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吕雉与戚夫人 ...


  •   刘邦派人来传我的时候,我正在小厨房里守着药膳。

      火上炖着的是给吕雉温养气血的汤,我听得传召,手里的汤勺一顿,心一点点沉下去。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我太清楚了。
      刘邦每召我一次,吕雉心上的刺就深一分。
      我前面对她的所有好、所有照料、所有退让,都会因为这一夜恩宠,一笔勾销,甚至变成更恶毒的算计。

      我不能去。
      可我不能直接拒。

      违逆君王,是找死;
      顺顺从从去侍寝,是等着被吕雉弄死。

      我稳了稳心神,对传召的内侍屈膝一礼,声音温顺,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有劳公公回禀主公,妾身近日身子不适,旧疾复发,怕过了病气给主公,不敢奉召。”

      内侍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推。
      主公宠惯的姬妾,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上凑,我居然推了。

      “戚姬,这……主公可是点名要你过去。”

      “妾身不敢欺瞒。”我垂首,语气诚恳又惶恐,“妾身是真的身子不适,生怕扫了主公的兴。还请公公通融通融,妾身改日身子好了,必定亲自去给主公请罪。”

      我没说不去,只说“身子不适”。
      给刘邦留足面子,也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内侍终究是走了。

      他一走,我立刻端起炖好的药膳,往吕雉的殿里去。

      我不能躲起来,我要主动出现在她眼前。
      我要让她亲眼看见,我没有去赴刘邦的约,我回来守着她,惦记着她的身子。

      进殿时,她正坐着看账册,气氛安静得诡异。
      她显然已经知道刘邦传我的事,抬眼看向我的目光,冷得像冰,带着审视、猜忌,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紧绷。

      她在等。
      等我春风得意地出现,等我恃宠而骄,等我有了靠山,便不再把她放在眼里。

      我屈膝跪下,将药膳轻轻放在案上,垂首,姿态谦卑到极致:
      “夫人,汤炖好了。”

      她没看汤,只冷冷盯着我:
      “主公传你,你不去,反倒来我这里?”

      来了。
      她直接戳破。

      我心头一紧,却依旧垂着头,声音平静,没有半分遮掩:
      “妾身推了。妾身身子不适,不敢奉召。”

      “身子不适?”她嗤笑一声,语气刻薄,“是真不适,还是故意做给我看?”

      “妾身不敢做戏。”
      我抬起头,第一次敢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坦荡,只有惶恐与真诚,
      “妾身心里清楚,妾身能安稳度日,全是夫人宽容。
      主公的恩宠,是一时的;夫人的态度,是妾身一辈子的依仗。
      妾身不想因为一时恩宠,惹夫人生气,更不想因为主公,让夫人心里不痛快。”

      我顿了顿,把话说得更直白,更卑微:
      “妾身不贪恩宠,不贪名分,不贪一时风光。
      妾身只想守着夫人,伺候夫人,安稳度日。
      只要能让夫人舒心,主公那边,妾身……妾身可以一辈子不见。”

      一辈子不见刘邦。
      这句话,我是拼着性命说出口的。

      吕雉看着我,眼神剧烈一动。
      震惊、不信、怀疑,还有一丝被人狠狠戳中心事的复杂。
      她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为了让她安心,主动推开她最恨的那个男人。

      殿内静得可怕。

      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穿。
      我没有回避,任由她看,眼底只有一片坦荡的顺从与畏惧。

      我不是在赌气,不是在试探。
      我是真的怕。
      怕那一夜恩宠,换来日后万劫不复。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刺骨的戾气:
      “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重新低下头,恭敬应声:
      “妾身只是怕死,只是想活。
      而夫人,是妾身唯一的活路。”

      她没再说话,抬手,拿起汤勺,慢慢喝了一口汤。
      温热的汤汁入喉,她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丝。

      我跪在一旁,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我知道,我这一步,走对了。
      我躲开了刘邦的宠幸,也守住了我和她之间,那一点点用命换来的缓和。

      从今往后,刘邦再召,我便推。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他渐渐淡了心思,直到他不再把我放在心上。

      我不要君王的宠爱。
      我只要眼前这个人,能少一分恨,多一分容忍。

      只要能活,
      我可以一辈子,做一个被君王遗忘、只守着她的人。

      外面杀声震天,乱作一团。

      项羽的兵马已经逼近,刘邦兵败如山倒,只顾着逃命。

      我被侍女慌慌张张地拉起来,往马车那边塞。
      “戚姬快上车!主公要动身了!”

