻尘临走时给他的那个布包,里头是那本账本的副本。柳轻尘说,让他做个见证。他没做成见证,账本也没用上。
可他还是留着。
他把布包放在土堆上,压了块石头。
“柳公子,”他说,“你安息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堆土。
天快黑了,乱葬岗上阴风阵阵,野草被吹得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后生。”
然后他走了。
十三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透了。
云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云娘看着他的脸色,没再问,只是轻轻挽住他的胳膊,领他进了屋。
屋里,春妮正趴在桌上写字。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咧嘴一笑:“陈伯伯,您回来啦!”
陈渡看着她,忽然想起柳轻尘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笑。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春妮,”他说,“好好写字。”
春妮点点头:“嗯!”
陈渡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云娘端来饭,他低头吃着。
吃了几口,他忽然放下筷子。
“云娘,”他说,“柳轻尘死了。”
云娘的手顿了顿。
陈渡说:“我把他的尸体带回来了,埋在西边乱葬岗上。”
云娘没说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渡说:“他死的时候,一声都没吭。”
云娘伸过手,握住他的手。
陈渡说:“他才二十三岁。”
云娘说:“我知道。”
陈渡说:“他想扳倒周景龙,为了那些被周景龙害过的人。”
云娘说:“我知道。”
陈渡说:“他管我叫大侠。”
云娘看着他,没说话。
陈渡说:“可我救不了他。”
他把头埋进手心里,一动不动。
云娘轻轻按着他的肩膀,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陈渡闷闷的声音从手掌里传出来:
“云娘,我不想再这样了。”
云娘问:“不想怎样?”
陈渡说:“不想眼睁睁看着好人死。”
云娘沉默了。
陈渡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杀了周景龙。”
云娘的手抖了一下。
陈渡说:“我知道,杀了他,我可能也活不了。可我不想再忍了。”
云娘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
那张脸,憔悴了,老了,眼睛里有红血丝。
她摸着他的脸,眼泪流下来了。
“当家的,”她说,“你要杀,就去杀吧。”
陈渡愣住了。
云娘说:“我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陈渡说:“你说。”
云娘说:“活着回来。”
陈渡看着她,眼眶也酸了。
他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十四
夜里,陈渡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枯枝在月光底下,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春妮。
她披着件小棉袄,慢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伯伯,”她小声说,“您睡不着吗?”
陈渡点点头。
春妮说:“我也睡不着。”
陈渡看着她。
春妮说:“您要去杀人吗?”
陈渡愣了一下。
春妮说:“我听见您跟云姨说的话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春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陈伯伯,”她说,“您杀了他之后,还会回来吗?”
陈渡看着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心里一颤。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春妮说:“您要是不回来,我和云姨怎么办?”
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春妮说:“云姨说过,您是她最重要的人。您要是回不来,她会哭死的。”
陈渡心里一酸。
春妮说:“您别去好不好?”
陈渡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春妮,”他说,“有些事,不去做,心里过不去。”
春妮伏在他怀里,不说话。
陈渡说:“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陈渡说:“真的。”
春妮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渡看着她的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不能死。
因为有人等着他回去。
十五
第二天,陈渡没去码头。
他去了一趟铁匠铺,把那把刀又磨了磨。
铁匠看着他,没说话,把磨刀石递给他。
陈渡磨着刀,一下一下的,磨得很慢。
铁匠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后生,你要干什么?”
陈渡说:“杀人。”
铁匠的手顿了顿,然后点了点头。
“这把刀,够利。”他说。
陈渡说:“够用就行。”
铁匠说:“杀完人之后呢?”
陈渡说:“不知道。”
铁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杀人。”
陈渡看着他。
铁匠说:“后来没杀。”
陈渡问:“为什么?”
铁匠说:“因为杀完了,还得活。”
陈渡没说话。
铁匠说:“你要是回不来,你家里的人怎么办?”
陈渡说:“我不知道。”
铁匠看着他,叹了口气。
“后生,”他说,“我不是劝你不去。我是劝你,想清楚了再去。”
陈渡把刀磨好了,站起来。
“想清楚了。”他说。
铁匠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他说,“老天保佑你。”
陈渡把刀揣进怀里,推门出去了。
十六
出了铁匠铺,天已经快黑了。
陈渡走在街上,往客栈走。
走了一半,忽然看见前头围了一堆人,叽叽喳喳的。
他走过去,拨开人群,往里一看。
地上躺着一个老头,满头白发,瘦得皮包骨头,一动不动。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抱着脑袋,呜呜地哭。
有人小声议论:“这不是那个账房先生吗?”
“哪个账房先生?”
“周家那个,听说干了二十年,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被赶?”
“不知道,好像是得罪了周掌柜。”
陈渡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老头。
那老头,就是出卖柳轻尘的那个人。
为了二百两银子,他把柳轻尘卖了。
现在他被赶出来了,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旁边那个年轻人,应该是他儿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陈渡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数了数,又揣回去几张,拿着剩下的几张,走回去,塞到那个年轻人手里。
年轻人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陈渡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人群,他忽然想,自己这是干什么?
那是出卖柳轻尘的人。
他应该恨他,应该盼着他死。
可看着那老头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他还是掏了钱。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可他知道,要是不掏,他会后悔。
就像当年在辽东,那三个没救出来的人。
有些事,不做,比做更难受。
十七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云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快步迎上来。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陈渡进了屋,坐下。
云娘端来饭,他低头吃着。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云娘,我今天看见那个账房先生了。”
云娘问:“哪个?”
陈渡说:“出卖柳轻尘的那个。”
云娘的手顿了顿。
陈渡说:“他被周家赶出来了,躺在街上,不知是死是活。”
云娘没说话。
陈渡说:“我给他儿子留了点钱。”
云娘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当家的,你这人……”
陈渡说:“怎么?”
云娘说:“你这人,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可确实是笑。
笑完了,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云娘,”他说,“我明天去漕上。”
云娘的手抖了一下。
陈渡说:“去杀周景龙。”
云娘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把头抵在他膝盖上。
陈渡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云娘闷闷的声音传来:“当家的,你一定要回来。”
陈渡说:“我答应你。”
云娘说:“春妮还小,她需要你。”
陈渡说:“我知道。”
云娘说:“我也需要你。”
陈渡心里一酸。
他把云娘扶起来,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老了,憔悴了,可在他眼里,还是跟当年一样好看。
“云娘,”他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
云娘的眼泪流下来了。
陈渡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窗外,风吹着老槐树,嘎吱嘎吱响。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不那么烦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