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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吕雉与戚夫人
硝烟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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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味飘进巷口时,我扶着吕雉,钻进了那间早被我记在心里的偏僻小院。
门一关上,外面的哭喊声、马蹄声、兵戈声,都被隔成了一片模糊的轰鸣。
这里狭小、阴暗、堆满杂物,连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只有一铺土炕、一堆干草、一口半满的水缸。
这是我能找到最隐蔽、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吕雉靠在门板上,整个人还在微微发颤。
她这一生要强、掌家、算计、撑着整个刘家,可此刻,丈夫跑了,儿子跑了,心腹跑了,她被丢在绝境里,再硬的骨头,也撑不住那股寒心。
我没说话,先把院门从里面抵死,再将唯一一扇小窗用破布遮严,不让半点光透出去。
做完这一切,我才转身看向她。
她脸色惨白,唇无血色,那双一向冷厉的眼睛,此刻空得吓人。
“夫人,先坐下歇歇。”
我扶着她,慢慢坐到干草堆上,自己则蹲在她面前,抬手轻轻抚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她没有躲。
也没有力气躲。
“主公他……”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说不下去,只轻轻闭上眼,一行泪,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
那不是软弱。
是被最亲之人,彻底抛弃后的碎掉。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贴掌心,把我所有的温度都传给她。
“夫人别想了。”我声音很轻,却稳,“他走了,我还在。”
她睫毛一颤,睁开眼,看向我,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
恨、怨、惊、疑、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依赖。
“你明明可以跟他走。”她低声道,“跟着他,才有荣华,才有活路。”
我摇了摇头,轻轻握紧她的手。
“跟着他,我只是宠姬。
留下来,我是陪着夫人的人。
夫人这辈子吃过的苦、受过的罪、被丢下的次数,够多了。
这一次,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
我起身,把身上稍厚一点的外衣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夫人先歇一会儿,我去看看有没有能吃的。外面乱,我出去探一眼就回来,不会离开你太久。”
她忽然抬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
动作很轻,却很紧。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别走远。”她声音极低,“我……怕。”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见“怕”这个字。
我心头一酸,立刻停下脚步,重新蹲回她面前。
“好,我不走。”
我轻声安抚,“我就在这儿陪着夫人,哪儿也不去。
有我在,乱兵找不到这里。
就算真的来了,我挡在你前面。”
她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黑暗狭小的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外面是生死未知的乱局,里面是曾经势同水火、如今相依为命的两个人。
她恨了我一辈子,厌了我一辈子。
可此刻,全世界都抛弃她时,守在她身边的,只有我。
我轻轻靠过去,让她能借着一点我的温度,不再那么冷。
“夫人,睡一会儿吧。”我低声道,“我守着你。”
她没有推开我。
缓缓闭上眼,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
这一夜,我一动不动,就这么坐着,守着她,听着她渐渐平稳却依旧带着不安的呼吸。
我不敢睡,不敢松懈,不敢让她再受一点惊吓。
曾经我对她好,是为了讨好,为了保命。
可现在,我对她好,是真的心疼。
疼她半生付出,换来一场抛弃。
疼她一身傲骨,碎在最亲之人的手里。
疼她明明那么苦,却还要硬撑一辈子。
天微微亮时,她醒了。
睁开眼,看见我还守在她身边,眼神里,那层万年不化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软话,只是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淡,却多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暖意:
“你也靠会儿,别累着。”
我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靠着她的肩,闭上眼。
屋外依旧兵荒马乱。
可这间小小的、阴暗的、堆满干草的屋子里,
我和她,
终于不再是敌人。
天光从破布缝里漏进一丝灰亮时,我先轻轻动了动发麻的肩膀,生怕惊扰了她。