      我脚步踉跄,却一眼就看清了眼前的场面——
      刘邦扶着刘盈上了车,亲信护着,一群平日里受宠的姬妾哭哭啼啼地挤上车。

      车马齐备,人潮涌动。

      唯独,没有吕雉。

      我浑身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他逃命,带上儿子,带上宠姬,带上我这个最让他上心的人。
      却把那个陪他从微末起身、在楚营为质多年、为他操持一家长久的正妻,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丢下了。

      那一刻,我比面对死亡还要恐惧。

      我终于明白,吕雉这辈子所有的冷、所有的狠、所有的恨,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这一次次被抛弃、被遗忘、被牺牲里,一点点冻出来的。

      侍女用力拉我:“戚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不走。”

      侍女吓傻了:“戚姬您说什么?这可是要命的!”

      我没看她,目光死死盯着那辆即将驶离的马车。

      刘邦也注意到我,皱着眉,语气带着惯有的强势:“戚姬,上车!”

      我缓缓屈膝,对着他的方向,深深一拜,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主公,恕妾身不能从命。
      您带太子走,带大家走,保全血脉要紧。
      夫人还在这里,我不能走。”

      一句话,让四周瞬间安静。

      刘邦脸色一沉:“胡闹!此乃战事,你留下做什么?!”

      “妾身留下,等夫人。”
      我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主公可以丢下她,天下人都可以丢下她,
      但我不能。
      这些日子,是妾身日夜伺候她,她的身子、她的病痛、她的难处,只有我最清楚。
      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无依无靠,若是被乱兵所害……
      妾身这辈子,良心难安。”

      我顿了顿,把心一横,说出最诛心、也最真心的一句:

      “主公要的是江山,是逃命,是日后卷土重来。
      可我这条命,从来不是靠主公,是靠夫人活下来的。
      她在,我才在。
      她留,我便陪。”

      刘邦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又急又怒,却已来不及多劝。
      马蹄声越来越近,他最终一咬牙,狠狠一甩马鞭:
      “不知好歹!随你去!”

      车马滚滚,扬尘而去。
      带着他的江山、他的儿子、他的享乐,头也不回地走了。

      把这片战火纷飞、九死一生的死地,
      留给了我,和那个被他遗忘的女人。

      侍女们四散奔逃,四下一片狼藉。
      我没有慌,没有哭,没有跑。

      我转身,一步步,稳稳地走向吕雉的宫殿。

      她已经知道了消息。
      正站在殿门口,一身素衣,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得吓人。
      望着刘邦逃走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世界抛弃的石像。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般狼狈、这般绝望、这般……脆弱。

      她看见我走来,眼神微微一怔,沙哑开口,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没走?”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屈膝,稳稳跪下。
      这一跪,不是讨好,不是卑微,是敬重,是陪伴,是同生共死。

      “主公走了,太子走了,所有人都走了。
      妾身留下来,陪夫人一起面对。”

      她眼眶微微发红,却依旧强撑着冷硬:
      “陪我?留下来,是死路一条。
      你不是最怕死吗?”

      “妾身怕死。”
      我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坦荡,
      “可我更怕,留下夫人一个人,在这乱军之中,无人照料,无人说话,无人撑着。
      您身子不好,经期刚过,经不起惊吓,经不起奔波,更经不起……无人理会。
      以前,是妾身伺候您;
      今日,便是死,妾身也得守在夫人身边。”

      她看着我,久久不语。
      那双淬了一辈子恨意的眼睛,第一次,微微泛起了湿意。

      没有感激,没有软化,没有温柔。
      只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时,唯独那个最不该、最不能、最不可能陪她的人,站在了她身边的荒诞与震动。

      我站起身,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这一次,她没有甩开我。

      “夫人,我们不能待在这里。
      妾身知道一处偏僻小院,隐蔽安静,我们先躲起来,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妾身都在。
      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夫人饿着;
      有我一条命在,就不会让夫人先受伤害。”

      她嘴唇微颤,最终,只轻轻吐出一个字,轻得像风:

      “……好。”

      我扶着她,一步步走进硝烟与慌乱之中。

      曾经,她恨我入骨,视我为死敌;
      曾经,我讨好她,卑微到尘埃里。

      而此刻,
      刘邦弃她,江山弃她,天下弃她。
      唯独我,那个她最该恨的女人,
      选择了留下来,陪她一同面对,这九死一生的绝境。

      我扶着她的手,稳而有力。

      夫人,
      你从前所有的苦,我都记着。
      你今日所有的难,我都陪着。

      这一次,我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活命。
      我是真的,不想让你一个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