吕雉竟真的靠着我,睡了小半个时辰。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卸下所有防备与戾气,眉头不再紧紧拧着,唇线也松了些,像个寻常疲惫的妇人,而非那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刘家主母。
听见我微动,她立刻睁开眼,眼神瞬间恢复了几分清明冷锐,只是看见我时,那冷锐淡了下去。
我悄悄抽回发麻的手,揉了揉,低声道:“夫人醒了,我去看看水缸里的水还能不能喝,再找找有没有干粮。”
她没拦我,只轻轻“嗯”了一声。
我挪到门边,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马蹄声、喝骂声稀稀拉拉,像是乱兵已经过境,只是零星还有人在搜刮。
我不敢大意,只将门拉开一条缝,飞快探头扫了一眼,又迅速关上。
“人少了些,应该暂时安全。”我回身,从怀里摸出半块之前藏在身上的麦饼,是之前伺候吕雉时顺手揣的,原本是怕她夜里饿,此刻竟成了救命粮。
我掰了一大半,递到她面前:“夫人先垫一垫,等彻底安静了,我再想办法找吃的。”
吕雉看着那半块麦饼,没接。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昨夜为了挡着她,被碎木划了道口子,又整夜撑着不动,手背已经发青。
“你吃。”她声音很轻,“我不饿。”
“夫人昨夜几乎没进食,身子本就虚,再不吃东西,撑不住的。”我把麦饼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着几分固执,“我还有,够吃。”
其实就这半块。
我没说。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终究是接了,却没有自己吃,而是又掰了一半,递回给我:
“一起吃。”
四个字,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
我愣了一下,才轻轻接过,小口小口啃着。麦饼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可在这绝境里,却成了唯一的暖意。
她吃得很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他走的时候,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我知道她说的是刘邦。
我没接话,只默默把水缸里的水舀了一点,用干净的破布沾湿,递到她手边。
她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阴暗的角落里,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
“我为他守家,为他入狱,为他养儿育女,操持全家。到最后,在他眼里,我还不如逃命时车上一个空位重要。”
我心口一酸。
那些史书上写的“吕后怨怼”、“吕后心狠”,此刻突然全都有了出处。
不是她天生冷硬,是这世间,从来没给过她软的资格。
我轻轻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这一次,不是讨好,不是顺从,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他不要你,是他瞎。”我声音很稳,一字一句,“以后有我。
不管是乱兵,还是以后的日子,我都陪着夫人。
夫人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夫人要撑着,我便帮夫人一起撑。”
她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许久,她轻轻回握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很用力。
“你明明……可以跟着他享尽荣华。”她低声道,“为什么要留下来跟我受苦。”
我笑了笑,笑得很轻,很平静:
“以前我对夫人好,是怕,是想活命。
可现在不是了。
夫人是这世上,除了我自己,唯一真心待过、护过、哪怕嘴上刻薄,也从没真的在我走投无路时赶尽杀绝的人。”
我顿了顿,说得更认真:
“他可以抛弃你,天下人可以抛弃你,
我不会。”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瞬间绷紧身子,一把将吕雉按到干草堆里,用杂物挡住,自己则挡在她身前,屏住呼吸,手悄悄摸起地上一根断木。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停了片刻,又慢慢走远。
直到彻底听不见,我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吕雉从干草堆里坐起来,看着我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眼神复杂难辨。
那里面,早已没有了恨,没有了厌,没有了鄙夷。
只剩下一种,在生死里熬出来的、连我们自己都没料到的——相依为命。
我回身,蹲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拂去身上的草屑,动作自然又轻柔。
“夫人别怕,没事了。”
她看着我,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我额前乱掉的发丝。
动作很轻,很生疏,却是她第一次,主动碰我,不带半分恨意。
“你……”她喉咙微哽,最终只轻轻说,
“往后,别再叫我夫人了。”
我一怔:“那我叫您……”
她看着我,眼底那层万年寒冰,终于一点点化开。
“叫我雉儿。”
屋外依旧乱世流离,生死未卜。
可这间阴暗狭小的破屋里,
曾经恨我入骨、要将我做成人彘的吕雉,
终于,把我当成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